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乱世》里的问答(2)

  我读过的书,应该算是车载斗量。

  有一个句式属于特别反感的:“历史已经证明……”。历史能证明什么?谁的身上藏着掖着一个关于历史的绝对客观的形式?人文学科,不是科学,并不服从“1+1=2”。我们说以史为鉴,那是把历史当成经验。但在一个加速膨胀的宇宙里,在一个随机性不断增加的现代性的开放社会里,经验往往就是陷阱。许多学者的史观,总被一个所谓的历史必然性束缚着,或者是蹲在一个经验理性的巢臼里。我更愿意把历史看作一个量子态,是概率在起作用。这种量子观——不仅是方法论,也还是价值观。

  人的历史,在骰子上滚动。

  又换句话说,人即一种量子态。怎么来解释这种量子态呢?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要请几千人吃饭,郁闷,跋山涉水去借锅。其间种种犹如《夺宝奇兵》。就来到传说中埋有这样一口锅的山谷,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考虑了一下,决定不醒来,还是把这个锅挖出来。然后我就看着“我”抡着锄头吭哧吭哧干活——居然还想着上前去帮手。然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这该有多傻啊。然后就醒了,醒来后怅然若失。

  说句实话,我至今也没搞明白我为什么是今天这个鸟样。
  
  陶林:我注意到黄兄近几年来的长篇写作,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创作折腾史。从《遗失在光阴外》、《阿槑历险记》、《人间世》到《旅人书》,直到要眼下的《乱世》,一部跟一部不相同,每一部都折腾些新空间出来。这其中,有成功之作,如《人间世》,我觉得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经典的反官场小说,我觉得所有抱着自得写官场的人,都可以看看。不过,它的问题和优点一样明显;有效果并不理想的作品,如《阿槑历险记》;也有跳出三纲五常、无可置言的,如《旅人书》(我一直想,探索性强得非同寻常,若非黄孝阳已然很著名,这部书如何能出版)。《乱世》是我很欣赏的一本书,与格非的《人面桃花》不一样的是,它一股野劲,一股生气勃勃的劲头,符合民国的文化气象,同时,它还试图踩踩脚下的泥土,煞有其事的开始一个“从前的故事”。你觉得你心目中的民国时代是怎样的,是恰如如书中那般,还是你看来应如书中那般?
  
  黄孝阳:这两年很流行民国范。我有没有受这种风潮的影响?我也想标榜自己是“一头特立独行的猪”(因为王小波,这头猪是具有商业价值的),撰写《乱世》纯粹是因为一个人忧国忧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但我脸皮薄,还做不到大言不惭。时代给了人一身血肉,有谁能挣脱得了这个皮囊?再怎样一个入廛垂手,度化众生,那也得先用这具皮囊“露胸跣足入廛来,抹土涂灰笑满腮”。

  我心目的民国时代应该是一个什么样?

  最近大家都很喜欢套用狄更斯《双城记》开篇的话,“那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那是一个智慧的时代,也是一个愚昧的时代……”这些话等于没说,它适用于任何一个时代,是在抒情。但我想说,民国确实是一个“大时代”,那时候的人,哪怕是一介武夫,一名小吏,一位乡绅,也常有大气魄、大胸怀、大信仰,是愿意牺牲,敢以苍生为己任的。

  我写《乱世》,有点浇自己块垒的意思。

  今天的人活得太“小”了,甚至都很难说有多少人味了。“人所创造的物”,使众生服从其诫令。从某种意义上说,消费时代的公众,并不比极权时代的百姓,更加富有理性与智慧。同样盲目,甘心被奴役。只要这种奴役能成功激发起他们的崇高感与神圣感,以及内心深处某种想入非非的感受。比如对奢侈品的爱与追求。

  “乌合之众”,或者说民众心理,是《乱世》想探讨的话题之一,但不是主要的。能从文本中读出什么,这不由我说了算。这本小说,本来叫《民国》,后来出版社的编辑可能从中读出了什么隐喻,就说一定要改书名,不改就通不过。那就改吧。我理解。

  转抄一段《国民党军统特务训练班班歌》的歌词:“革命的青年,快准备,智仁勇都健全!掌握着现阶段的动脉,站在大时代的前面!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维护我们领袖的安全,保卫国家领土和主权!须应当,刚强沉着,整齐严肃,刻苦耐劳,齐心奋斗!国家长城,民族先锋,是我们!革命的青年,快准备,智仁勇都健全!”
  
