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江雪:徐淳刚诗论(2)

  徐淳刚的长诗《南寨》问世,已成为一个重要的诗歌事件,《南寨》诞生的意义主要在于诗人打破了中国当代叙事诗的传统模式,通过大量的白描技法,将诗人哲学性思考与中国式乡村史通过符号学与地理学的隐喻力量在诗歌叙事中得到现代性解构,还原了中国乡村社会的原初面貌,呈现了世界的原初本质。为了更深刻地感知诗人关于《南寨》的写作初衷与写作远景,我曾与徐淳刚在网上进行过一些交流。徐淳刚说,《南寨》的写作受到了中国经典著作《山海经》和《金瓶梅》的影响。徐淳刚谈到,《南寨》里暗藏着一部地理学,的确如此,关于这个问题,我将后文中专节论述。他对我谈及《金瓶梅》时,说其中人物繁杂,个个栩栩如生,写到李瓶儿丧葬时,众多官员来吊丧,都是白描手法。诗人说他很喜欢这种白描,众多的人物出场,十分壮观,真实有趣。他说,《南寨》首先要考察的是个体生命问题,其次是集体生命的问题。人类最根本的问题,仍然是生与死的问题,同动物没有什么两样。海德格尔认为,死即“向死亡的存在(Being-towards-death)”,或说是“向死而生”。《南寨》中大量出现关于生与死的诗文:
  
  瓜爷去过华胥,他说华胥是女娲她妈,正月初一,女娲造鸡,初二造狗,初三造羊,初四造猪,初六造马,初七拿黄土和水,照自己的模样捏人,她捏了好多,嫌慢,就用一根柳树枝儿蘸满泥浆,甩打起来,泥星星子溅在地上,都变成了人。(《南寨》第78节)
  
  村里的老人死了好多,红她婆是病死的,山他婆是气死的,民他婆是喝老鼠药死的,宽他婆,娃们没见过。(《南寨》第29节)
  
  一九八一年,村里添了好些孩子,有的是二月,有的是五月,有的是八月,兰是正月。(《南寨》第30节)
  
  晚上,从河边回来,扛着锄头,峰走过斌武他爷的墓,锋刚他婆的墓,公顺他大的墓,生武他妈的墓,红民他爸的墓,曹仕林的墓,徐怀德的墓,王竹芳的墓,李鳖娃的墓,砸不烂的墓,加工厂的墓,他看到月亮很圆,他听到狗叫。(《南寨》第295节)

  最近我读到了徐淳刚的哲学随论《哲学考察》系列中的《论死亡》和《论时间》。他在随论中说,“如果没有长期的语言积累和生活积累,那我就不能说到死。”可是,他开篇即说,“我很早就思考过死”。这个“很早”是何时,我不能完全确认,但是我至少可以在《南寨》中找到一种对以上表述对应的时间迹象:
  
  生八岁的时候想到了死,有天家里人都出去了,只他一个人,他想自己一死啥都没有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直流到炕拦上。(《南寨》第109节)
  
  徐淳刚接着说:“死是日常世界中的一件事情。你必须依赖日常世界这个宽广的背景。如果一个人从乡下来向你报丧,那你想到的就是那个死人,还有那个村庄。你可能想不起来这个死人,但是肯定会想到村庄。”我在想,《南寨》何尝不是徐淳刚在借助一个诗歌文本来验证他的哲学思考呢?或者说,他何尝不是通过《论时间》、《论死亡》这样的哲学文本来与《南寨》这样的诗歌文本相互解构呢?甚至,我都发现,以上三个文本,在句式上都采用了碎片式的断章手法,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不够连贯,可是实际上我们是可以看出徐淳刚是经过精心构想的。
  
  “生八岁的时候想到了死”,“他想自己一死啥都没有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几句诗深深地触动了我记忆的神经,勾起我心中关于幼年的往事,不免涌起一种悲伤。是啊,我也有过相似的经历,这段经历,我曾经对我的朋友谈起过。幼年时期遭遇的隐秘的“耻辱”(儿童性游戏),现在看来真的算不了什么,可是在那个时候,人们的嘲笑,尤其是同学和伙伴们的嘲笑,却像大山一样,像铁钉一样,长期压迫着我幼小的心灵,压迫着我的成长,一直到我从小学升入初中,才告别那一场噩梦。
  
