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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野蛮女贞花

 周一下午开完会回家,看到青羊大道两旁的女贞树都结了花苞——淡青色的圆锥状顶生花序,比盛开时白得发黄、不收捡的颓败样子好看些——于是知道对我而言,真正意义上的夏天快来了。

    女贞刺鼻的“花香”要比她的名字早整整十年闯进我的认知范围。十几年前我师范毕业,分配到青羊小区的一所小学教书。那时青羊小区尚属新建小区,树木还不能遮阴,但已人丁兴旺、富人成群——许多人在城市扩建时因“农转非”获得N套住房或大笔赔付款而脱贫致富,更有一些人早就利用八十年代大好时机做生意狠赚了一笔——尽管穷人还是大多数,但大家都对这个充满机会的世界心怀憧憬,整个小区洋溢着一种略嫌浮躁的盎然生命力。与之相映成趣的是,小区里最多的树就是女贞树。一到夏天,带着强烈腥味的“花香”无处不在,一吸气便争相挤进鼻孔,几乎令人窒息。

    那些年,我曾愤愤地想过,这里为什么不多种些槐树、榆树、桂树之类善解人意的文雅之树,却无端种些总是自顾自开放的野树,搞得好端端的小区像荒郊野外一般让人绝望?后来去了报社,植物学知识丰富的同事告诉我,路边那种难闻的花居然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女贞,我才开始注意观察她的“好”了。

    前年终于找到第一“好”——忍受了一个夏天的“闷香”,在秋季发现女贞果居然有特殊的腰子形状——摘下整个花序,宛如拎了一枝挂满绿色对称小肾脏的标本架。我从多年坚持吃火锅的不平凡历练中早就学到“吃哪儿补哪儿”,以及“形似——从美学到营养药理学”等民间中医准科学知识,于是立马得出结论:女贞果一定是补肾猛药,而且坚持这个看法两年没有迟疑。嘿嘿,刚刚写这个东西前,为确保万无一失查了资料,果然如此。

    那个秋天,我有机会就观察有没有人专门收集女贞果——说不定成都中医药单位和林业部门有相关协议,女贞果还能为广大肾虚患者提供义不容辞的服务;或者碰巧能看到一位智慧的民间医药爱好者自行采摘,像人间天使一样免费为亲友义务诊治……但我却大失所望——大量有着强肾才华的女贞果最后只能由青变黑,委顿在地而无人问津。不过看来成都地区肾病患者较少,这未尝不是件好事。惟一的趣味是在反复咀嚼其强肾功能与男性话语系统里的“女贞”意味,发现了类似现代诗歌的要素——婉转的隐喻,用在这里,人无法克服的动物性、可耻的被动性居然得到完美的掩饰,精神意义上的尊严和道德感倍加突出——没有巧夺天工的超前技术无法想到这个溢美而动听的名字。

    现在弄懂了她的第二“好”——成都大面积地栽种女贞,也许并非为其药理才华,但有一点绝对千真万确,女贞叶有吸食二氧化硫的强烈嗜好,因而能超强净化空气。

    我还是不喜欢女贞树,因为依然不能适应其“香”——虽然知道这香气和野蛮的生命力有关,但它往往缺乏自省和对别人的体察、理解,是值得佩服却同时也令人敬而远之的。更主要的是历史原因——闻到她的气味,我总是回忆起青羊小区的夏天——

    暑假前,改了期末试卷,或者假期中途返校,印象里总有一场大雨下过,将满树女贞花打落,白森森一地都是。空荡荡的校园和街道充斥着一股理想霉变的馊味儿,与女贞花刺鼻的腥臭不分彼此地混合起来,心脏便好像一下子跌落到冷冰冰的水洼里,与那白花一同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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