  陶林:哈哈,编辑们都很聪明,甚至太多过于聪明。我非常喜欢黄兄的言论之文,乐见黄兄在文章中天上地下无所不包地侃侃而谈。读起来妙趣横生,是非常精彩的随笔,独一无二。这样的文本其实在《乱世》的前后都有。这种无关真理如何而纵论直观与领悟行文态度,可能你没有意识到这是玄谈或者“清谈”,是一种非常典型的魏晋风度。在这样的“清谈”中,兄能表达出的个人思想与趣味,丰沛异常。你有一种特别的本事,就是能把不同领域、不同专业的术语汇合在一起,言论之丰富,常常盖过本身意义。你觉得,这主要取决于你高超的语言能力,还是你的思想能力?
  
  黄孝阳:我厌恶八股,渴望坦率行文。我一直觉得以小说家自命的人,要有能力为当代汉语去注入一种活力。好的书面汉语,应该同时包括理性之美与感性之魅。词语犹如细胞,使文本生长如虎。感性之魅,大家都清楚,从小都受着这方面的教育,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但这还只是一个古代文人的格局;要有现代性。语言的现代性在哪?在工具理性。今天的人,不管他是谁,他的思维都或多或少被工具理性改造过。要正视这个“人”的转变。今天的说人话,就是要说这个“人”的话。要懂得唐诗宋词元曲等人文学科,也要对物理学等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略有所知。科学术语有其特定内涵,一说,全世界人民都懂,它不会在“能指与所指”间不断滑动,构成虚无的环。把传统与现代性打通,把抽象的“痛苦”与具象的“刀刺入腹中三厘米”打通,让汉语呈现出一种精确感,同时也使原来被禁锢的术语能够有所溢出。

  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置于一个开放社会,是一个价值多元的时代。价值理性已经是一个众声喧哗的事实,人都在说他的公平、正义,叫喊着他的良心与道德。在现实语境里,我们经常遇到“给我钱就是正义,否则就是不义”的尴尬命题。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只能在工具理性上取得一致。也只有先在技术层面达成一致,我们才可能在某些价值层面达成共识——有点遗憾这不是《乱世》所探讨的主题之一。

  我不认为我有多么高超的语言能力。我有恐高症。对“高超”之类的词语,总是情不自禁地充满警惕。但我必须说,一个作家连文采都没有,就别当作家了,当思想家、教育家都行。所谓文采,说的是对语言的革新与集大成,不是说汉辞骈赋对仗工整。作家要为孕育他的这个文明提供最好的书面表达,探求其可能性。

  世界是属于语言的。语言不是纯粹的文笔,更不是所谓的堆积词藻。它是对世界的言说方式,就像白话文运动,所承载的是思想,是情怀,是另一种思维方式。要理解世界的意志及其表象,语言是渡江之筏。尤其是在当下,在这个语言被暴力与金钱渗透的当下,我们更有必要探索一种白话的书面之美。

  至于思想这个词,我只能苦笑了。

  大家都听说果戈里的《死魂灵》,知道这是作家为“揭露俄国专制统治和农奴制度的吃人本质”写的一本书,又有几人知道果戈里后期的 《与友人书简》——他转而认为农奴制是上帝的意志。一个人的思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根本性的改变,甚至认为年轻时的所著,不过是鲁莽与轻率的热情?

  又比如刘小枫近期的“国父论”,这究竟是现实投机还是思想衍变之结果?前者好理解,后者让人狐疑。我的一个老师说,要鉴别,有一个法子,这种思想上的180度转向,在逻辑上要求对自我进行清算,转向者要给出具体嬗变过程,不能宣称顿悟,因为这不是在讨论宗教情感。但我也还有疑惑:同一个人的不同阶段是否也能成为孤岛,犹如毁坏的立交桥墩,彼此相望,又无从言说?

  我只能这样说:一个思想家很难同时成为一个口齿伶俐的演说家。他深知一旦这样说话了,自己就是一个骗子。但,一个思想家,若他掌握了叙事技巧及小说的语言后,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小说家。
  
  陶林:非常赞同,这就有如伟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可能没想到,你这样严格地写一个民国案子,拿了民国时代确凿的法律啊,制度啊,规则啊,潜规则,宗法啊,江湖帮规啊、党派斗争等等来推敲一个悬案,这件事,的确没有小说家做过。我们当代作家,除了搞报告文学的,少有对法体制度存有这么浓厚兴趣的。一开始,他们喜欢历史规律(阶级斗争之类),后来就是人性,后来就是抽象的文化。包括民国时代的作家,都不会从最细微的公文状态去看待历史本身。当你在小说里确确凿凿地谈论某一年民国公务员考试题目时,我觉得老兄很可爱。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先锋小说家吗?
  
