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勇:叛变的灵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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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灯旗 旗灯高举:让所有自愿者都进来 不以资历排位,直抵汉语帝国的核心 看那只羚羊,挺着它坚硬的犄角 在牌柱前观望,时而又向后疑惑地回首 不知它是在前进路途上徘徊 还是等那些晚收信息的后来者 它将犄角在石柱上磨了磨,眼睛里看见了光 它的神态像个懵懂的可爱小孩 跨进来!跨进来!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自愿者 被圈子中央高高竖立的灯旗照亮 灯旗不熄:圈晕搅荡满空的日晕 那些食草动物,抑或肉食兽 突然变得从来没有过的宁静:等待奇迹的诞生 价值之门一旦打开,中心的景象比草原更加辽阔 境界直穿寰宇:所有的仇敌成为相敬相亲的仆人 灯旗高举:那些隐蔽深处的漫游者全都现身 向日晕中心靠近;守望者站立在大门前 点头注目:大地的尘埃被龙卷风顷刻带走 一个汉语的兵团聚集成庞大的方阵 在灯旗的照耀下齐咏灵魂之诗 12/先人 先人无形 先人总在大脑空白时跑来与我纠结 先人吐词不清。下嘴唇上吊着泡沫 转瞬先人开始手舞足蹈 用力敲打腰边的巴相鼓 待我神思清新过来 先人个板板,早跑得一干二净 后来我终于发现:先人根本没走 先人就站在先前的地方 有抽旱烟的。有掏出鸡巴尿尿的 有在芝麻地里偷汉子的 而在江对岸的山上 先人从嘴里吐出一圈云气 朝城中喷去:城市退回到2300年 蛇盘。象奔。虎啸 先人四散:城里扎堆着一群群后人 后人在先人走过的地方到处踩 大脚板小脚板。东一脚西一脚 先人的惊叫从地底传来:日你先人 你龟儿子些个,踩着了你先人的吊 传统就是吊。吊出一代代后人 后来出现了阉人 阉人是后人中的一种 因为阉人没吊,不能繁殖后人 所以阉人永远不能做先人 在明朝,阉人专擅威权 干预朝政,开厂辑事,枉杀无辜 清朝就规定:阉人官不能高过四品 先人怕阉人泛滥 有想出了“气毙”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后遗症—— 很多人虽然有吊,仍发不出精气、射不出精子 种不出仙和神 先人隐遁于暗夜:后人泛滥成灾! 13/一场虚惊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念出一串人的名字,然后一路沉默 那是些什么人?我一个都不记得 那条路上铺满了青草 山野的味道比我的童年还熟悉 我们一路人,静悄悄地走过 谁能忍受这样静寂地行走? 她轻轻地靠近我,说:我是乐山来的 我家就住在佛脑壳上 我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说:乐山太美妙了! 她就傍着我走。我们故意慢下来 好几个人从身边赶超过去 其中一个回头嚷:“别磨蹭,集会时间快到了!” 我看见一群大鸟飞过前山 我俩就加快了脚步 我们很快和大队伍融为一片 绕一个坡,过一座桥,就到达了目的地 我跑到最前面朝大家说: “别走错了,跟着我,我知道那地方。” 接着我就推开一扇门 灶台上煮好了各种吃食 人们叮叮当当地翻找碗筷 还有人拎出了一坛老酒 大家正吃喝得起劲时 她问我:“这家主人呢?” 我一张望,站起来喊: “大爸!大妈!还差一双筷子!” 话语刚落我就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我的大爸大妈都死去好多年了…… 2011/8/30 14/摄影的人 在侯家大院。后院 一群醉酒中醒着的一个手捧相机 照廊院上的灯。尽头捕捉了 一只撞灯的蛾子,混进 一棵银杏树的叶片一同掉落 蛾子落地的声音把冬夜砸得吱嘎一声 醉酒的人中接着醒来一个 他大喊:“我们的日子正在掉落!” 有一个就流着泪哇哇呕吐 摄影者有拾污癖 把他的镜头对着那些污七八糟的呕吐物 装着嘲讽地骂道:“这个烂镜头!” 另一个人吼:“吊!你是个烂人!” 