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诗人雁北20周年祭(4)

  四、谢冕:“两个小兄弟,早早走了一个”

  雁北诗:“在我经过的地方,草茎和灌木将会疯长”

  呜呼,千古江山,英雄无觅;秋风割草,岁月杀人。雁北死20年,在这个幸福的春晚、莫言的年代、舌尖儿忙碌的舞台,谁肯寂夜听箫,闻鸡起舞,给往日的朋友送去一瓶老酒?网上搜雁北,一鳞半爪,九牛一毛。某年某人在北大附近遇见一名叫雁北的诗人,自称21年前因政见不同被公安通缉,现已解禁。据此判断,真雁北虽死,假雁北却在人间走动。

  北大教授谢冕在首届中国诗歌节上动情地说:“《诗选刊》两个小兄弟,早早地走了一个”,说罢一声叹息。2009年5月,《南方周末》记者夏榆在一篇题为《海子: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的文章里提到雁北,把他和海子、骆一禾以及女诗人蝌蚪之死相提并论。2011年9月,《山西日报》一篇题为《他和他们:写作的一种可能》的文章提到,诗人非默在“十五年的写作中几乎一直依附着一些人和事”——其中就有昌耀、海子和雁北。

  诗人姜红伟《八十年代为诗坛做出杰出贡献的诗歌编辑历史备忘录》一文为雁北留下珍贵一笔:“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于1984年8月创刊的《诗选刊》,是中国新诗史上第一家专门选载全国优秀诗作的诗歌选刊。主要编辑人员是陈广斌、阿古拉泰、薛景泽、雁北”。其中所涉人名有误:陈广斌是八十年代《草原》杂志社主编,薛景泽、雁北是同一人”。网上搜到《中国诗人非正常死亡名单》,竟未提及雁北,无知者无泪,此又一例。

  2012年8月5日,诗人贾漫死天津肿瘤医院。当年雁北死,先生作《吊青年诗人薛景泽》,抄于此,以巩固他们在阴间的友谊:“秀木折裂兮天雨霜,行尸苟活兮吊薛郎。花木春谢兮兰泣露,鸟鹊号泪兮日无光!哀时运之不济兮英才多舛,叹鹏翼之失坠兮蛇蝎高翔。对慧花之怒放兮吾长哭以怜汝,看魔花之独变兮吾常笑以赏汝,对酒花之沧浪兮吾常闷以惶汝,恨葬花之炽盛兮汝独焦化于骨林。哀思泉涌兮蛇满腔,痛裂五脏兮蝎满膛,父在子亡兮日东落,邪生义灭兮贞为娼。来柱不住兮地维绝,春星溅浪兮死浪狂。叹鸡年之乖戾兮天鸡早丧,委黄河之饮恨兮泪洒汪洋”。

  老诗人牛汉2005年在接受《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采访时,特意提到雁北和他的诗集《剖面与重影》:“我沒什么名贵的书,但雁北的书却很珍贵”。说着,老诗人登着梯子从书架的高处拿出一本雁北的诗集《剖面与重影》。这是年轻的诗人雁北送给牛汉的。“雁北的生命虽然短促,但他的诗我很喜欢”。

  《2003:中国诗歌民办报刊现象认识》的作者赵卫峰指出:“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期,内蒙地区由雁北、阿古拉泰主编的公开刊物《诗选刊》从未忽视过“内部资料”,其选稿甚至包括了行业、企业的内部报刊。在当时的思想环境下,该刊的出世非常难得,中国诗歌应该永远记住它!”

  评论家陈超在一次采访中提到:“我和西川、非默、雁北、张锐锋、老河、陆健等人认识更早。那是1985年春天,在沧州召开的华北五省市青年诗人创作会议上。当时的《山花》《诗歌报》《诗选刊》《花城》《上海文学》对先锋诗歌的发展起到了巨大作用。1989年,我的《中国探索诗鉴赏辞典》出版,北岛看后很高兴,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作品问题专家”。——在我的记忆里,雁北很可能参加过《中国探索诗鉴赏辞典》的编辑工作。