  在长诗《南寨》中还有很多感动我的诗句,之所以能感动我,也是因为诗人在诗中描述的北方乡村的场景与我幼年生活的南方村庄同样有着很多相似的一面,这也就是说,徐淳刚的乡村,其实也是“我们”的乡村,诗人生命的摇篮——“南寨”,南寨的土地时刻袒露出饥饿、迷狂、死亡、性感的气息,正是这种气息,足以视作是中国式乡村的一个缩影,而被深深刻下时代的烙印。正如诗人在《南寨》访谈录中所说,“它是长期淤积之后的一次突然决裂和冲击。用一种标签式的话说:它想借一个村子来表达整个世界,也是一部个人的精神史”:

  “狗肏的!咱到大队评理走!”红俊家的房在红刚家前面,他两家常为后檐的水道打捶闹火。那天饭时,红俊他爸跟红刚他爸打了起来,红民、广民、公武、公善、来善、拴茂都来拉架,只有捧和他婆娘端着碗,站在塄上看热闹。(《南寨》第33节)
  
  永家隔壁女子跳水库死了,余家沟的人,南寨的人,小寨的人,柿沟的人,四周八下,男女老少都来看,几个会游泳的扎到水底捞人,满水库沿子的眼睛瞪着,不知谁家的娃上到了火罐树顶,手扯得老长,正够老鸦鹐子。(《南寨》第37节)
  
  “割——豆腐!”四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墙外的吆喝声,村子里总有人来:磨刀的,钉锅的,修锁的,收头发的,收萸子的,收药的,劁猫骟狗的,卖油饼的,卖丁当子的,卖花线六红膏子的,卖西瓜的,卖艺的,要饭的。(《南寨》第105节)   4.
  
  徐淳刚将《南寨》访谈录的标题命名为“我现在谈得更多的是织布机”,这是一句极富哲学意味的诗性命名,或者说,正是我们常说的“诗之思”吧。正如作者在《论死亡》中所言,“生命就像布匹上的一个窟窿,有时我们留恋布匹,有时我们留恋这个窟窿。”是啊,亚麻在织布机上被织成布的“现象”,同样可以使我们得到启示:一根一根的亚麻被织成了一大块美丽的布,可是这一块美丽的布果真是就是亚麻的幸福吗?“成为一块美丽的布”果真就是亚麻一生追求的理想吗?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过一句与织布机有关的话,同样引起诗人徐淳刚的共鸣:“你以为归根到底你是在织布——因为你坐在织布机前,而且做着织布的动作——尽管织布机上一根线都没有。”徐淳刚说,“这话神秘莫测,如同谜语,完全可以做过度阐释,说到人生,说到命运,说到自由”。维特根斯坦是我十分喜爱的哲学家之一,徐淳刚在其写作中也多次提及维特根斯坦对他产生的影响,可见维氏也是他比较倾心的一位哲人,同时我已感觉他对维氏哲学的理解深度远在我之上。
  
  很多年了,我没有发现一位诗人能在自己的诗作中倾注如此深刻的诗性哲学思考,徐淳刚是一个罕见的例外。他甚至可以用十分朴素、干练的白描手法,来构建他在诗歌中设置的层层迷宫:
  
  峦拿着收音机乱播,他拨到一个红杠杠上,听到:“解决中国所有的问题,关键在发展,我们所说的发展是经济、政治、文化的全面发展”,他又拨到另一个红杠杠,听到:“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他再拨到一个红杠杠,听到:“他们摆出两架织布机,装作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织布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南寨》第278节)
   
  从长诗第278节中,诗人在诗中通过收音机里的三个不同特征的频道的转换,让我们穿越时空,体验我们正在经受的荒诞世代,诗人借助江/泽/民的讲话报告、残疾歌手郑智化的《星星点灯》以及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装》中的名句,这三个象征性的概念对中国当下的政治社会作出讽喻与批判。当“峦”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受众”在的新闻频道听到播音员播至“文化的全面发展”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一句关键的话是“也包括人的全面发展”,可是他却无意识地把电台频道换到了娱乐频道,“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诗人巧妙地通过精神性消费文化来解构政治极权话语体系,人们开始在觉醒中,与时代抗争,与命运抗争,可是当“身残志坚”的郑智化满怀忧伤与激情地唱到“照亮我的家门”时,(刚刚看到希望之光),峦又从娱乐频道换至文化频道:“他们摆出两架织布机,装作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织布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娱乐性消费文化又被消解在安徒生式的乌托邦“童话”之中。诗人如此高超地白描出的讽喻性场景,不正契合黑暗时代的人们正在历经的狂欢、空洞、迷茫、伤痛与悲哀吗?
  
