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乱世》里的问答(4)

  我重复一段我说过的话。

  我觉得写作者在面对抽象的“读者”时,要有这样一种心态,“不读是你们的损失,不是我的。”

  当然,就阐释而言,读者的权力通常要大于作者。它“不断地”赋予作品新的空间,孵化出与读者息息相关的那个时代的新意义。

  我们都听过这句话,“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这话不错,但不够。严格意义上,大多数人是生活在极少数人提供的观念中,是极少数人用来撬动地球的杠杆。他们更需要的是,被告知这是对的,以及相关的理性逻辑,宗教情感的表达,利益等。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哈姆雷特啊。

  另外,我还要在这里特别强调一个对小说与当代小说的区分。就像区分长城与埃菲尔铁塔(这个比喻过于陈旧);或许应该这样说:就像区分亡灵与生者的容貌。我喜欢这两个"就像",前者说明我尚是可以理喻的生物;而后者直接把一束光投入我心深处最隐秘的裂缝。

  当代小说的任务不再是对永恒与客观真理的追求;再是对那些结构工整、旋律优美之物的渴望;也不再迷恋对道德的反复拷问。那些已被发现的,不再具有重复的必要。在由故事构成的肌理之下,那些少有读者光临的小说深处,世间万有都在呈现出一种不确定性一一而这是唯一能确定的事件。

  对小说而言,最好的时代已经远去远,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尚未来临。当代小说最重要的职责将是:启人深思,帮助人们在喧嚣中发现孤独,在众多一闪即逝的脸庞上瞥见天堂。
  
  陶林:黄兄,两个有无限想法又写东西的人聊起来,一定如电影《战争之王》所说的,如同军火商开展,会有用不完的弹药。最后,我们还回到小说,最后,就说说“最后”的事情吧。我通常花上很长的时间写一部小说,然后让它们沉寂。作为一个写小说的,我挨着最寂静的年头,并渐渐适应它——不知老兄曾怎样度过这种寂静如冰的光阴的?在不写小说或者诗歌、散文之类文学作品的时候,我系统研读过哲学、美学、历史、管理学、心理学、政治学等等,写点文论、政论,杂七杂八的文字,又被七七八八的人忽悠,编过电视剧、情景剧和电影——以上工作,皆碌碌无成。正应了老兄的话,年岁是用来浪费的。如今又受老兄鞭策,重学英语,背单词,试着搞点翻译。我在一家医院上班,周期性地要值班,或者开早会,看着无数人各式各样的生老病死——这是非常奇特的感受,比我单纯弄文学,或者空对空地谈谈人生、谈谈理想之类更贴切。它也使得我对自己的写作充满了更大的耐心——就这么着吧,写一点是一点。《乱世》中,兄把“死亡”作为一个纠结不清的核心情节、悲壮、多解、理不断剪还乱——太艺术了,在医院这个人间与冥界的战壕里,死亡的发生没有这么轰轰烈烈。兄能随便说说,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无论借着你的小说,还是借着你的“量子”,随便说,就像太多的人那么随随便便地就死了一样?

  黄孝阳:年近四十,感觉日子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天黑了;再眨眼,天亮了,跟玩杀人游戏一样,只等着那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宣布:“你死了”。这令我感伤,觉得自己此生无聊且愚蠢。

  但我必须说,所有的人,都是随随便便地死掉的。

  不随随便便地死,那应该怎么死?像老干部那样,身上插满管子,在众多表情的簇拥下,努力地让自己晚死几分钟,就庄严神圣了么?庄严神圣,是生者的感受,与死者无关。

  死是事实,也是人的欲望,没那么可怕。如果把生视作1,把死视作0;那么任何人的一生都是一串或长或短的计算机语言。上帝在敲打着键盘。人世即为屏幕。有谁会为屏幕上哪串代码的消失而倍感伤心吗?

  人有求生之心,亦有趋死之念。生死两端都是谜一样的没有丝毫光亮透出的夜穹(或者深渊)。“我已不再渴望生活”,并不全然因为现实问题。自杀者来到悬崖边,在隔绝一切的暗中,隐隐约约听到悬崖下的潮水。那是哲学的天籁。

  再定睛去看,一只断腿的蚂蚁正在桌面上喘息挣扎。在蚁群里,它有名字,张三或李四,有爱人与孩子,有它的伦理与信仰。但现在,它就是作为一只“蚂蚁”存在于我的眼前。我无法了解它的喜怒哀乐,无从得知它的勇敢与怯懦。我只知道它是来寻找食物的。因为无数个这样的“死”,蚂蚁这种形象就始终存在于上帝的脑海。

  死在这里就不那么着急了。

  凡人皆有一死。在生与死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世界有灵且美。

  当然,作为一种欲望的死,它不存在一个“到此为止”的刻度,当接近此刻度,它将变异、分裂、繁殖,产生新的欲望,附着于生者之身。

  这里的确也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人,若出生在《楚门的世界》,在那里泡过最美的妞,喝过最烈的酒,交过最仗义的朋友,握有过主宰千万人生死的权力,并在临终咽气前,认为自己一生是自由的,无悔的,光荣灿烂的——然后他合上眼睛,死了,突然看见那五百架紧盯着他的摄影机的阴森镜头,他还会认为“人是生而自由的吗?”,以及“死还是死么?”
  
  陶林:五百架摄像机镜头中,有一架后面不正坐着写小说的人么。我熟知《乱世》的写过程,从最初的《一个人的战争》到后来的《民国》到后来发表,临出版又变成了《乱世》。一稿,两稿,三稿,每一次都看了。若你算这部小说的生父的话,我可以算的它的“教父”了。看着它成长,综而述之,我觉得它还算一篇很靠谱的作品,带有传奇色彩的、貌似的民国语言和情景,寓言丰富,并蕴藏着一个很大的隐喻空间。你下一部的小说《新世界》,准备写点啥?——顺带说说,我很早就考虑写点类似《哈利波特》之类的儿童小说——那样至少我还可能有一个读者,就是我的孩子,我几年前就想好的它的名字《新世界传说》,现在我得再考虑考虑了。
  
  黄孝阳:《旅人书》已经足够复杂,我得退回来。

  这个“退”除了刚才说的在悬崖边眺望风景,还有一层意思,即:把拳收回。拳要能打,更要能收。如此反复,或许某日便可一拳击出水中天。

  所以写《乱世》,讲一个民国司法黑幕。《乱世》有点浇自己块垒。相对于民国的“大时代”,今天的人活得太“小”了。“人所创造的物”,使众生服从其诫令。从某种意义上说,消费时代的公众,并不比极权时代的百姓,更加富有理性与智慧。同样盲目,甘心被奴役。只要这种奴役能成功激发起他们的崇高感与神圣感,以及内心深处某种想入非非的感受。比如对奢侈品的爱与追求。

  “乌合之众”,或者说民众心理,是《乱世》想探讨的话题之一,但不是主要的,至少不是我所认为的“主要”。它想探讨的,这个是读者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至于《新世界》,以后找机会再说。

  总之,希望众生的脸庞,能被自己的手指敲进一个个汉字一行行句子。
  
  2013年8月4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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