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远:一墙之隔(中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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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个顺手牵羊、不惊不险的开始。第二次跟一个独自夜归的女子短兵相接,才让他感受到了与人碰撞下火花四射的铿锵乐趣。他心跳如鼓,目光如炬,如脱弦之箭,一阵高飞、鼓荡、激烈之后,脚尖落地,归于安宁,回到安全,还留有点虚幻的轻烟,以供回忆与揣摩。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快感,关键是,他能不断强化自己的力量。 到手的猎物,那些各式各样的坤包,夏葳在掏取了内脏——手机以及或多或少的人民币之后,扬扬手便把它们送进了垃圾桶,像扔掉一张蜷缩的皮。猎获的手机他开上摩托拿到泰升路的手机一条街上去处理,那儿有很多蹲在街边收售旧手机的,无须多费唇舌便交易完结。那是继夜晚之后的又一幕动作片续集,是高潮之后的高潮,但氛围安然得多,他于喧嚣中进场退场,身轻如燕地与社会勾肩搭背,沆瀣一气。 钱他放在自己房间的一只抽屉里。他后妈不翻他的抽屉,几乎每天晚上她都忙着去麻将桌上消磨时间。夏葳的爸经常在外地跑,后妈自己的儿子住校。各人有各人的逍遥,夏葳没什么不满意的。他的摩托就是用抽屉里的钱买来的,一辆二手货。 这天黄昏在住宅院门口碰到崴了脚的乔乔,是一个意外。原本夏葳不会那么早出门,只是这天他爸回来了,一回来就审问他复习的情况,夏葳心想管你球事,嘴上不恭敬,他爸便跟一只斗鸡似的按捺不住。两个男人嘴头上看着就要打燃火,后妈出来打圆场说,有话好好说嘛。好好说个狗屁,夏葳不想跟哪个多说话,也不等吃晚饭,一把抓了摩托车钥匙,拉开门就嗒嗒嗒下楼。骑车在院门口歇了一脚的时候,后座一沉,一个女子屁股就坐了上来,跟着送上一句“麻烦你带我一段”。夏葳回头,是个靓女。一个陌生女人突然降临到自己后座,这是头一回。夏葳问到哪儿,女子说随便,又说快开,他举目看到后面一个男人快步而来,有几分猜到怎么回事,就顺了她的意。骑出一个街口,女子又喊停,说谢谢你,就到这吧。夏葳觉得自己的表现是酷的,他并不多话。女子站在路边伸手招出租,他开走前冲她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乔。” 跟那个突然坐上他的摩托的女子一样,孤独感在这天黄昏中无来由地侵入了夏葳的内心,如同一支浩荡的部队全面压境。夏葳停在街边,有些迷茫。他不晓得他的摩托该往何处飙,不是那些夜总会和酒吧,不是网吧,也不是阿盟那里。是不是出门太早或者没吃晚饭的缘故?他不知道别人是否也有他这种忽落真空的迷惑,他以蜗牛的速度骑车乱逛了一阵后,像条失神的狗一样回来了。他不想进家门,慢腾腾爬上楼顶,天空尚未黑尽,乌麻麻的天空散发出马粪的味道。 楼顶有水泥围屏,几幢楼的楼顶由这些粗陋的矮屏墙隔开,不过轻轻一翻就能过界。夏葳翻越两次,到了另一处楼面。他发现楼顶不止他一个寂寞的登高者。那是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趴在水泥围屏上面朝外抽烟。听见夏葳发出的响动,那人回头来瞟了一眼。那人一回头,夏葳就认出他来了,正是刚才追逐搭他摩托的那女子的男人。 那个人却没认出他,又转过头去继续抽他的烟。夏葳走过去叫声哥们儿,说:“散支烟来。”那人摸出包红河扔了支给他,替他点上火。那人的神情是郁郁寡欢的,像是谁欠了他的阎王债。趴在围屏上,抽了口烟问:“你住这儿?”那人嗯了一声,夏葳接着问:“刚才搭我摩托的女子,是你女朋友?” 