  5
  
  从徐淳刚关于《南寨》的访谈录中可以知道,《南寨》不仅受到了《山海经》的影响,还受到《神农本草经》、《史记》、《金瓶梅》、《追忆似水年华》的影响。在我印象中,我十分敬重的云南诗人雷平阳的一首引起极大争议的长诗《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三条支流》,无疑就是《山海经》的一个章节的现代翻版,只是徐淳刚在长诗《南寨》中更加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山海经》的叙述手法,自始至终。徐淳刚在访谈中说道,“为了写这部作品,我读了很多东西,完全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书单。但我最想提到的是《史记》,《金瓶梅》,《山海经》,《追忆似水年华》。同时,记忆的搜索引擎忙个不停:二十多年的乡下生活,那些人、物、事事情情对我的影响是致命的。”在我看来,《南寨》受到《山海经》和《金瓶梅》的影响应该是最大的。
  
  《山海经》系先秦古籍,中国最古老的奇书之一,也是中国最古老的地理书。全书18篇,约31000字。五藏山经5篇、海外经4篇、海内经5篇、大荒经4篇。《汉书·艺文志》作13篇,未把大荒经和海内经计算在内。全书内容,以五藏山经5篇和海外经4篇做为一组;海内经4篇作为一组;而大荒经5篇以及书末海内经1篇又作为一组。每组的组织结构,自具首尾,前后贯串,有纲有目。五藏山经的一组,依南、西、北、东、中的方位次序分篇,每篇又分若干节,前一节和后一节又用有关联的语句相承接,使篇节间的关系表现的非常清楚。《山海经》尽管算不上是正书,但是两千年来,它在中国文人中的影响力是巨大的。鲁迅先生就专门写过《山海经》影响他儿时成长的文章。东晋时期,诗人陶渊明更是写过《读山海经》13首: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读山海经》第1首)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志。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读山海经》第9首)
  
  岩岩显朝市,帝者慎用才。何以废共鲧,重华为之来。仲父献诚言,姜公乃见猜;临没告饥渴,当复何及哉!(《读山海经》第13首)
  
  从陶渊明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出,早在东晋时期《山海经》的版本中,就已经完整地记述古代地理、物产、神话、巫术、宗教等,也包括古史、医药、民俗、民族、政治等方面的内容,可说是丰富多彩。中国历代史学家、文学家、诗人、画家、地理学家、考古学家等多种学科的学者、文人,都在这本传奇的典籍中寻找要求的证据与线索。北魏时期的地理学家郦道元更是继承了《山海经》的风格,不断推陈出新,完成了地理巨著《水经注》。如今,诗人徐淳刚也从《山海经》中汲取丰富的传统文化养料,开创性地写出了前所未有的当代叙事长诗《南寨》,从而颠覆了现代史诗的惯常写法,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诗歌事件,应该引起中国当代诗评家的注意。然而,由于中国当代诗评家们无视、无力的行为,以及“无以置喙的宿疾”(诗人、诗评家霍俊明语),《南寨》一诗并没有引起足够的关注与争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与无奈。事实上,在我们这个时代,很多杰出诗人正潜行在这个黑暗时代的幕后,像一个时间的隐者,等待着一封鸡毛信在春天的到来。
  
  喜家茅房外有一大片菜地,菜地里种着葱、人汉、莴苣、韭菜、洋柿子、豆角、黄瓜,秋天则是蒜苗、辣子、萝卜、白菜、南瓜、茄子、丝瓜,草有很多。(《南寨》第36节)
  
  沿大河北边的路向西,依次是小寨,牛角沟,田村,后沟窑,关庙,老虎沟,沿小寨修理厂往南,过桥,是水泥厂,草沟,西帘沟,柿沟。(《南寨》第55节)
  
  南寨正南,翻过一座山,是南沟,再翻过一座山,是柿沟,再翻过一座山,是草沟,再翻过一座山,是黑沟,再翻过一座山,是羊沟,水沟,西帘沟。(《南寨》第85节)
  
  以上摘录的诗节,是典型的山海经叙述手法。同样,在《南寨》中也集中体现了诗人在写作中受到小说《金瓶梅》的白描手法的影响,而且诗人在写作过程中,善于领会和解构世代相承的音韵和原始本源的语义:
  
  “我的天!那么多泥人人子!”莎他爷说他见过兵马俑,那坑道里的泥人,跟真人一样大,多得数不过来:有拿剑的,拿戟的,拿戈的,拿弓的,站着的,蹲着的,披甲的,戴巾的,红的,绿的,白的,黑的,好好的,缺胳膊少脑袋的。(《南寨》第282节)
  
