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的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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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里的问答 在母亲眼里,哪怕是一个瘸腿孩子的那条“瘸腿”都必定具有某种接近自然的神圣属性,比如“上帝让他瘸,就是为了他能看到一个倾斜的世界。”坦率说,再诚实的作家,关于其写作动机的宣称都是不诚实的,都只能被视之为进入文本的一条路径。因为读者一旦相信了他的写作动机,他所撰写的文本价值必定要大打折扣。 我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我说过一句话,“对传统与现代性的分别阅读,对科学与文学的同时热爱,对儒释道乃至于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好奇,这些不同的知识结构都在形成‘我’,不同的‘我’。它们在大多数时候互不兼容,会在我脑海里大打出手。”我的写作动机究竟出自于哪一个“我”的意志,或者是“哪些‘我’大打出手后的结果”,我不能确信,我不是神,我也不想发出这种确凿无疑的声音——尽管它们能煽情,能在这个消费社会俘虏许多颗迷茫的心灵,犹如口号。但它们是鲁莽与轻率的。我只是言说可能。
为什么书写《乱世》?我在跋里说,“因为痛苦。”这不应该得到百分之百的信赖。跋并不是因,至少,它不应该是全部的因。它只是“那个刚写完《乱世》的‘我’在那一刻的情感溢出。那个‘我’还沉溺于文本,在难以自拔的伤感与绝望中。”今天,我再回想撰写《乱世》的动机,视角会更加多元。比如,我自认为是一个有文学才能的人。我想证明这一点。所以它显得很奇怪;比如我渴望得到智性与德性双方面的奖励。智性方面,我试图邀请读者与我对奕,我在文本中留下了足够多的草蛇灰线;而在德性这块,我通过某几个人的价值判断,给出了我对一些问题的理解。就像我在文章中说的“我们可以对一些问题避而不答,但我们必然活在对这些问题的某个回答里。”又比如说,你所讲的这些写作动机在我体内全部存在。因为“我”是人类之子,这人世的所有,千万年的光阴,一起凝聚了这个“我”,有最世俗的渴求,也有最形而上的追求。 童谣是血腥的。前些年有本禁书,桐生操的《令人战栗的格林童话》,那只是对血腥一种哗众取宠的叙事。真的血腥,在“杨花落,李花开,十八子,坐王台”这样的童谣里。古往今来,社会崩坏、王朝更替时,必有这样的童谣先提前登台表演。它们拥有种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形式,是谶兆、谶书、谶言。童话也是天真的。它不掩饰自己的本能,渴了就想吃,困了就得眠。今天我们已经有了手机、互联网、GPS,但对名利的冲动与几千年前毫无区别。 应该说《乱世》相对于我近期的其他作品,尤其是《旅人书》,结构要简单。对我来说,每个小说都是一幢建筑。我喜欢去尝试各种不同风格的建筑,中国古典园林风格,西方哥特式教堂,国际上现在相对流行的概念式建筑。我喜欢星空。每颗星辰都应该有不一样的形态。“我”心深处自有星空与浩翰。为什么它是简单的?因为人要能做加法,也要能做减法。小说也是这样。《旅人书》已经足够复杂,我得退回来。退一步,或许就看见自己的一只脚原本已踏出悬崖——不是恐惧从悬崖上摔得粉碎,而是意识到自己站在悬崖边,自可以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至于这个自杀的女作者是谁。我想说它是所有文艺青年魂灵中的一个“我”。人都有他的挫败,也都有他的骄傲。这个女作者即是“挫败感与骄傲”的总和。而对于写作者来说,自杀是一个很严肃的无法逃避的哲学命题,这就像人世一样,无谁可以置身其外。一旦一个写作者登上层楼,能够看见“这楼之高不知几万里,以及楼之底部无数众生如蚁”,那么他必定要去克服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冲动。 人有两个本能,一是求生,二是趋死。我们一般不讨论第二种本能,是因为恐惧。写作者,比普通人更能觉察到这种恐惧感与无能为力感,更能觉察到“死不仅是一种必然,更是一种意外”。死,潜伏在人的体内,随时跳出来,把鲜嫩可口的我们一口吃掉。坦率说,相对于继续登上层楼的难度,或者就在这三层楼上作布朗运动所诱发的无聊与虚无感,做出肉体清零的选择是理性的。只是这理性大多数时候会被世俗伦理击退。 我可以用一百万字来回答你关于这个女作者芳龄几许等问题,这就是另一个小说。我对写这个小说也没有兴趣。我知道把它写出来也会不错,还能赢得更多的青睐与掌声。但这没有难度的。因为难,才好玩。四处偷师拜艺渴望某日能向一个高手挑战,总比仗着自己多吃了几碗饭去殴打一个小孩,会更有意思一点。 这里再讲件事。大约八年前,我在南通市文联做临时工。一个炎热的中午,一个老人推开我的办公室,戴着草帽,腰间扎着草绳。他递上一部书稿,又从拎着的蛇皮袋里捧出一只瓜。他说他是如东的,在外面卖瓜,看这里是文联,就来请教专家这部书稿有无变成铅字的可能性。他说他写了一辈子。床铺底下都堆满了。我看了半个小时,给了自认为诚实与负责的回答。我让他把瓜带回去。他很茫然地看着我。他脸上的皱纹就跟罗立中那张著名的《父亲》一样多。他把瓜带回去了。我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气闷,便出去散步。文联的对面是公园。中间是条小河。在不远处的一块柳荫下我又看见了他。他不是卖瓜的。他是专程来文联的。他背着对我,坐在土坡上哭。哭声不大。就跟刀子一样在我心里来回捅着。 那时,我就反复在想:我与他有什么样的区别?换句话说:我与那个跳轨自杀的女作者有什么样的区别?
我们都是一样的。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得这个奖那个奖,人模狗样地坐在台上发言。但我知道,我与他们都是一根藤萝上结出的果。 她好像是试图让文本从“人之命运”的维度(而不是蒙太奇、拼贴、元叙事等现代写作技巧),摆脱单纯的线性,形成复杂的旋涡。而要理解这个漩涡的异乎寻常,就需要读者摆脱过去的阅读经验,不仅仅是去理解“它说了什么”,还要能调动更多的智力与耐心,更深地进入到漩涡中,去重新连接,乃至于想象人物关系、因果变化,对现有这个叙事过程所拥有的种种维度,再做出只属于“他自己”的呈现与阐释。她所留下的就是一个开放文本。我这个朋友写了他的第二十一节,其他读者也照样可以勾勒其他可能,所谓“艺术品是一种根本上含混的信息,即多种所指共处于一种能指之中”。
我是江西人。江西龙虎山有一个悬棺。我曾在百仞绝壁下的竹筏上眺望墓葬群。我不知道古越人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安葬先人。这是一条最难的路。但他们选择了,而我也得以在二千五百年后看见了这样的风景。 前些日子看了一本书,《光荣与梦想》,是关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历史的一张恢宏画卷。掩卷后想起一个问题,若罗斯福没有成功就任美国总统(他第一次当选的过程可参考《无间道》里的黑金政治;第二次连任要感谢朗格这个总统宝座强有力的争夺者被人暗杀——罗斯福有嫌疑),美国与世界的历史会怎样?再举个例。医圣张仲景,名何其显;位何其高,所谓“道经千载更光辉”。但若无王叔和对断简残章的搜集整理,以及王洙对一本“蠹简”的发现,恐怕他早已湮没无闻。这又意味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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