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的问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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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复一段我说过的话。 我觉得写作者在面对抽象的“读者”时,要有这样一种心态,“不读是你们的损失,不是我的。” 当然,就阐释而言,读者的权力通常要大于作者。它“不断地”赋予作品新的空间,孵化出与读者息息相关的那个时代的新意义。 我们都听过这句话,“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这话不错,但不够。严格意义上,大多数人是生活在极少数人提供的观念中,是极少数人用来撬动地球的杠杆。他们更需要的是,被告知这是对的,以及相关的理性逻辑,宗教情感的表达,利益等。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哈姆雷特啊。 另外,我还要在这里特别强调一个对小说与当代小说的区分。就像区分长城与埃菲尔铁塔(这个比喻过于陈旧);或许应该这样说:就像区分亡灵与生者的容貌。我喜欢这两个"就像",前者说明我尚是可以理喻的生物;而后者直接把一束光投入我心深处最隐秘的裂缝。 当代小说的任务不再是对永恒与客观真理的追求;再是对那些结构工整、旋律优美之物的渴望;也不再迷恋对道德的反复拷问。那些已被发现的,不再具有重复的必要。在由故事构成的肌理之下,那些少有读者光临的小说深处,世间万有都在呈现出一种不确定性一一而这是唯一能确定的事件。
对小说而言,最好的时代已经远去远,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尚未来临。当代小说最重要的职责将是:启人深思,帮助人们在喧嚣中发现孤独,在众多一闪即逝的脸庞上瞥见天堂。 黄孝阳:年近四十,感觉日子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天黑了;再眨眼,天亮了,跟玩杀人游戏一样,只等着那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宣布:“你死了”。这令我感伤,觉得自己此生无聊且愚蠢。 但我必须说,所有的人,都是随随便便地死掉的。 不随随便便地死,那应该怎么死?像老干部那样,身上插满管子,在众多表情的簇拥下,努力地让自己晚死几分钟,就庄严神圣了么?庄严神圣,是生者的感受,与死者无关。 死是事实,也是人的欲望,没那么可怕。如果把生视作1,把死视作0;那么任何人的一生都是一串或长或短的计算机语言。上帝在敲打着键盘。人世即为屏幕。有谁会为屏幕上哪串代码的消失而倍感伤心吗? 人有求生之心,亦有趋死之念。生死两端都是谜一样的没有丝毫光亮透出的夜穹(或者深渊)。“我已不再渴望生活”,并不全然因为现实问题。自杀者来到悬崖边,在隔绝一切的暗中,隐隐约约听到悬崖下的潮水。那是哲学的天籁。 再定睛去看,一只断腿的蚂蚁正在桌面上喘息挣扎。在蚁群里,它有名字,张三或李四,有爱人与孩子,有它的伦理与信仰。但现在,它就是作为一只“蚂蚁”存在于我的眼前。我无法了解它的喜怒哀乐,无从得知它的勇敢与怯懦。我只知道它是来寻找食物的。因为无数个这样的“死”,蚂蚁这种形象就始终存在于上帝的脑海。 死在这里就不那么着急了。 凡人皆有一死。在生与死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世界有灵且美。 当然,作为一种欲望的死,它不存在一个“到此为止”的刻度,当接近此刻度,它将变异、分裂、繁殖,产生新的欲望,附着于生者之身。
这里的确也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人,若出生在《楚门的世界》,在那里泡过最美的妞,喝过最烈的酒,交过最仗义的朋友,握有过主宰千万人生死的权力,并在临终咽气前,认为自己一生是自由的,无悔的,光荣灿烂的——然后他合上眼睛,死了,突然看见那五百架紧盯着他的摄影机的阴森镜头,他还会认为“人是生而自由的吗?”,以及“死还是死么?” 这个“退”除了刚才说的在悬崖边眺望风景,还有一层意思,即:把拳收回。拳要能打,更要能收。如此反复,或许某日便可一拳击出水中天。 所以写《乱世》,讲一个民国司法黑幕。《乱世》有点浇自己块垒。相对于民国的“大时代”,今天的人活得太“小”了。“人所创造的物”,使众生服从其诫令。从某种意义上说,消费时代的公众,并不比极权时代的百姓,更加富有理性与智慧。同样盲目,甘心被奴役。只要这种奴役能成功激发起他们的崇高感与神圣感,以及内心深处某种想入非非的感受。比如对奢侈品的爱与追求。 “乌合之众”,或者说民众心理,是《乱世》想探讨的话题之一,但不是主要的,至少不是我所认为的“主要”。它想探讨的,这个是读者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至于《新世界》,以后找机会再说。
总之,希望众生的脸庞,能被自己的手指敲进一个个汉字一行行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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