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勇:叛变的灵魂(3)
|
21/字兵 一个汉字 就是一个抗枪的兵 一个凝固的血球,一个 字兵俑。字兵无数,每个字兵 心中都藏着自我繁殖的总司令仓颉 假如 无数个字兵俑 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凝固的血液 突然火一样燃烧,抗着枪突然冲向战场 唱着凯歌回到唐代,歇一会儿又一路杀回秦朝 他们冲破咸阳 捅一下秦始皇的阳具 从周、商、夏回到巍巍昆仑 回到王母娘娘的子宫回到最初的那滴血 那么,我们现在打开的史册,会不会还满布着看不见的黑? 但字兵不会回头 只是歇一会儿,他们 必须去拯救一个荒废的村子 必须去拯救村子里贫瘠的夜,必须去 拯救在黎明前的夜坑里躺着的那块荒凉的碑 这些词语的大军 他们要分配部分先驱 肩并肩,排对排,站成碑上 队形整齐的兵俑。而更多的字兵 会像黑蚂蚁、黄工蜂、花斑豹那样占领荒原 占领更多的朝代、更多的大地、天空以及天地之间的空白 2009/3/15 22/震颤 阴郁了数月,冬天占尽了先机 我点击着同样阴郁的博客 一束久违的光突然打在窗玻璃上 一阵猛烈的震颤:我的心发出钻石般 相互撞击的声响。我侧头一看 似乎明白了,春天打着呼哨渐行渐近 但我就是看不清她长着怎样的脸蛋 过去了多少年又多少年,只有小时候 在菜花地里梦游时,我和她有一次短暂的午休 出门来到江边。鱼翅基址上已经盖上了崭新的石板 从沿口的缝隙中,隐隐露出粘连的糯米和石灰 电线上,几只黑鸟伫立着,静静地全方位地观望 它们的羽毛,散发出隐秘的黑光 那些光凸凸的垂柳,正在努力刺出第一枚长矛 23//鸣鸟 护栏上的鸣鸟在鸣些什么?二十年 我总是听不见鸟鸣。我的耳孔里 长满了神经皮炎的层层亮皮 天地的声音在其中凝结成一块块难耐的痒斑 那些蓝鸟、红鸟、黑鸟和黄鸟的鸣叫 变成时间的鸟屎塞满我的耳洞 鸟们开始烦躁,用坚硬的喙敲击铁栏 轻微的震颤沿窗栏传送 我身体内室的鸣鸟跟着不停地敲击着空落落的四壁 夕辉从西天斜刺下来 我全身簌簌颤动,猛地发出鸟鸣 内部的大鸟冲破戒备森严的看守所,腾空而起 我的身躯变成了一座荒凉的古城 在时间的半坡上慢慢风化,静候着一个鸣唱而来的鸟人 2009/3/28 24/词语 骨质疏松的词语像瘦骨嶙峋的鸟 才扑棱棱起飞,又颓然倒地 耷拉着翅膀向下生长,但人们总是津津乐道 总是制造更多更疼痛的词语 在词语的砾石时代:谁是那沉默的智者? 是谁把词语放在时间的陶罐里煎熬? 又有多少词语,在一代代人的嘴边哭泣着死去? 我一个人在江边,用磨出血斑的手书写着 ——“价值、良知、自由、真善、唯美” 江水顿时滔滔,拱起堆堆词语的白骨 看着我嘲笑。远处的广告牌上 词语随变质的色素剥落。我脑海中的狂野警察 拔枪将写好的词语击毙。时代的砾石堆中 躺着一具具曾与我血肉相连的词语先驱 我用傻笑取代了愤怒。就像打开日光灯而吹灭了蜡烛 人性随锈蚀的斧柄插入沙滩深处 刀锋掩埋住从前的光芒,我躯体里的花瓣片片脱落 空留下一杆杆花蒂。一个魔鬼跳出来 对我大喊:别急!别发怒!别让你的灵魂翻涌波涛 别饮正午燥热难奈的光线! 要想你的灵魂醒来,就必须让你的身躯腐烂! 2009/4/1 25/行走 黑花寂于夜 眼睛看不见溺在梦中的景色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 摘下树上的尖果 咬一口:青青的汁液流过坚硬的核 年轻时代的光影正远我而去 我坐在赤道的中心 皮肤上的痒斑 撕裂着击缶人的哀思 大地繁花似锦,心藏无边荒芜 欲望之城出没猎食的蝙蝠 带着我的诗行返回最初的息壤 那些快乐又大笑的人啊 在低头掩面的瞬间 听到了冥冥中的召唤 蛮荒的启示 早被高速路上的车轮撵成翻飞的粉尘 那采息壤的人 总是守侯着一滴夜露中的叹息 当这个时代沉沉睡着的时候 谁要是发疯般地 吼出一声尖叫 就会唤醒在磨心中梦游的天神 2009/4/6 26/诡变 胃饱饱的,但我感到饥饿 太阳暖暖的,我的毛细孔结满了冰凌 我是个什么东西?像个胆怯的刺猬 倒退着爬回一万年前的洞穴 风在外面流淌。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站起来,像人一样混进人群 喧嚣的回声灌进了我的耳朵 从里面长出蘑菇云,覆盖了那些喧嚣的嘴唇 人群中一双警惕的眼睛一闪 从眼里射出了变幻莫测的猎绳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聋哑爬行体 在危险中茫然无知。