  《诗选刊》主编之一、现任内蒙古青年报刊社社长的阿古拉泰在《雁北飞》这篇回忆里写道:“景泽的创意慧眼,乃至不懈的追求,功不可没。二十世纪的史诗应当为他好好留下一笔。作为诗人,景泽个性鲜明,他的激情,他的豪放,他的敏锐,他的勤耕,包括他的偏执,当仁不让地成就了一位超凡脱俗、披荆斩棘的优秀诗人”。

  诗人梁粱《亡友雁北漫忆》则让观众看到了另一个雁北:“回想起来,景泽之死确是某种宿命。他管不住舌头,管不住睡眠,管不住棋瘾,管不住酒量,管不住看庸俗电视节目的眼睛,直到屏幕上打出明天再见。当然,他也管不住奔放的感情。一只鸟飞进天空,融入湛蓝,并带走了自己的全部羽毛” (《这一代》2003年3月号)。

  诗人哑樵回忆说:“有一段时间,内蒙古曾是中国的诗歌重镇。雁北和阿古拉泰主持的《诗选刊》,影响力堪比《诗刊》,是全中国以及世界华语诗人都心向往之的诗歌圣地”;“雁北在中国诗坛的作用和地位长期以来被严重低估。他的诗歌数量虽然并不很多,但他的经典诗篇与顾城、海子的许多优秀诗作不相上下”。(《与逝者顾城、海子、雁北相关的记忆》)。

  2007年3月6日惊蛰日,《北方家庭报》整版刊发贾渊文章《悼雁北——兼怀段磊》:“诗人驾鹤去,长空雁声凄。景泽,你就这样走了吗?在冰天雪地、四顾寂寥的时候,你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去了。从此,人间少了一个诗人,上界多了一位诗仙,佛祖收了一个弟子,而我却失去了往日的欢乐……”同年3月9日,该报推出纪念专版:《雁去无声,人走有情》。《草原》主编尚贵荣感叹:“呜呼景泽,生不逢时,志业未成,英年早逝。追往者,恨苍天之不敏,寄幽思于无极”。老作家孙甲说:“人就是这样,有的天天见面,形同路人,有的初识成交,终生不忘”。雁北大学同窗朝霞、杨治河诗曰:“怕逢惊蛰十四年,灵台无计避春寒。惊心频溅问天泪,不留诗人在人间”。

  警察王海鹏闻雁北死,专程约访我和成子。他是雁北诗友,是我所见过的唯一热爱诗人的警察。我送他一本雁北诗集,还有几张雁北生前的照片。很快,他发表了《从灰尘走向泥土》一文:“表面上,雁北为金钱名利四处奔波,但他的内心却始终是痛苦的,他的命运也是悲剧性的。他是一块石头,但绝不是普通光滑的鹅卵石”(《警察》1994年9月号)。

  某日,忽见佐娜博文,其中一段是:“我一直珍藏着景泽寄给我的最后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献给纯洁的、不可污损的高洁之雪(作者注:佐娜,蒙语意为雪的女儿),陪我走到冬的尽头。”末句如谶。雁北死后,佐娜欲为之塑像。网上触及此事,答曰:“那是早晚的事。”呵呵,20年了,早晚都一样了。

  2003年,《草原》创刊500期,我发一诗,题《中秋夜怀雁北》:“诗酒英雄多薄命,姣兰美蕙易飘零。天涯霜冷天涯梦,海上月圆海上灯。狐穴断无猛虎啸,虾池不遣蛟龙兴。冰轮下面哭一场,明日北郊坟草青”。诗后注:“雁北,诗人。27岁以创办《诗选刊》名动诗坛。夜吹箫,晓习武,又善美声,皆无师自通,似有神助。性诙谐,爱吃狗肉。36岁死于某派出所。生前诵诗一盘,皆为自作,语不祥,遂为谶。既死,箫归我,悬之斗室寒墙。每有劲风入窗,则作满室秋声。呜呼美兰,凋也何速!”

  五、牛汉:“我沒有什么好书,但他的书却很珍贵。”

  雁北诗:“那是谁的声音,是说爱,还是恨’?