  黄孝阳:关于先锋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太多次,都快把这个问题折出一百零八种图案了。我又是一个不大喜欢重复的人。你这是给我出难题。或许也应该是我问你:传统(先锋)在哪里,传统(先锋)是什么。

  去年,我写的《旅人书》入围2012“南方周末”年度致敬图书提名(文学),李敬泽先生点评,写了一段话“昔日马原今何在,2012 年如果有人如此呼唤,他找到的大概不是《牛鬼蛇神》,而是黄孝阳那本奇崛偏狭的《旅人书》。”这让我一个后生晚辈受宠若惊。就好像一个人在暗处独自行走惯了,突然有位素来尊敬的前辈投来视线与笑容,说“小伙子,干得不赖”。我很感激李敬泽先生的鼓励提携。这是实话。只是,在他眼里,我恐怕也就是一个所谓的先锋小说家。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幸还是不幸。又或者说,先锋这个词汇是必要的,否则无以区分。至于它在公众语境里的词性变化,这是上帝管的事。

  我在想,为什么在众人皆以“先锋”视我时,我反而会对此嘀咕起来?

  是怕自己成为一只怪物么?有可能是。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写作者在面对抽象的“读者”时,要有这样一种心态,“不读是你们的损失,不是我的。”但体内的另一个“我”也深知:人是需要掌声的,小说家也不例外。
  
  陶林:正是,我个人看来,兄绝非一个“先锋小说家”,又或者说,我觉得兄是一个真正的先锋小说家。考察早一波以“先锋”出道的小说家,先锋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一个策略,无论马原、余华、莫言、洪峰、苏童、格非,还是扎西达娃、残雪、孙甘露、吕新、李锐……乃至贾平凹、王安忆等等(排名不分先后),先锋就是一招鲜或者两把刷。那时代,不玩些新的,你出不来。那是一个短暂的好时代,充满好奇的时代,先锋有利可图的时代。“先锋”虚构了各种思想,杜撰了莫须有的恩多潮流,也充满了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黄兄作为七零后,前有诸如号称“美女作家”的卫慧、棉棉大出风头,后面又在写作惯性和固有文艺趣味中滑行的世情小说家,加之“80后”大打青春牌,江河日下。先锋作为姿态,已经毫无实用意义可言。评论家们会说,我承认你牛,但与我何干,先锋已死——的确,“先锋”还就真死了。现在,我们折腾点啥,跟老先锋一点关系都没有。在这种状况下,还喜欢折腾,一点要有非折腾不可的理由,那么大的阅读市场和畅销版税不去占领,你这几年突然变得这么喜欢折腾干嘛?难道说,你失去写畅销小说的信心,勇气?
  
  黄孝阳:我不是这几年突然变得这么喜欢折腾,而是一直在折腾。只是你前几年没看到我罢了。为什么要折腾,因为人是“一团无用的激情”。

  这些年,市面上有许多成功学,其中被视为箴言的,比如“做这件事前,先问下自己值不值”。我从来就不反对边泌的功利主义,世界会因为“值与不值”更有秩序。只是,总有些事情是人要去做的,不因为预见其结果就不去做了。历史可以成王败寇。那是叙事的需要。作为个体,一个人的意义,很可能是由一个头破血流的自我认知的旅程所发现。

  为什么太史公把项羽列入帝王传记的专用名词“本纪”中?

  失败者自有他的尊严。

  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失败的人,种种挫折与焦虑充斥内心。在与这些负面情绪打交道的过程中,我学会了耐心、宽容,对他人的苦与难处,感同身受。

  至于畅销小说,类型文学,我对它们有过长篇论述。相对于原来封闭的权力话语体系,资本正在一个全球范围内重新定义文学。这不是坏事。文学并不只是案头上摆着的那几本经典。我本人也很爱读类型文学,“金梁古温黄”,这是一个接头暗号。《乱世》就有对侦探小说、绿林小说的借鉴。我没投身进去,不是没有信心与勇气,而是没有必要。

  另外,我要在这里纠正一个概念。严肃小说也可以是畅销的。畅销小说不能完全等同于类型(通俗)文学。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希望《乱世》畅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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