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袁远:一墙之隔(中篇)(5)

  他煮了袋方便面,没滋没味地吃着,小段收拾了厨房后,拎了包走了。梁攀懒心无肠地看了会儿电视,冷风机吹出的风根本吹不散严严实实的闷热,这个闷热像塑料布、像钢盔,罩在皮肤、头顶和胸口。再过两天就是九月份了,这天还是那么恶狠狠地热,梁攀闷闷走进卫生间,用自来水冲了身子,那水都是热的。冲完澡走进他和乔乔的卧室,四仰八叉倒在床上。

  说到工作想到工作,梁攀心里已把那假想的栏杆拍了千遍万遍。二十八岁了,这路怎么越走越走投无路了呢?到周末还得去买份《前程无忧》,到上面去找找他的前程。不过真要说前程无忧,那是哄鬼,刚回国的那两个月,他不是周周买这份招聘信息报,也没发现什么锦绣之路么。可话说回来,其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城市梁攀没背景也没什么过硬关系,也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了。

  昏昏沉沉中梁攀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黄昏已如同一张棕黄大网罩着天地,显出一种海市蜃楼般的氤氲质感。乔乔正在屋里走来走去,梁攀坐起来,回了半分钟神,才想起今天一天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他被推到了怎样的风口浪尖,那些事跟这个涂了蜜样的黄昏似如两个世界。

  见梁攀醒来,乔乔也不说话,只顾把些什么东西往一只小旅行包里放。那是只小得赛过一只小枕头的圆桶形小包,梁攀没憋住,问:“你干吗?”

  “不干吗,”乔乔说,“我要到我姨妈家那去,反正你现在看我不顺眼,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啊。”

  明摆着她今天是没去上班。这一周乔乔轮下午班,从下午四点上到夜里十二点,现在这个时间她正该站在高速公路收费站的收费亭里,可她却在这收东西说要去她那妖里妖气只会作怪的姨妈家。梁攀的气又上来了,今天他的胸腔仿佛一个气罐,晃一晃就来气,他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说话间他一眼瞟见地上搁着两只购物纸袋,果然今天她是在外面闲逛购物来着。

  “你管我。”乔乔的语气也不善。

  梁攀便不多话,站起来一把抓住乔乔,张手一巴掌扇到她脸上。乔乔瞪大眼睛,看怪物样把梁攀看得有几十秒,然后双眼一虚,点头说声“好”,拎上包一转身就冲了出去。

  跑就跑,但梁攀马上又想起,有件事他必须问乔乔,他的银行卡是不是她收在什么地方了。他本不想去追着问她,可房租是必须交的。梁攀跺一下脚,也不套上T恤,只穿件沙滩裤,赤膊上阵打开门追下楼。乔乔已经冲到了院子大门口,梁攀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也不理,穿一双高跟细长如针的凉鞋,只顾快速穿出院门,啪的一下就把脚崴了。梁攀在后面看得真切,一边心想小样看你跑,一边提了速度上前。只见乔乔拖着一只伤脚,奋力一瘸一拐靠近院门口一辆正在打火的摩托车,一下坐到那后座上,对骑摩托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回了下头,然后将脚踏一踩,忽地一声摩托就飞了出去。

  给梁攀留下一股轻烟。   四

  夏葳的高中是混出来的。读书让他头痛胸闷,不过打游戏他很在行。他当然不是笨,小学时他成绩很不错,可到了中学情形便急转直下,一来二去,那一落千丈的事实便成了定局,再也扭转不过来。夏葳懒得去总结那是为什么,对于他,那是一种问不出名堂来的天问。初中阶段是他人生中遭遇的一个阴暗低潮期,首先他的班主任看他不顺眼,再者是他父母吵吵嚷嚷闹离婚,反正很多事情不愉快,那些不愉快被夏葳当做一泡尿,撒出去后就从他的记忆里挥发了,他也不再去多想。

  父母离婚后,母亲便从夏葳的视线里失去踪影,只偶尔打个电话,表明她跟他还有母子之情一线牵。其实牵不牵都无所谓,家破人亡,大不了那么回事。离婚的人多了,父母要重新洗牌,随他们去。母亲走了后,又来了个女人,带了个比夏葳小得多的男孩登堂入室,成了这个家的新成员。兵荒马乱的感觉在夏葳心里晃荡几下后,就晃开了,他只想赶快长大毕业,离他们远点。问题是高中毕了业,生活并没发生质的变化,唯一称得上变化的是,高中跟他谈朋友的那个女生,考上了外省一所师范,两个又不是牛郎织女,都不乐意一年半载才来个鹊桥会,也就散了。

  在一个网吧夏葳找到个网管的事来做,半年多就做出烦闷的感觉,原先偷偷摸摸上网时还以为能跟这张网天长地久两不厌,但没想到厌倦来得如此之快,弄得他有些蒙。他很快意识到自由与快乐似乎没多大关系,当然他其实也没得到实质的自由,他还得住在他爸的房子里,吃他后妈做的饭。他跟一个网上认识的网友跑到云南去做了几个月生意,发现他们沾的竟是毒品生意,夏葳惊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栽了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晓得。而他无非一个马仔,那就是送死先锋,夏葳不想那么快、那么没头没脑就送死,于是蹬上自己那双破旧的旅游鞋,一溜烟跑了回来。

  回来后夏葳继续去当网管。他父亲见他混得不像个人样,启动高压政策对他进行管束,迫使他答应回家呆着复习功课再考大学。夏葳之所以答应他爸,并不是做销售主管的父亲对他有什么权威,而是他也觉得在一个黑黢黢、烟腾腾、窗户永远紧闭、网线电线显示屏桌椅腿塞满房间的小世界里一直呆下去不是回事儿。但回到家里,天天对着一摞枯燥的课本,夏葳又很烦躁,晚上他时不时还去上网,在那个闪烁的世界里释放自己。没人告诉他生活的快感究竟朝哪条路上走才能获取,但生活自己出来指点他了。头上三尺有神明说的是不是就这个意思?一天凌晨,步出网吧的夏葳感到憋闷,便不直接回家,揣着手在静悄悄的街上游逛。这份游逛使他遇到一个抱着街边树干垂首坐在地上的女子,夜晚显出一种类似深邃的气息,夏葳上去喊了她两声,女子毫无知觉,她穿着中空的皮衣裙的身体散发出醉人的酒气,仿佛一点就着。夏葳听说过不穿内衣的女子叫空军,不过诱惑他的不是这位空军发酵的身体,而是她的小包。他拎了那只巴掌大的小包,留下依然迷醉的女空军,吹着口哨胜利而归。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