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袁远:一墙之隔(中篇)(8)

  在美容院,三个月后她的薪水就升到了一千出头,这是她手法好,又有学护理的专业背景,能在给客人做美容时顺便跟她们讲点美容保健的常识和技巧,再加上她舍得为客人花功夫,做按摩什么的一点不拣懒,做得样样到位,客人们喜欢她,指名要她做的人就多。不过想要薪水再往上升就难了,蛋糕就那么大,她不可能尽刨到自己盘子里去。

  可是家里有两个病人要吃药要照顾,每个月段晓蕾至少还得跑监狱一趟,拿些吃的用的去看弟弟。为找第二份工作,段晓蕾跑断了腿,她没有文凭,这是个大障碍,而今连售楼小姐都要求有大专文凭呢。早上送报纸倒适合她,但多少要养家糊口的下岗工人等着这份工作啊。她左碰右撞,总算在一个家政服务公司找到个钟点工的事情,工资实在太低,跑路跑得太远,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挣一个算一个。后来还是她的卫校同学知晓了情况,通过亲戚关系,让段晓蕾走到了凯旋门夜总会里,在包间门口做一个卖烟卷口香糖的游动小贩。“先受点委屈吧,”她的同学这么跟她说,“把家里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她点点头,泪水的浪头一打,差点把自己呛住,她硬生生把那个浪头按了下去。委屈算得了什么,没钱父母吃不起药家里揭不开锅那才是真惨,她知道孰轻孰重,何况没有选择。在凯旋门卖雪茄一开始是比较受刺激,那里闪的飘的全是豪奢之气,钱在那里不值钱,就是个玩意,而钱又是唯一的通关语。那些人的生活跟她是两重天,她也由此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她不知道那些人的钱是怎么来的,也想不通这凯旋门里那些陪客的小姐,为何每月少则几千多则上万的收入还在喊钱不够用。不过她跟那些人是绝缘的,她只要做好自己那份事,每月在那儿挣上八九百元,就很满足了。而且她可以兼顾两头,晚上去夜总会,白天在美容院,她又跟美容院女老板说了情况,上午照常上班,但晚上要早点收工。别的美容师都每周轮休一天,她不要那个轮休,以“抵偿”每天的早退。

  可是每天凌晨回家,总会吵醒睡眠一落千丈的父亲。父亲患病后似乎跟猫头鹰通了灵,晚上即便吃了药脑子里也有一根弦醒着,一点响动就能使他双目圆睁,人如弹簧般啪地弹起。段晓蕾每夜回家,都会引起父亲的一阵骚动。父亲骚动,母亲也得跟着起来折腾。母亲的尿失禁基本控制住了,只要情绪不激动不做太累的事,就问题不大,可肾病还得慢慢来,肾病也需要好好休息。母亲的腿脚一直有些浮肿,被查出肾病后肿得更加豪放,可母亲不甘于顺势倒下休息,呆在家里守株待兔,他们这个家,守一万年也不可能有什么兔子送上门来。带病的母亲又去找了个能在家做的活儿,编织手工的毛衣和女士坤包,一个月有个两百来元的进项。

  段晓蕾去到凯旋门后,母亲万般不放心,也是无可奈何。母亲落过几场泪后,跟段晓蕾商量:另找个地方去住吧。这是母亲考虑到他们家离凯旋门远,每天段晓蕾一个女孩子半夜三更孤身回家不安全,再者回到家父亲还要折腾,大家休息不好。母亲的提议有道理,如果搬出去住,段晓蕾也能省出时间摸摸书,她是要把卫校念完的,哪怕三年五年后去念完,也要念。母亲没有跟段晓蕾说你放心搬出去,你爸有我照顾之类的话,贫寒之家,没那么多口头上的贴心体己,也没那个心力去无微不至。

  在极其偶尔的时候,段晓蕾会不经意地把自己跟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乔乔比一比。她和乔乔同龄,和乔乔似乎也有点可比性。可两个人的命实在是比不着。段晓蕾每月花在自己身上的钱,除了三百元房租,其他开支总共不超过二百五十元。早上她吃馒头,一周买一小袋最便宜的袋装牛奶,五百毫升的那种,喝三天。中午煮面,或炒个只放一点点肉末的菜。晚饭在美容院和几个同事搭伙,大家凑钱在简易的小厨房里煮点米饭炒两个菜,也是简单。每月伙食费一百六七就打住了,其他日用什么的几十元。她很瘦弱,吃得不多,不沾零食,也不像其他女孩那样喜欢乱买小玩意,她是一元钱也在乎的,她这边省一元,母亲那边就宽裕一点点。她每个月只给自己留六百元,其余的全交给母亲,但母亲只拿一千元,说够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以后念书还要用。段晓蕾便把“多余”的钱存着,一个月也能攒个四五百,这让她觉得幸福。每月存钱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幸福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够。

  乔乔跟她自然是另一码事。段晓蕾不清楚乔乔每月花销多少,但乔乔的生活无疑比她轻松华丽得多。乔乔有充足的经济来源,自己挣之外,还有家里和男友的资助,只要是滚到自己盘子里的油水,乔乔全都受之安然:她有那个福气,只嫌福气还不够大。梁攀回国之前,乔乔并非一人独居,她有另一个男友暖着呢。那是一个成天面对一台电脑的大男孩,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在梁攀进这个门的前两天,他带着他的电脑一起消失了。

  这天上午,段晓蕾回了趟家,父亲的病情还那样,母亲的脸色依然灰暗。段晓蕾把一千元钱交给母亲后,帮母亲做了点家事,跟父母说了些闲话。母亲照例问到段晓蕾的工作,她敷衍了几句,心里堵着事,快到中午也不留下来吃午饭,自己骑上车回到掬芳园。走前母亲叮嘱她多吃点好的:“你身子弱,又贫血,自己要注意。”“我晓得的。”她说。

  她心里的事不好跟母亲说,就是凯旋门工作的事情,这份差事可能要洗白。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有人看上了她这份不起眼、不算累也不需要技术含量的活儿。前天她就听到了风声,夜总会一个部门经理的什么亲戚想来顶她的活儿,若那是真的,她的结果只有个退场,人家的背景比她深,不可能一个小地盘上两个人抢饭。

  为这事段晓蕾心情不太好,这活儿她才做了大半年,虽说不上喜欢,可没了这份差事,那就没了一半的收入,她再上哪去找这样时间上合适、收入也还满意的工作呢?这事还潜伏着一系列后患:若真没了这笔进项,掬芳园的房子恐怕她也住不成了,每月三百的房租对她就是一座泰山。偏偏这两天恰好是交下个季度房租的时间,上午去父母家的路上她接到了房东的电话,她嘴上对房东说好的好的,就今明两天把钱打到您的卡上,内心里却是忐忑不宁,一交九百块钱,假如钱一交出去凯旋门的事又做不成了,岂不是两头抓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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