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远:一墙之隔(中篇)(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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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沓似乎不是个小数目,夏葳的感觉一下骤变,他瞬间变成了临战的他,现场的他。他至今没有对付过男人。未加犹豫,他探出手指果决而悄然地将那沓钱币抓到手里,再迅速放入自己荷包,很轻巧。醉晕晕的梁攀毫无知觉,他打开了门,对夏葳邀道:“进来坐会儿?” “不了。”夏葳抬眼晃了一眼客厅,转身离去。 五 段晓蕾知道,她给很多人的印象是过分安静,或许还有点不应该的清傲。在美容院,若没有客人来做美容,她很少与同事聊闲天,经常自己抱着一本书与世相隔。那些同事知道她原是卫校的学生,因为家里的某种变故,书没读完就出来工作挣钱了,而她一门心思还想要回去把书读完。 她们,那些女同事们,没人知道她还在做另一份工作——晚上到一家夜总会卖雪茄和口香糖,就像她们没人知道她的安静其实是一张紧密的布,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艰辛的内幕泄露出去,不让轻视的目光扎到自己身上。她需要钱,她得围着钱团团转,而且不知要转到什么时候,她没怪过命运不公,怪是没用的。 这两份工作,都是她一个卫校同学的亲戚所介绍。开始她只做着美容院一份工作,从卫校办了休学回来住在父母家里,每天骑车来去。因为弟弟出的事,家里仿佛跌进了深渊一般,黯然、阴冷、抑郁,还因为父亲不时发病,飘荡着动辄响声骤起的紧张和张牙舞爪的贫困。不久她母亲又犯了个难以向人启齿的病——尿失禁,跟着又查出肾炎。母亲本来在一个火锅店当传菜员,这下传菜的事做不了,收入也没了。那段时间段晓蕾看到的是她的家不仅在滑入无边黑暗,更在稀里哗啦地散架。她必须挣更多的钱以阻止这个家的垮塌,她得做第二份工。她跟美容院的老板请求每天中午一点上班,腾出上午另找份事情去做。老板是个女的,听段晓蕾说了家里的情况,通情达理地同意了。反正上午来做美容的人也少。 其实段晓蕾跟美容院老板说的,只是家里的一部分情况,若连带她弟弟的事全说出来,女老板会是个什么反应?回顾过去的两年,段晓蕾感觉就像踩着一连串地雷,一路血肉横飞走过来,只要思绪往过去一飘,她的神经就猛然作痛。两年前的盛夏,她弟弟刚高考完没几天就出了件天崩地裂的事。他跟一拨同学朋友骑车到卧龙山庄野游,路上在一家农家乐吃午饭时,将一件事端凭空吃出。他们一拨人的自行车停在农家乐院子里,被一辆开进来的北京现代剐倒,一倒俱倒如同多米诺骨牌摊了一地。两方立刻针锋相对起了争执,现代车上坐的是几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说话语气很冲,于是语言冲突陡变为肢体交战。战来战去,段晓蕾的弟弟情急之下,抄起院里一根木棒,照准推搡他并唾沫四溅骂人的男人就是一棒。这棒一敲段晓蕾的弟弟马上傻了眼,他看见被打的人像一台本来图像生猛的电脑倏地死了机,丰富的表情转瞬黑屏,在原地愣了几秒之后,鲜血如趵突泉的泉眼一样,从那人的头顶汩汩冒了出来,然后那个人咣啷倒地,跟段晓蕾弟弟自己手中那根木棒似的。 常说天地间人命最大,轻易断绝不了,可反过来说,人命也最脆弱,一根小臂粗的棒子就能直取性命。后来发现,那根木棒头上有两根粗铁钉,就是那铁钉惹的祸。 段晓蕾的弟弟是家里的宝贝。当年生他的时候没指标,他是超生落地的,没取得合法的通行证就哇哇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了弟弟上户口,父亲又是找关系,又是交罚款。父亲是电子元件厂的技工,母亲那时候是皮鞋厂工人,段晓蕾和弟弟小的时候,家里日子虽然不宽裕,却也过得去,也因为有了弟弟,父母心头满足,日子虽苦犹乐。段晓蕾上到初三,母亲的厂子长年经营不善要改制,她和一大批人同时下了岗。母亲拿了点钱算是跟厂里解脱了关系,一拍两散,从此没了组织依靠。那以后母亲杂七杂八做过很多活,父亲的厂子也不景气,收入长期在一个低水平徘徊。母亲下了岗非但不得闲,反而更加操心劳力,她帮人守过店铺,替人做过推销,在低等茶园端过茶水。 把段晓蕾和弟弟养大,父母是呕心沥血起早贪黑俯首甘为孺子牛。眼看着弟弟就要出息了,却出了这桩命案,好比是一步跨进阎王殿。所谓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一个来月后,弟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虽然只是一所普通大学,可那毕竟是一座桥啊,渡过去,就是别样人生。可弟弟再也过不了那座桥了,那纸录取通知书被父亲举在掌间,压出他一串异样的笑和成串的眼泪。那一天,父亲精神状态就不再正常与稳定。 再过了些天,庭审宣判的日子到来。弟弟年过十九,逃不掉法律责任。那天段晓蕾陪父母坐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听着一个年轻的女法官用官方文件样的标准嗓音念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判处段振宇有期徒刑十年……”她眼前真是一黑,不仅为弟弟黑,更为父母黑。 出了法院,第二天她父亲就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父亲住了半个多月的院,被她和母亲扶出来的时候好似一块风化的朽木,神情呆滞,胡子如同秋风扫过的杂草,两撮头发翘在后脑,眼珠子也不转,仿佛神经上了夹板。父亲回到家里安静了没两天,又开始对着家里的东西施展起暴力。在患病的父亲眼里,这个世界就需要拳打脚踢来应付,他的拳脚不时侵犯到段晓蕾和母亲身上。可母亲不敢再把父亲送到医院,因为住院费就是一只虎视眈眈碰不得的老虎。父亲这一病,厂里顺势给他办了病休,每月拿薄薄几张吊命钱,只够喝清汤吃点便宜药。便宜药药力靠不住,父亲的神经常常逃出管束,他一分为二成了两个人,要么呆如木鸡,要么舞若邪魔。 母亲被一连串的祸事一激,身体里的什么管子就出了问题,一怒一笑甚至一走路一说话,尿液就自动滴滴答答跑出来。母亲于羞愤中辞了工,段晓蕾不得不挺身出来,扛起养家的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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