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雁北20周年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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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被夜色屏蔽的六个小时 雁北诗:“在出生之前,我们不能选择,天堂,或者尘世” 雁北死前数月,爱与苍松翠柏合影,旋作一诗,题《年轻的树》。又进内蒙电台录音棚,慷慨独诵,自配音乐。这盘磁带最后变成了他的悼词。死前两日,他到我家吃饭。临别,留下一个学生书包,一个文具盒,这些东西原本是他为女儿买的生日礼品。其时他已离婚,大概因为和豆豆一时联系不上,于是送给我儿子,成了永久的纪念。 1990年7月,雁北约我赴鄂尔多斯准格尔旗煤田采访。车到薛家湾,前方无路,徒步荒山野岭,见一窑洞,烛光摇曳,遂上前问路。哀哉此洞,风雨不避,两代五人,饥寒交迫。我俩各留粮票银两若干,无语而别。黄昏至黑岱沟乡杨窑子村,没见到采访对象——当时的鄂尔多斯煤炭业巨富王达赖,只好借宿一家招待所。时四野如墨,群山如鬼,有一孙二娘式妖冶女人招呼用膳。此人丰乳肥臀,龙骧虎步,唇上隐约见黑髭。雁北惧,不敢留,夜半遁去。 上帝让谁死,必先令其疯狂,必先令其钟情者先他而死。对雁北来说,上帝首先关闭了《诗选刊》,紧接着又默许他们离婚。雁北多疑,怕谈神鬼。某年采访青城殡仪馆,他不敢去,哄我去,我为了他答应的一千字20元的稿费,只好奋然前行,并写出内蒙古第一部记述火化工生活的长篇纪实文学《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雁北死后,遗体送火葬场,被火葬厂厂长龚云洲一眼认出,曰:“当初这小子不敢来,现在自己来了”。 1993年的早春异常寒冷。3月4日,风雪弥漫了整座城市,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就像上帝提前布置了灵堂。5日下午,雁北约酒。他说已在北京金台路二渠道书市盘下一间门脸,近日开业,明日启程,并且买好了90车票,想约几个朋友饮酒话别。我因为连日轰饮,筋疲力尽,遂谢绝,约好第二天送他上站。聚会情景,见诸雁北好友贾渊回忆:“当晚,我们八九个人齐聚在一家饭馆,又喝又说又唱,气氛甚是热烈。因为景泽是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去还得收拾一下,所以10点多就散了。景泽骑车送朋友去了”。 雁北骑车所送的这个朋友,是他大学同班一位女同学。雁北跟我说过,他们很可能组合一个新的家庭。据这位女同学说,当晚,雁北将她送至内蒙古军区大院家门口,随后骑车离去,时间大约是23点左右。 6日惊蛰。据乌海诗人、当晚与会者之一成子回忆,早六点许,突然接到呼和浩特市公安局某派出所紧急呼叫,说有一人醉酒昏迷,口袋里有你电话,请速来救人。成子飞车而至,见雁北俯卧于派出所冰凉地板,无心跳,四肢僵硬。来不及多问,成子立即将雁北送进内蒙古医学院附属医院急诊科。夜班医生说,这个人早就死了,你们拉过来干啥? 贾渊回忆说:“第二天一早上班,附院急诊室的电话就打来了,说有个叫薛景泽的正在他们那里抢救,让我速去并通知其家人。我感觉耳朵嗡嗡直响,头发刷一下立了起来,放下电话,飞也似地赶了过去。景泽孤伶伶地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浑身冰凉,早已没了呼吸”。 据此推断,雁北应死于6日零点以后某时。我是早晨七点半左右接到成子急电后飞奔医院的。此时还没到上班时间,寂静的走廊里只有贾渊一人。点头致意,直扑急诊室,没有医生,没有护士,一张光溜溜的窄床上斜躺着雁北,左臂反关节扭曲,痛苦地举过头顶,这是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出的姿式。