  大约是1990年春夏之交,一天傍晚,雁北约我到老地方——一家离出版社很近的狗肉馆喝酒。三杯过后,他一脸诚恳地请我为他的第一本诗集命名。我用力掰开一个苹果,凝视着那新鲜的伤口赠他二字——剖面。景泽撂下碗筷,急问何意?答曰:“不能说,一说就俗”。景泽抚掌大笑,一饮而尽,说,好好好,就这么定了。二人饮至夜深,胡诌乱侃,不提。当年书出版,书名变成了《剖面与重影》,问之则曰:“不能说,一说就俗。此书将不朽,你起书名,我心何甘?特加重影二字,以免阁下居功自傲也”。

  此书系雁北唯一诗集,“北中国诗卷”丛书一种,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杨匡汉总序,阿古拉泰责编。第一辑“献诗”,第二辑“短歌与谣曲”,第三辑“静静的坍塌”。印数2000册。雁北生前自述:“在《草原》《诗刊》等数十家刊物发表诗作及诗论近200篇,并有散文、文艺评论散见报刊。诗作被选入《朦胧诗新生代100首点评》《80年代诗选》《青年诗选》,有些被介绍到国外”。然而真正编入诗集的,却只有56首,其余有待勾稽。

  我和雁北住得很近,只一街之隔。晚间没事儿,便常去他家聊天。这时他娇小的妻子就会像一只小鸟飞了进来。一次聊到诗人的敏捷与迟钝,他说自己写诗极慢,极笨拙,像一头迟钝的蜗牛,一笔一画,在方格纸上爬行。一首20行左右的短诗,往往要写上一两周。渐渐地我发现,他的诗大都是真实事件的记录,称本事诗亦无不可。

  我们先来看他在自己追悼会上朗诵的那首《二十四支》。这是诗集里几首长诗之一。如他所言,为某女友生日而作:

  1悲哀的蜡烛/ 二十四支/ 在黑暗中仔细清点/ 比手指还要寂寞/ 二十四支/ 晶莹如雪// 我反反复复/ 怀念它们的冷/ 天生的凛冽/ 原来出自于纯净。
  2肃杀之风从背后/ 推开虚掩之门/ 秋天之水/ 春天之树/ 天空方方正正/ 于毡房之外悬垂// 我黑暗的心喜欢这图饰/ 镶着银星的柔软羔皮。
  3我冷冷地思索/ 蜡烛美好的品质/ 凝冻为冰/ 融化为水/ 小小的湖面上/ 竖立着小小的花卉/ 我喜欢这些温暖的小舌头/ 舔着夜的浓汁。
  4一支是妩媚的/ 二十四支是喜庆的/ 一支是凄苦的/ 二十四支是悲壮的/ 当我心怀伤痛的时候/ 你不该点燃/ 这一片雪白的墓碑// 端坐于毡包的中央/ 二十四支排列周围/ 当我心怀伤痛的时候/ 请你不要询问/ 谁哀悼谁。
  5我从名城归来/ 捧着一掬/ 险遭践踏的雪/ 除了铸成蜡烛/ 雪,一无用处//  除了黑夜/ 蜡烛一无用处// 除了梦/ 睡眠也一无用处。
  6久已预料的变故乌云一样升起/ 蜡烛,你凝冻了全部雨水/ 闪亮的雷霆,轰鸣的火花/ 那是你柔柔的蕊// 哆哆嗦嗦的手/ 敢把它重新点燃吗?
  7氢和氧/ 在大陆之间拥挤成波浪/ 谁还能记得/ 它们是火焰的孩子?/ 我要谈谈我们的孩子/雪做的骨肉,二十四支/ 晶莹而且冰凉”。

  雁北书架散乱。枕边置《局外人》《城堡》《鼠疫》《老实人》《第二十二条军规》《等待戈多》等数卷西典。无书皮,酒渍模糊。他的精神热烈地拥抱过这些人间叛逆,加上他天生的滑稽与幽默,他的作品就表现出一种荒谬和绝望,一种尖利的讽刺,并不时冒出几声笼子里的傻笑。

  我们来看这首《195710》,它几乎代表了雁北诗歌所有最重要的特点:

