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同彬:论1990年代以来文学的“现实主义”障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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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变得非人的世界中,我们必须保持多大的现实性,以使得人性不被简化为一个空洞的词语或幻影?换一种方式说:我们在多大程度上仍然需要对世界负责,即使在我们被它排斥或从它之中撤离时?……在黑暗时代的衰微中,只要现实没有被忽略,而只是一直被当作需要逃避的对象,那么离开这个世界就总是合理的。当人们选择逃离世界时,私人生活同样也能构成一种很有意义的现实,尽管它仍然力量微弱。只要他们从根本上认识到,现实的现实性并不在于它的深度照会中,也不来自什么隐私,而只存在于他们所逃离的世界之中。他们必须要记住,他们是在不断地逃跑,而世界的现实性就在他们的逃离中确凿地显现出来。因此,逃避现实的真实动力来自于迫害,而逃亡者的个人力量也随着迫害和危险的增加而增加。”⑤1990年代以后,主体以反思为借口逃离了事实上的“公共领域”,对于作家而言,他们一部分逃遁到“历史”之中,试图通过历史叙事颠覆原有的历史意识实现新的“真实世界”的呈现,而且已经有足够的话语形态赋予任何形式的历史反思以新的“真实性”。正如我们前面所讲的,这不过是些虚假的“真实性”,因为主体并非是一个“真实的人”,不是一个愿意“非历史”地渴求自由的人。还有一部分作家进入了阿伦特所说的私人生活的领域,避免了与宏大的历史场景的强烈的现实关联,使得文学似乎进入了一个可以自主的自由的阶段,如所谓的“新写实”、“新历史”、“新状态”、“新体验”等。但是我们知道,这并不是超越历史和超越现实经验的自觉,也不意味着一种内在的、持久的反抗意志,更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创“新”之处。因为私人生活和个人经验在我们的作家那里要么患上了“露阴癖”,被虚假地大肆渲染和暴露,不再是严肃的、神秘的和脆弱的;要么只是具备简单的虚构性力量,只是增加了“现实”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并不会有效地激发人们的自由热望,私人性成了一种卑鄙的展示和懦弱的逃遁。总而言之,在迫害的不断加剧的过程中,所有的主体仓惶逃窜,只是逃避现实的动力并非完全来自迫害,已经由最初的迫害转为主体的怯懦的选择。在此种情境之下,逃亡者的个人力量并不会“随着迫害和危险的增加而增加”,相反,随着迫害和危险的增加而减少。固然,主体有选择的自由,而且任何形式的反抗都要受制于时代,或者如阿伦特所认为的,力量(strength)永远无法战胜权力(power),但她同时说道:“无论是人们多么渴望屈从于这种诱惑而躲藏到自身灵魂的避难所中,人对现实进行抛弃的结果,都永远是一种人性的丧失。”⑥而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1990年代以来我们正是以这种不断言说“现实”、利用“现实”、沉溺于“现实”的方式,来抛弃“现实”的,前者瞬间就被“历史”同化了,而我们所抛弃的则是需要我们负起责任的。只有从一个“不变的价值和永恒同一的意义”的层面上我们才真正把握到“现实”的“现实性”,而不是它妥协的“历史化”。但是,对于1990年代以来的文学而言,触目惊心的社会现实催逼和诱惑着越来越多的作家的介入,可他们却又不愿或无力真正担负起“现实”的责任,充满现实感受的文本既不能真正赋予衰微的黑暗时代以“真实”与创造力,反而造成作家的想象力遭受空前的限制。由于知识和信息的畅通与层叠,使得“现实”越来越容易触及,它的体积愈来愈庞大、传播愈来愈迅疾,它日益占有着人们思考的路径。世界以“现实”碎片的形式充斥着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文学与存在的关系被牢牢地捆绑在各种名目的再现“真理”和“真实世界”的口号上,显示着本不属于自己的“现实”功能。公共知识界的“现实”言说遭受诸多限制,作为虚构形式的文学却被寄予表现“现实”言说的厚望,而由此引起的官方意识形态的“禁止”往往成为思想言说和话语诉求一时的热点,小说的作用重新被降低到“宣传”和“干预现实”的浅表层面。况且对于意识形态而言,文学文本干预现实和再现现实的能力甚至不如媒体和网络,它不惜放弃自身的自主性而与顽固现实的困斗,除了伤害了文学最为宝贵的“非历史”的能力之外,也就是繁殖了过多的“现实”表象,这些表象的功能并不会超越报纸和电视的社会新闻。因为在中国当下这个“虚伪的人”充斥的“虚假的世界”中,现实比艺术表现更具想像力和“创造力”,正如“天涯”的网友们总结的:“中国的新闻比小说精彩!”而我们的小说却总是在幻想达到“新闻”的功能,为此它愿意降低到新闻的艺术层次上来,只是更冗长而已。回顾一下1990年代以来文学思潮之中“现实主义”的不断回归、繁荣,并最终统治文坛,我们难道不隐隐地感到来自文学深处的悲哀吗?一个愈来愈具有控制能力的巨大“现实”的语境,通过与“历史”的同一和合谋,最终催生出中国文学愈来愈“无边的现实主义”,它成了压在我们身上的西西弗斯的石头。
二 “无边的现实主义”的蔓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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