我走到众人的前方 一声枪响之后是众人的掌声 我的刺尖在流血。我暖暖地躺在大地上 一个纯洁的孩子轻轻走来 拎起我的翅膀走向黑暗中的磨坊 第二天早上。那个孩子从磨坊中出来 变成了一个成熟而奇怪的东西 他的全身长满了箭刺。他爬行着 像人一样混进了人群。 2010/5/24 27/减速 突然从某一杯酒的醉意光晕里 体悟了心能的独立不支。突然说出一句: 贫穷时代的命运难熬!然后将酒气呕吐 趁人不备,一只老鼠叼走了脚边的蹄骨 不可想象的迟缓长进了四肢的骨油 终止了长。生开始减速。街头的打更声飘忽 “谁敢再来三杯!”冷眼一看:无人醒着 墙上挂钟里的钟摆仿佛霪雨夜的梦游 记不起黑暗中发生的事。记不起下雨时的电闪 记忆失效或许是幸福。或许又是悲绝 斜着的肩与邻座的肩形成了尖锐的对角 原本生动的饭局就这样黑黢黢的瘫痪 懵懂中我回到童年时代的土地庙 玩伴们在庙前赤裸着军演。想像着长大后的战役 恍惚又看到学生时代万米得冠后那张大汗淋漓的脸 可怜的1998,我一个人在上海的浪花上播下麦种 浊流滔滔。人性的贫乏逼退了心中固守的神性 一夜之间,我僵硬地结痂在一首苦难的诗里 起步-加速-减速。一个人的三步曲 外力与内力的合力。考验灵魂的坚硬与软弱 每一次起承转合的幸福与悲绝、存在与虚无 就像食客进入饭店,在醉与醒之间游弋 就像杯与酒之间,不饮则满,饮则空 就像腿与路之间,走则活,停则死 2010/4/26 28/惊鸟 以一线微光挟带着层层树青射向天空 又像一颗陨石燃烧着投向地表 这只惊鸟:穿过深邃与浅薄交光叠影的时空 在平衡与倾斜中渐渐远离被抽空的支点 同类鸟在山坳啄枝筑巢,享受融融暖光 叽叽喳喳讲述着与鸟祖有关的故事 密匝匝的翅膀遮蔽了周遭潜伏的猎影枪管 这只惊鸟:因为太快的上升与坠落 在若即若离的引力中找不到突破的方向 火山灰覆盖并使天空向看不见的地方弯曲 大地卷起内部的尘埃在动荡中裂变 鸟序井然!惊鸟的惊叫反遭众多的鸟类嘲笑 一只老鸦唠叨:我靠!脆兮兮的神经,管你鸟事? 这只惊鸟:向树梢摇晃的窠巢投去绝决的一瞥 在服从与反叛的博弈中紧紧捂住即将破碎的心 这时候,长发漫卷的巫师在山顶浮现 他双手朝青空里一伸:风云尽收眼囊 高天白日里留下的只有这只惊鸟的孤单反光 2010/4/25 29/异动 电脑桌上的打火机突然蹦了起来 也许青川、汶川又发生了余震 或者更远的异域他乡的地壳发生了位移 我总是那么灵敏地感知着这个潜伏危机的世界 对于我的身体,我的心总是充满了叛逆 时而像越狱的暴徒,时而像冲出深闺的不孝女子 他要找的自由能在何方?她要找的情郎走在哪条路上 我掩饰不住这不详的夏日这焦虑的暗夜 只为肉体活着,这算不算家禽的存在方式 可在这死寂的丘陵深处,我能到哪儿去找那另一条出路 我就在日常的嬉笑中渐渐一点点地死去 我要一场撼天动地的哭!要心在刀光中开出夏季的玫瑰 要重回孩提时代坐在后山坡上彻夜仰望湛蓝的星空 直到变成一个年轻的纵目人,一眼望见最前面的时空 我要辞去公职,到昆仑山去做一个种药人 不管是谁带病前来,就邀他加盟,与他彻夜沉默 我要骑上青鸟飞到悬圃,在那里给素心菜浇水 我要在死亡中活转来!让死亡永远地死亡! 我要与你一同出发: 像遗落在城市广场的打火机突然蹦起来吐尽最后的火! 2010/6/8 30/蜕青 一条蛇皮停在20年前的地平线上 丛林里天籁声起,晃过梦的羽翎 停在今晚的月晕里。空而轻 迷离的眼睛闪烁短暂的光明 在三岔路上耗去了前半身 摩擦的树已被砍伐,燃成灰烬 畅饮的池塘边,凌乱地堆放一荷蛙鸣 青?林外陡峭的沙土路 时光已把那对缠绵鸳鸯的影子挂上干枯的枝梢 迟暮的空茫一路蜿蜒慢慢覆盖落日下的黄昏 在宁静中悄悄爬行。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雷向平静的池塘砸进它坚硬的石块 躲在寺庙的雕梁画栋上 在木质的古意里反观吐出的块块白银 山水在庙外喧哗。还有一段被命运设计的路在延伸 穿过凝聚地气、阴柔的歌谣 带着未蜕尽的小尾巴进入冬眠 明年的春天,从绮梦中醒来 会惊骇地看见人类一个顽皮的孩子: 身披20年前的蜕青在高坡上赤体奔跑 坚守了多少年:终究找到了接力灵魂的新人 2010/7/3日凌晨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