  汉是村里墨水最多的秀才,他记性好,哲学,小说,拳谱,医药,他永远忘不了一本古籍上这样写着:“女子阴中有八名,又名八谷,一曰琴弦,其深一寸;二曰菱齿,其深二寸;三曰妥谿,其深三寸;四曰玄珠,其深四寸;五曰谷实,其深五寸;六曰愈阙,其深六寸;七曰昆户,其深七寸;八曰北极,其深八寸。”(《南寨》第275节)
  
  类似于以上的白描手法,在当代诗人的作品中,是不多见的,这是徐淳刚的一个创举,一个意义非凡的创举。同样,在徐淳刚运用较多的诗歌修辞中,除了白描之外那就是叙事了。叙事手法,同样也是徐淳刚诗歌中大量运用的方法之一。在此,请读者允许我全文引用徐淳刚的长诗《中国乡村史》:
  
  他们都说我是根木头
  他们从不说我是门或窗。
  当我望着路边的一棵树、一辆卡车
  他们就叽叽喳喳地笑我
  像树上的一群鸟;
  当我盯着桌面上的灰尘
  我就看见村里村外到处都是的柿树、
  梨树、桃树、苹果树
  看见他们四处走动。
  我可以朝着任何一个方向走
  一直走到某棵树里去;
  我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
  走在村边的大路上。
  他们在镰刀、镢头上安上木头
  他们蹲在柿树下吃面
  他们把桌上的棋子摔得哗哗响。
  我和他们住在糊砌里
  糊砌里有檩、椽、桌子、椅子、
  火棍和风箱。
  我永远是个少年
  坐在小板凳上铡柴
  看见它们在红色的火焰中变成黑色;
  我从村中的小桥上走过
  他们在后面喊我
  我转过头,看见拉着玉米、小麦的
  架子车、手推车。
  我感觉他们是一个人
  而我是很多人。他们说木头是锅盖
  木头是直线、圆。
  我是村里最后一个木匠
  我为他们制作柜子、箱子、匣子、盒子
  再画上花鸟虫鱼。
  他们说我的手艺还能将就
  他们说傻瓜制墨斗,疯子当木匠。
  或许,我们的祖先真住在树上
  我们的祖先握着棍棒
  他们说雨天的河里总是漂下来南瓜、
  木头、女人的尸首。
  我看见他们在落日下犁地
  背影各不相同;
  我想起从前和他们在树下
  打尜、玩泥巴。
  我知道一粒种子里有一棵树、一把
  椅子、一把尺子;
  我躺在床上,躺在一棵树上
  想到和他们一样多的虫子在木头里。
  我是南山来的啄木鸟
  吃掉它们的头颅和嘴巴;
  我在树林里砍柴,迷了路,想到他们
  至少需要两个人。
  他们笑我整天丁丁当当
  他们笑我在木头上打线;
  我看见他们在斗、秤、杠子之间
  晃来晃去,听见他们说到
  案板、擀杖和菜刀。
  我知道他们是枕头一样多的人
  鸟一样多的人
  他们抛下水担和扁担,抛下老人和碎娃
  跨进很远的门槛找吃的。
  我看见土地荒芜,树木凋零
  我知道他们迷上了破铜烂铁的思想。
  我想见树根向下,树梢向上
  木桶沉入水中,斧头在黑暗中闪光
  我躺在房顶上,听见树叶沙沙响
  望着遥远的夜空
  想到有一个宇宙纪念碑叫做木星。
  我是墙上相框中的那个人
  我是他们笑过的木雕泥塑、哑巴木偶
  他们鬼魂似的扯起一张大网
  他们把我装进一只匣子,钉上钉子;
  他们把我从土里挖出来
  从木头里拉出来,烧成灰,哭着喊着
  踩烂我的牌位。
  他们听信谣言,他们说
  城里人吃的是水泥,盖的是沙子
  他们进进出出
  拉石头、拉砖头、盖房子,不再想到
  锯子、凿子和刨子。
  我看见他们依然扛着耙、锨,走在绕来绕去的
  田间小路上;
  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迷恋手上的
  门道或门路。
  我知道一根木头里有一个神仙、一个懒汉
  而这木头也可能是铁、是水、
  是火、是土。
  他们说我是在核桃树下转悠的那个人
  我是吊死在树上的那个人;
  我是贴在他们门上的门神
  一个人半夜跳下来,分成一万个人
  走过小桥,走出村庄。
        
  2005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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