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阳:泯时万象无痕迹 舒处周流遍大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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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时万象无痕迹 舒处周流遍大千——读南永前图腾诗 唐代有一僧人,姓氏、籍贯、生年都已无从知道,只知他隐居在中国浙江天台当时叫台州的西面的寒岩上,号为寒山子,大家也就叫他寒山子,寒山子写诗,但他的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随意地题写在竹木石壁、村墅屋墙上,后来当地的一位刺史让人集辑起来,是我们现在读到的《寒山子诗集》,这部集子中,他有一诗云:“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过去我读到这首诗句,喜欢得不得了,但是随着岁月中我和自然的关系的变化,渐渐地就不那么像起初一样的心情了,因为这两句诗透出的自然观,和我现在坚持的自然观是不一样的,仔细品之,那是将自然当作自我休憩的园地,自然提供给我一个超然世外、解脱世累的地方,自然,不仅是一个所在,而且,是一个“可利用”的自然。而凡事一旦可利用,便已“不自然”了。 我猜想,这可能写于僧人刚出世不久。他的“世累”与“白云”还是对立的两面。 而他另有一诗,其中两句这样写:“泯时万象无痕迹,舒处周流遍大千。” 我猜想,它可能写于上首诗之后,或者是他出世已久,在寒岩上修行得道了一段时间了。 万象、大千,泯时,舒处,你看得出是谁么?无论谁为主体,一样是人我一体、俯仰自如。寒山子与寒岩已经分不出彼此。自然,终是回到了自然。这时的自然,已然不是自我可利用的部分,而是自我与自然泯然无隙。这是与物同游、天人合一,是万神嬉戏,相与言语。 此境此情,才是今天我要说的自然。 自然,是什么?是自然而然,是事物本来的样子,是不可机心,不可刻意,不可强难。自然,是顺物,是大德,是无私。自然是应时序,阴阳合,万物存。自然是不为利诱,不伪本然。自然是不失赤子之心。 明代有一哲人,叫王守仁,由于他在阳明洞中筑室读书,号为阳明子,大家也称他阳明先生,在洞中读书的这个哲人,有一个主张,他认为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天地万物与人原只一体。这种思想在他写的《传习录》中,曾经这么表示:“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此花不在你的心外。”是的,如此才能纯一无伪,反本完真。 如此,天地万物,人伦万情,世界万事,何须分别,何须取舍!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以万物付万物;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如此,岩中花树与深山人心又有什么不同呢! 由之反观南永前的图腾诗,我以为,它找到了花树与人心的化境与叠印。自然,不是让我们人放松休暇的地方,它不是一个盛放我们人的地方,它正是我们人本身。 也许,这才是南永前所有图腾诗的表意。 这一种大自然观,在上述我讲述中的一千年前的唐朝、五百年前的明朝,还可以或多或少的看到,但在我们的当代诗歌中,已不多见。 所以,遇到:以星为眼/以月为腮/以甘露为血液, 才会有一惊。 继而是:弹涛涛百川为鸣弦/倚茫茫白山为床榻 是:滚热之血液与胆汁为乳/敦厚之性情与宽容为风采/坚韧之意志与毅力为筋骨/爪做铮铮之山斧与箭簇 “拖曳庞大山峦之身影”的朝鲜族始祖母的图腾“熊”,“她”蹀躞前来,与风中扶摇不屈的朝鲜族始祖父“檀树”结合。 那么,作为始祖父的“他”又是怎样一个形象呢?吸尽天之云吸尽地之水/吸尽北半球之九层尘埃。“他”:集一切一切之灵性集一切一切之精血/集一切一切不伸不屈不毁不灭之坚韧。已炼得了:风之刀砍不断/火之齿噬不毁/水之浪冲不走/雪之寒冻不死。 这哪里是只写树,分明也在写人,在写一种民族性格,于此,树与人,古与今,已高度融为一体。所以才会有《鹤》中的白衣魂之喻:自千万年深藏的血腥味里腌渍/自千万年绀紫色窒息里挣脱/自千万年沉重的巉岩里崩裂/燃烧黑斗笠与黑衣袍与黑褴衫/结晶成天地间白之又白 从极黑到极白,诗的跨越不仅于此,它要写出灵魂的极地,于是那个高贵的灵魂与我们相遇了。不惧兽追之不惧鹰逐之不惧虎啸之/不惧洪水的拍不惧旷野寂寥/一切该惧的均不惧/永远昂首行永远展翅飞/永远为不苟且的自由魂。这是始姐母与始祖父共同孕育的精灵。是活在一个民族心中的自由之魂。 细读南永前的诗,我觉得他不只在写某一个民族,虽然他的创作初衷是为朝鲜族的心灵史立传。但是阅读会每每溢出,他的许多诗让我想到得更多。比如,中国的道家老子曾讲:道法自然。比如,《圣经》曾问:雨有父吗?露水珠是谁生的呢?冰出于谁的胎?比如,《古兰经》曾云:地球上没有动物,也没有靠两只翅膀的飞禽,他们都是些像你一样的人。 是的,真正深入自然,其实是深入到了自己的内心,那里,静穆、简朴、野性、满足。 那里,有沉默、忍耐、宽容的土:茫茫森林为土之手指/旷旷草原为土之长发/盈盈湖泊为土之眼睛。那是我们终要回归的去处。那里,有将生灵之明灭、大地之沉浮握在自身的水:无足为最大之足/无翼为最大之翼/无形为最自由之形/无色为最繁多最缤纷之色/行于大地走于沙漠滚于戈壁/翔于苍天越于高山穿于峡谷/或为雾或为云或为雨或为雪/入根入茎入花蕾与果核/孕育人间与自然/为人之始源/为万象之始源。那是我们生命的唯一来路。 谁又能说,南永前先生的这些诗不是在写整个人类?!我以为,在诗的意义上,他的图腾已超越了某一个具体的民族。 英国人类学者詹姆斯·乔治·弗雷泽曾在他的著作《金枝》中叹息,“大批的神灵曾经与我们非常接近,许许多多的神灵逐渐从我们身边退去,越退越远,被科学的魔杖从家灶和家庭中赶走了,从小屋的废墟和长满常青藤的城堡中赶走了,从神灵来往的林中空地和寂寥的池塘赶走了,从吐着闪电的破碎的阴云中赶走了,从那些衬着银灰的月光和那些用火红的碎块镶着金黄的暮色的淡淡云彩中被赶走了。甚至从天空的最后堡垒里把它们统统赶走了……” 这些被赶走了的神灵,在南永前的图腾诗中找到了归路。 这就是我要说的大自然观。只因灵魂重聚,我们联为一体。 正如诗人所言,这是: 死后复活之路 生的壮美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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