这句话如同一根神指,点中了那人的某个穴道,使他忽地从垂死状态挣脱出来,两只眼睛盯在夏葳脸上:“你是……那个骑摩托的?” “啊。” “你是乔乔的朋友?” “她叫乔乔嗦?”夏葳说,“不是。我也住这个院子。” 那人嘴微张了张,却没说出话。夏葳觉得这个男人真他妈没劲,不过一个女人吗,犯得着这么痛不欲生的,还爬到楼顶来孤独地抽烟?夏葳把抽剩的一截烟扔掉,转身下楼。背后那人丢了句话过来:“谢你了朋友。” 夏葳点个头,继续走。那人的话又跟了过来:“哥们儿一起去喝点酒咋样?”夏葳转回脸来看见那人望着他说,“我叫梁攀。” 夏葳从来没听人诉说过心事,因为他没什么朋友。阿盟算一个朋友,不过他和阿盟又没啥心事好说。 这天晚上他和叫梁攀的人走出住宅院,两人到街口转角处的一家冷啖杯餐馆坐下。夏葳平时不怎么喝酒,但喝喝啤酒没什么问题。梁攀一口气叫了六瓶青岛,又点了五样冷碟。“来哥们儿。”梁攀端起杯子跟他碰杯。夏葳喝口酒吃口肉,仿佛腾地一下回到在云南的自由日子,他妈的他是该独立出来了,大学有什么球好考的,憋都要把人憋死。夏葳心里考虑着怎么从家里搬出来,这种思考使他觉得自己像个成年人。他二十一了,是成年人了。走过来的路上梁攀问他是做什么的,也许是梁攀喊了他两声朋友的缘故,他脱口而出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偶尔抢抢人。”梁攀哈哈笑起来,拍了下他的肩说:“哥们儿有趣。” 现在坐在一派酒肉气的餐馆里,夏葳打量起这个邀他喝酒的男人来,没啥特别的,个子不高不矮,身体不胖不瘦,五官不俊不丑,鼻翼稍稍有点不对称,神情有些萎靡,却也看不出经风历霜的味道。除了年龄比自己成熟些,这人没啥比得上自己。夏葳懒得推断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个什么人,他那张人皮里包含的是一堆什么材料,对人他只作二分法断定:可抢的和不可抢的;对女人还可进一步:可搞的和搞不着的。当然到目前为止,他抢的搞的都是女人,男人暂时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而现在无非一个临时的喝酒组合。这时候梁攀已经两杯酒下肚,问他是不是还在上大学,“你看起还像个学生”。 夏葳一笑说:“我爸说我是个油渣。”他告诉梁攀自己没考起大学,打过工,现在又在家复习备战。 “读书好哇。”梁攀叹一声,随着酒精在肚里的积蓄,猪肝样的红色在他脸上腾云驾雾弥漫而起。夏葳觉得这个叫梁攀的是个没混开的人,他大概还没弄清对这个现实究竟该如何下手,才割得到自己那块肉。他兜兜里有多少钱?梁攀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夏葳开始没怎么听,他看到几个美女,心里面在给她们打分。慢慢地,他听出梁攀在倾倒他那一壶心事,好像他读了很多书,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好像他对女朋友尽心尽力,那女人对他却越来越不理睬。夏葳不耐烦听这等乏味的唠叨,只要自己痛快点儿,生活哪有那么难对付?他们这场酒从天色麻麻黑直喝到漆黑,夏葳喝饱了,打个嗝,他的手早已丢了筷子,烟头也往地上扔了好多只,而梁攀却没有抬屁股起驾的意思。夏葳便直说他要走了,他还要去网吧。梁攀已经醉软了,连忙说我来付钱。没人跟他争,付吧。但付了账后梁攀却走不得了一般,整个人直打晃悠。夏葳只好扶上这个没出息的人走出来,既然都扶上了,就得送佛到西天,他架着梁攀回到他们同住的院子。梁攀说了他住的楼栋、单元和楼层,夏葳搀着他上到四楼,梁攀伸手进裤兜摸钥匙,夏葳一眼便瞅见跟着钥匙探出头的一沓百元人民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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