更多的蛾子和叶子哗哗掉落下来 很快就掩盖了那些恶臭的污秽 摄影的人把他的目光 呆滞地投向廊院上那几排干瘪的灯 夜:像一个醉汉在寂静地痛哭 2011/11/25 15/行走 黑花寂于夜 眼睛看不见溺在梦中的景色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 摘下树上的尖果 咬一口:青青的汁液流过坚硬的核 年轻时代的光影正远我而去 我坐在赤道的中心 皮肤上的痒斑 撕裂着击缶人的哀思 大地繁花似锦,心藏无边荒芜 欲望之城出没猎食的蝙蝠 带着我的诗行返回最初的息壤 那些快乐又大笑的人啊 在低头掩面的瞬间 听到了冥冥中的召唤 蛮荒的启示 早被高速路上的车轮撵成翻飞的粉尘 那采息壤的人 总是守侯着一滴夜露中的叹息 当这个时代沉沉睡着的时候 谁要是发疯般地 吼出一声尖叫 就会唤醒在磨心中梦游的天神 2009/4/6 16/取缔 哦,光,来取缔我眼中的黒灰 顺便取走我后脑勺慢性皮炎的紫斑 让我看远些、再远些。让我肤表不再发痒 哦,主,来取缔我脑中的空茫 顺便取走我腰腹鼓鼓隆隆的脂肪 让我沉实些、再实些。让我躯体不再发胖 无论你是谁!你必须要果决—— 取缔我耳中的轰鸣肺道的烟垢肝上的病灶 还有那梦中的鬼魅诗中的枪伤 让我变成你:取缔这一世的非我 让你变回我:取缔围堵体外的牢房 2010/4/13 17/酒蛊 三分醉时你赶走了脑门前的那些守卫 与江湖豪杰灵荡神飘,做一会逍遥散人 你的笑颜在此刻开始忘形,灵魂铺天盖地 五分醉时你突然吼:“狗日的诗人,你目光不轨!” 你的愤怒像一群凶狠的白鲸,冲破黑白汪洋 卷起千堆乱云,我看见你的坚鳍振颤,全身鳞光闪闪 七分醉时你语惊四座,一手举杯喝令,一手剑指苍天 转瞬又秘密念叨那破空而来的古老咒语 令山妖水怪变色、令林涛风雷沉默 九分醉时你忽然忘言,脸颊委琐,目光惶惑 空寂中趁无人在意,你悄然转身,对窗照影 几滴叛逆的泪水举着内部的帅旗冲出眼眶 把你的躯体晾晒在千里夜光之外—— 灵魂之蛊,肉棱棱地站立在无人的山冈之巅 2009/6/20 18/半只兽 沙沙声、卜卜声沿右边手臂的动脉推进 右手指尖突然长出逮捕的铁爪 右边整个脸遍布青毛、嘴里撑出僵尸齿 右眼瞳里弥漫着荒芜而野蛮的暗夜 这个明媚而温暖的早晨,当我经过肉食品加工厂 和市行政大楼时,在一个 肥胖女人怀中乳儿的啼哭声中 右边身体的半只兽冒冒失失地蹿出头来 我厉声呼喝:你要干什么?快回到你的洞穴去 它缩了缩头,向我蔑视地一咬牙 答道:我要成为你叛变的灵魂 2006-5-17 19/打铁 电动鼓风机吹着。火苗穿过黄昏 夹住那块烧红的毛铁。砰,一锤,砰,一锤 锤子随黄昏起伏。而铁在弯曲、变薄、变尖 黄昏在湾里泊着它巨大的羽翼 砰砰的锤声。随雾霭起飞。与天上的彗星汇合 一轮弯月,从天上伸下来,像古代的一种兵器 冷冷地,砸在黄昏的湾里。惊起一只夜鹭 打铁人依然没有歇息。砰砰的声音依然飞溅 打铁,打掉毛铁内外的灰 打铁,打掉荆棘丛中铁甲虫壳上的黄锈 打铁,打掉雾霭穿透鸦翅时的疼痛 流光的大街上没有人看见打铁人低垂的眉骨 没有人能听见打铁人嘴里哼唱的含糊的歌 打铁的时代早已远去。打铁人把自己打进了回忆的牢门 灯,发出孤独的光斑,打铁人的脸埋着 四肢像锤子一样有力,身体似乎在砰砰炸响 打铁人的脸埋着。夜色慢慢偷袭着他 我渐走渐远,最后只看到巨大黑暗中央那一丁点的亮 2009/3/15 20/长势 窗外,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鸣响之后 我从书页上抬起头来 突然扬起手。仿佛从动词的弹壳中 激射而出的弹头。被激素催生的迅猛长势 这种长势,捅破头顶的天花板 突破八层楼顶,孤零零刺向空中 周围鸟雀呱噪、暮霭袅袅 仿佛心突然逃离心境,飞得惶恐、急迫 又不知要去到哪里?仿佛抓住了 很早就潜伏在空气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整个人像生铁一样,充满了百分之百的硬度 看那些行走着的满大街的人群:疲惫、委顿 也有几个蹦蹦跳跳的,没蹦多会儿 就像被抽了骨油的蚂蚱,无所指涉地东张西顾 这是汶川大地震后月余,阆中古城普通的一天 地震的后遗症,从我的指尖像蟑螂一样滑下 爬满了建筑物的所有无机骨骼—— 我收回了手。场景返回室内 目光重新插入书本翻开的一页,灵魂敛入页面上 多年前我记下的一句诗: 我的躯体有限,我的灯啊你不要熄! 2009/3/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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