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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猿人后裔史记与诗思者的归来
——徐淳刚诗论
江雪
1.
当诗人徐淳刚在去年夏天突然给我寄来长诗《南寨》时,我大吃一惊,说具体一点,是又惊又喜。这首长诗悄然出现在2009年的秋天,意义非同寻常,我不得不严肃地阅读它。为了全面有效地阅读,我在自家书房里,打印出这首长诗。打印本被我一直放在由我自己设计制作的手提袋里,每天跟着我一起乘坐14路公交车,早上从城南提到城北,下午又从城北提到城南。我是这样想的,中午休息的时候,可以静下来反复阅读《南寨》。就这样提来提去,从去年夏天提到今年春天。一年多过去了,徐淳刚的《南寨》仿佛成了我的《南寨》,我阅读《南寨》的感受也就变成了这些文字。也正是因为长诗《南寨》暗藏着徐淳刚全部的诗学秘密与哲学思考,从而滋长了我解读诗人徐淳刚的信心与勇气。
徐淳刚是被遮蔽了很久的一位70后诗人,一直未能进入当代主流诗歌评论视野。由于这些诗人一以贯之的独立写作姿态,促使他们长期不屑于在官刊上发表他们的作品,他们的作品更多的是在民刊、诗歌网站或博客上得到流传。我把这样的一群70后诗人,称之为“孤傲的70后诗群”。像徐淳刚、杜撰、杨典、木朵、贾冬阳、花枪等这样的一群“缺席者”,他们不事诗名,淡泊人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何尝没有一种大家风范?在这种被遮蔽、被冷落、被排挤的人生境遇中,更容易释放出自己的写作天赋和诗歌光芒。正如诗人列夫·洛谢夫所说:“天赋并不是一项个人成就,因为它被定义为一种与生俱来的素质,或者,用一个古老的诗歌词汇来说,就是‘秉赋’。我们尊敬一位诗人,并非因为他生来就与我们不一样,而是因为他对其秉赋所施加的那种意志”。
2.
一位诗人说过,一个写不出长诗的诗人,他的抒情能力是有限的。我相信这句话,长诗可以考验一个诗人的综合能力,这种能力包括他的思想情怀、文化视野、思维向度、写作技能、修辞学养、审美趣味、创新能力、语言架构等。徐淳刚无疑是具有这种抒情能力的诗人。徐淳刚不仅具备杰出诗人的先天禀赋,同时还拥有哲学家的思辩性头颅,这种综合型的艺术创造力在我们同时代诗人中间,是极为罕见的。长诗《南寨》正综合地呈现了徐淳刚驾驭诗性思维与诗化哲学的杰出能力,《南寨》是一首安静之诗,智慧之诗,原初之诗。1998年,徐淳刚在写作之余,开始进行哲学性思考,创作大量的哲学随笔与论著,比如《永恒之物与短暂之物》《诗与诗人,或关于戏剧意象诗学》(2002)、《生活现象学》《现象诗论》《诗学26字母》(2003)、《从物到物或现象的回归》《物主义宣言》《物主义:图画时代的集体命名》《单面批判》《大卫·休谟之人类理智研究》《当代中国的妓女问题》(2004)、《物艺术宣言暨第二次宣言》《苹果:人类精神的醒目标志》(2005)、《物主义入门》(2006)、《何谓诗人何谓诗》(2007)、《哲学考察》(2008-2009)。2003年,徐淳刚完成了长诗《猿人档案》、《民间部落:手记系列》,随后他又转向了小说创作,完成了大量先锋小说《猿猴之恋》(2003)、《数理三编》《对一把椅子的二十三种观察》《默尼卡的肉身生活》《晚餐三部曲》《胸罩启示录》(2004)、《2》《乳房启示录》《来自记忆的黑白电影》《小鸟日记》《共和国抒情诗》(2005)、《远古风景》《乡村博物馆》、《打铁锤传》(2006)、《○》(2007)、《树叶全集》(2009)等。我一直惊叹于他的创造力与强劲的文化能量,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徐淳刚是一个有文化野心的诗人。2009年的冬天,我除了阅读与写作,用心较多的一件事,就是对诗人徐淳刚个人创作历程的整体性思考与梳理。这种思考与梳理,我一直在持续着:在书房,在卫生间,在旅途,在办公室,在梦里,在阅读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力量激励着徐淳刚在短短的十年中,取得如此惊人的成就呢?答案就在我们这个时代的飓风中飘荡。我试图驾驭诗歌的翅膀,在黑暗的天空中去追寻它的另一种声音,诗人灵魂的声音。
我最早接触徐淳刚的诗歌与小说是在我的朋友吴幼明主编的《水沫》杂志上,并且吴幼明还破例为徐淳刚出版了诗歌专辑《自行车王国》(《水沫》号外集)。吴幼明在2002年曾对我提及诗人徐淳刚与杜撰,引起我的关注,后来我们都成了朋友。徐淳刚曾经对我说,他喜欢的大诗人有布莱克、弗罗斯特、华兹华斯、叶芝、史蒂文斯和艾略特等,他喜欢的哲学家则有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马尔库塞、维特根斯坦等。他在1998年开始创作的艺术哲学随笔《永恒之物与短暂之物》,主要就是受了尼采哲学的影响;2003年写就的《生活现象学》,深受胡塞尔现象学和海德格尔存在哲学的影响;2004年他在《单面批判》中将哲学阅读和日记结合在一起,一边分析马尔库塞的《单面人》,一面分析当代中国的官僚技术资本主义社会现状;2007年开始写作《哲学考察》,论时间,论死亡,论根据,从最新的哲学思辩模式来看,他又受到维特根斯坦后期语言哲学的影响,并且试图创造一种将思想智慧融入生活的朴素哲学。
徐淳刚总是习惯称呼自己为“蓝田猿人后裔”,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称呼和自我界定。正如诗人向武华在评论《南寨》时说是日常生活的诗化石:“《南寨》给我们提供的是恐龙的各种化石,头骨、足迹、巢穴、粪便、牙齿、趾骨。但所有这些都可以折射出龙的讯息,这有点像是全息科学所做的工作。我如果说《南寨》是日常生活的史诗,也不过份,它本身就有百科全书的特点。一般说来,史诗都要叙述重大历史事件或英雄事迹,不同的是《南寨》写的是日常生活,是人类最正常的生活。《红楼梦》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日常生活的史诗。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就这样把《红楼梦》同《南寨》比较了一次,她们都是日常的、简单的、清新的、朴素的,就像一枚石头放在眼前,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补天石或恐龙石。对于诗人徐淳刚来说,《南寨》不是他的产物,把诗人比产妇是不对的,他更像一个考古学者,他发现了一座恐龙山,他在揭示被时光遮蔽的真相,尽管这个真相有点变形,他所做的是尽量客观。正因为如此,作为日常生活的写作,她是平常物,不会引爆热点,但更不会被取消,因为她强大得无处不在。”关于诗人为何称呼自己为“蓝田猿人后裔”,他在《答乌蒙24问》中这样说道:
我自小生活在乡下,二十几岁以后来到城市。当我面对城市这个庞然大物而感到惶惑时,我总是留恋自己的过去。然而,乡村的变化也是多么大啊!一个人注定是面孔模糊、没有故乡的。但是,他必须像画影图形、缉拿逃犯那样,用一些看似确切的东西描摹自己。我出生在猿人故里,之所以一直说是猿人后裔,就是想标明我的根基,自己在精神上的赤贫。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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