  “耳朵总是幸福的/不幸的嘴巴各有各的不幸/勤勉的耳朵总是可爱的/而嘴巴则越懒越好。
  张开五指打上去/发出两种不同的声响/击嘴则“巴”/击耳则“光”/勤快嘴巴和偷懒耳朵/惩罚一模一样/一讲起1957秋天的故事/叔叔便满眼露水/闪出惊悸之光。
  爆炸是秋天的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了/人们的耳朵仍在流血/聋人们在呐喊/太可怕了/其实他们什么也没听见/其实火光离他们十分遥远。
  我出生的时候正好看见/我的父亲/在钢水里洗浴/钢水本来是要灌进父亲耳朵眼儿里的/只要侧起脑袋,让钢水/轻轻注入/父亲就成了不坏之身。
  爆炸是父亲的嘴巴引起的/他扬起脸去,喃喃申辩什么/钢水便从百米之上泼下来/浇在他­顶和背脊/他越来越矮小/墨汁一样铺开/散发出书香的味道。
  父亲当时想说/耳朵不是插在一个容器之上的两个漏斗/一个花瓶上的两朵花/也不是吞食命令的/进料口。
  195710/是父亲留下的/永远挂不通的/电话号码。

  显而易见,这首诗带有鲜明的政治色彩,它让人们重新置身于30年前的灾难之中,让人们再一次听到了一代人的惨痛呼号。

  我们最后来看他的压卷之作——《一只鸟和它的全部羽毛》(片段):

  我曾经非常疼痛/不是因为疾病/是因为羽毛/疲倦又凋零/我曾经瑟瑟发抖/其实我并不寒冷/只是在羽毛冰凉的时候/我才开始哭泣//爱还是戕伤/生还是衰亡/与羽毛很有关系。
  当严寒逼近的时候/叶子挣脱了树冠/在逃亡中病死在南方/这是一个残酷的季节/羽毛却正从血肉中生长/如同思想成长为语言/火成长为光,不可阻挠/叶子四散飘零了/我们坚持下来,用枯草修筑大巢/我所说的我们,是指/一只鸟和它的全部羽毛//孤独或者愉悦/苦难或者幸福/与羽毛很有关系。
  一根翅翎随风飘去/在纷扬的大雪中,很快迷失了/羽毛迷失在风雪里/像雨点迷失于水面/猝不及防/而在第二年春天/羽毛将从泥泞里站起身来/朝着我们的巢穴飞跑/在经过大路时/它旋转,躲闪/车轮和马蹄交相践踏。
  我们将衔它回到巢里/用长长的喙/亲吻它,和它说话/用我们身体的全部爱怜/温暖它,使它苏醒/因为一枝羽毛的不幸/我们已经疼痛了整整一冬。

  上列三首深具共性,应当视为雁北语言的标志性建筑。它们以丑角的冷漠对待意外、倒退和暴行,揭示生活的悖论,提炼令人战栗的价值关怀,冷嘲热讽,玩世不恭,饱含泪水、同情与爱。从清晰的剖面和交叠的重影里,我们领悟到了诗人苦痛的灵魂。

  《草原·北中国诗卷》创建者赵健雄曾以“机智”一词概括雁北诗歌。他从杭州来信说:“我喜欢诗人的景泽,不喜欢商人的景泽”,此亦逆耳之言。1988年10月,内蒙古文联青创会、《草原》、《花的原野》编辑部联合召开“内蒙古青年诗人讨论会”,赵健雄在《高原的太阳正在上升》这篇述评里写道:“雁北以其纯诗的理论与实践引起关注。青年评论工作者王晓秦着重分析了他诗中几个显见的主题:个体生存的境况、人与人的沟通,以及对历史的感应。纯诗注重诗本身的形式美,可是只有生活在文化环境中的人,其行为、情感与体会才能成为诗的素材”。——王晓秦,雁北至交,内蒙古师大外文系教师。当初考研时,为我辅导过英语。著书立说,终于沦落街头卖菜。

  美国评论家尼克伯克在其名著《致命一蜇的幽默》里举过一个例子:某人被判绞刑,临刑前,他指着绞刑架问刽子手:“你肯定这玩意儿结实吗?”在萨特那里,荒诞表现为人生的虚无,在加缪那里,荒诞表现为西西弗斯式的悲剧,在雁北那里,荒诞像个小丑,忍着悲愤,在幕间插科打诨。当然,这一切并不妨碍其主题的庄重与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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