近前抚摸,他的身体像一块生铁,飕一下冷入我的骨髓。啊,我亲爱的朋友,你死了,景泽死了。雁北死了…… 结论很清楚:5日24点左右至次日晨6点左右,雁北一直和陌生人在一起。夜幕下的六个多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听陌生人讲述。在我一再追问下,派出所一位廋高个警察告诉我, 5日深夜,突然接到报警电话,说有人躺在胜利路立交桥下冰雪中,已经人事不省。警车随即出动,至桥下,见几个蒙校学生围在那里,一醉鬼躺在路牙上,浑身酒气,手腕儿上戴着手表,眼镜飞出老远,身边还倒着一辆自行车。 警察按规行事,将醉鬼搬上警车,头朝里,脚朝外,拉回派出所醒酒。凌晨六点许,他们发现坏了,不知何时,醉鬼从床上滚落到水泥地板上,冰凉,一动不动。警察从其兜里翻出两张火车票,一本通讯录,于是找到了成子。警察说,当晚这个醉鬼打着呼噜,一直在昏睡。他们的做法一般是,等醉鬼醒来,教育几句,罚点儿款了事。 我和时任《草原》编辑的好朋友尚贵荣立即到蒙校调查,逐班问询,又通过喇叭广播,终于没找到那几个救人的学生。在我们和那个沉默的警察寸步不离的护送下,遗体运至内蒙古公安厅解剖室,尸检结论是:醉酒昏迷,呕吐物回流,呛塞气管,窒息死亡。我不信,建议报案,并请北京法医复检,被雁北兄嫂制止,理由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况且此事还须对老母保密。无奈,忿恨至今。 雁北既死,陋室改灵堂。杯酒烛光,一张到新华社内蒙分社临时放大的照片而已。吊唁者当中,有一人印象深刻,就是雁北生前女友佐娜。她是诗人,也是雕塑家,被雁北称为“雪的女儿”。佐娜进门,不烧香,不敬酒,一把搂住相框里的雁北,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亦软弱,悲不自禁。有外省诗人某某者厉声曰:“张天男,不要以为只有你难过,其实我们和你一样难过,你的表现就好像雁北死了,只有你一个人难过”。我立时惊呆了!我平生第一次听到陌生人的教导:一个人的悲哀,必须和集体保持一致!痛苦面前,人人平等,你不能显得比别人痛苦。不!我绝不服从这外乡人制定的阴暗法则!我推开众人,踉跄而去,搂住街角一棵老树,纵情哭泣。但从那以后,我绝不在人前落泪。在领袖面前,所有表情都是冒犯。 数日后遗体告别。唁电数十,亲友数百。诗人贾漫致悼词。在无数花圈的簇拥下,在静静安放的水晶棺里,在一面比时代更加苍白的墙上,死者雁北为我们朗诵了他自己的作品《二十四支》。话音刚落,我就走到他跟前,为他朗诵了他那首名作《年轻的树》:
一棵正在生长的年轻的树 记忆它的年轻。 据《钓雪楼日记》:“遗体经本市第一位女火化工陈福华火化。国家一级美容师王师傅为雁北刮去了新生的胡须。张天男抚棺不哭。烧花圈挽联:“老雁闻箫落泪,枯枝挂剑惊蛰”。骨灰葬青城南郊大黑河公墓。同仁发起为豆豆集资。周年祭日,与尚贵荣、贾渊、阿古拉泰、佐娜等到坟前敬酒。野旷天低,鼻酸无语。夜半吟四句:
坟前新日月,灯下旧文章。 雁北死因,扑朔迷离。雁北祖父闻噩耗一愣:“惊蛰,景泽,这是谐音啊,这就是命”。《人民日报》海外版:“他(雁北)曾在某笔会期间与海子、顾城共同散步。不久,海子卧轨自杀,顾城杀妻,雁北醉宿街头,冻死了”。——此乃道听途说,毫无根据。《草原》主编尚贵荣在一篇文章中称其“因意外不幸去世”。——尚有余地,“意外”见前述。 西川为海子所写《死亡后记》:“在自杀前的那个星期五,海子见到了他初恋的女朋友……她大概和去年(指1993年)去世的内蒙古诗人薛景泽有点儿亲戚关系。海子最初一些诗大多发表在内蒙的刊物上,恐怕与这个女孩子有关。她是海子一生所深爱的人”。——据查,海子初恋女友确系雁北前妻胞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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