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乱世》里的问答(3)


  陶林:一定,呵呵,《乱世》很好看,更多的人去阅读不会失望的。黄兄一直说,王小波先生影响了你。诚如兄言,我也受了王先生的极大影响。王先生的优秀被我们的文化界极大低估了。你知道我如何考虑到小波哥的力量?在四九年到王小波之间,中国文学是罕有作家的。我们有分门别类的写作工作者,诗人、小说家、散文家,但没有“WRITER”。为何呢,作家起码得有自己全套独立的思想、世界观,自己的一个小宇宙,他所“创”与“作”,或者“抄写”的是自己独立小宇宙的真谛,他写什么体裁和文体,都是一佛之万身而已。王小波做到了一点,他扎扎实实地思想了,脚踏实地地思想了,笃思且笃行,独树中国式的自由主义,或者干脆叫“王小波主义”。老实说,可能措辞不一样,但我相信,我和兄一样,都为这种“王小波主义”折服。

  作家么,某种意义本上和马克思、康德、柏拉图、孔孟老庄,《拿破仑》法典、《独立宣言》起草者乃至《圣经》、《古兰经》的书写者,都是同行啊。或者是写信劝沙皇、天皇悔改的托尔斯泰、说出“一个作家就是一个政府”的索尔仁尼琴。自王小波开始,我们体味到思想真他么重要。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真是好东西,有了这个,哪怕再粗糙,你就是你,没有这个,你自我感觉再好,也不算。陈寅恪一再告诫后生,得这么着,要独立,要思想。我们在小波先生身上看到了例证。我对什么经典、不朽和最高褒奖都不感兴趣,唯独欣赏着的独一无二的。唯有真有思想,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把大浪淘沙后的还坚持用头脑去写作的,称为是“思想”写作的开始。可能当文学给我们眼面前的“好处”降低到最低值,我才觉得自己想点什么,就写点什么是非常自由的事。黄兄能说说,对“思想”这个违禁品你抱有哪些看法?
  
  黄孝阳:影响过我的人很多,王小波是很特殊的一个,并且在外界的解读中被放大。比如我04年出了一本书,当时王小波大热,出版社就在书的封面上印上了“王小波门徒第一家”。这里其实还是一个资本意志。它渴望盈利。所谓文化,大多数是是张贴于商品上的标签。

  我们已经置身于消费社会。资本在丈量着社会的结构与空间。图书编辑基本被要求成为“产品设计师加营销高手”。有没有文化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做出畅销书。在商品属性这个主旋律下,“文化”两字连背景音都算不上。也正因为此,在年出书37万种,跃居世界第一的同时,所有人都在抱怨没有书读。这里有不少人是矫情分子。37万种图书中,好书的绝对数量并不少。但也能理解这些矫情分子,因为这些好书的相对数量确实太少,好书不被“看见”,自然就不存在。

  这些不被看见的“好书”的作者若得到足够多的传播与阐释,成为符号,那也就是第二个王小波。

  必须说,相对于王小波,许多作家的思想不过是陈词滥调。这几天我看了几本当代中短篇小说年选,真的找不到它们有多少思想的价值。可能是我过于苛刻。我总是觉得,当代小说发展至今,不该再是一个现实的镜像,要有人文精神,要有知识量,要有世界的广度与深度,但这种虚构之力,需要强大的思想体系为支撑,而不能寄希望于传统小说那已然匮乏的叙事方式。对公共话题的介入能为传统作家提供新的思想源泉,帮助他们打开凝视全球各学科的眼界。但我在微博上留意过一些作家在介入公共话题时的言论,很多真是逻辑混乱,连起码的常识都不具备,就是高中生的思想水平(不妨对照学者对同一问题的论述),还自以为高明,自以为道德在手。

  中国当代作家思想的普遍匮乏,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有思想的作品很难在现行的发表体制下得到鼓励。大多数期刊编辑都习惯了“被感动”,习惯了“不费脑子”的阅读,以为能让自己掉几滴泪就是好作品。至于阉割,不说也罢。

  至于“思想”这个违禁品……如果说,有一种能量确实可被称之为“思想”,那么它确实是一个违禁品。思想不同,不一定会成为敌人。存同求异,能有启发愉快。但有的思想就是敌人,比如极权主义与自由主义。这个根子上就不同。除非你装耳聋与近视。但“装”这个词会让你渐渐习惯“耳聋与近视”的思考方式,用不了多久,你就是残疾人,世界在你眼中就是倾斜的。

  前不久,我的一个朋友说,“读太多书是危险的。”

  怎么说呢。读书不一定导致危险,但思想一定危险且复杂,它甚至可能让自己成为自己的敌人。就像我在前文中举的几例。以赛亚柏林说,美不互相兼容。其实,善,乃至于真,也不互相兼容。只有主观的事实,所谓叙事的策略、镜头的选择、修辞的结果。
  
  陶林:黄兄阐述“量子文学观”的诸如《我对天空的感觉》等文章,如高天上似一张旧唱片的云朵,我是反复看,翻来覆去听。兄下笔恣意汪洋,铺排洋溢。能告诉我,是否受托马斯·品钦之类作家影响,或者受他们启发,发觉很多的新道理?为啥文学非要引入“量子观”,除了这个话语系统能够引入一大堆的新名词之外,兄认为这样一种文学观、世界观,只作用于兄的头脑呢,还是发生在眼下这个世界里的事实?兄一定要说的让我这样愚笨的顽石点头,我对你脑子里有啥、想啥充满了好奇,曾非常希望能做两件事,要么从理论辩驳倒你,要么心同感受一下兄的繁丰异常的文字世界。
  
  黄孝阳:文学观,就是一个人的生命观。人活一世,该怎样来理解自身,了解世界的表象及其意志,以及宇宙之奥?对这些问题若不感兴趣,或者认为经典作家已经给出了最终的完美文本,后来者只要不断向大师致敬就OK了,那么就没有必要谈论量子文学观等一切新思维。

  大多数人有足够多的曰常经验,大多数时候,只是照着大多数人的做法,不假思索地生活着,并表现出同样的悲伤与欢乐。我无意再去呈现这大多数人的日常经验,许多作家在这块做得非常好,是要用心揣摩的范本。我所更感兴趣的是那一小撮,或者说是一个“未来某个阶段的更大多数。”

  我们知道,相对于经典力学,相对论与量子力学使事实或客观世界得到了更深刻的呈现。这种呈现常与日常经验相悖。在我看来,现有文学理论也就是一个经典力学框架下的衍射,远远落后于这个以“大数据、小时代”为特征的开放社会,它需要进化与修正,否则它不足以解释这个日趋复杂的世界。

  量子文学观不是对现实主义的否定与推翻,它解释了先锋(一个时间轴上的所指),把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在微观层面上统一起来,与宏观的经典物理下的现实主义相对应。使过去彼此冲突的文学流派出现在同一个座标体系里。这个座标体系有点像元素周期表。

  更重要的是:量子文学观能打通科学与文学之间的壁垒,使科学的人与文学的人实现有机融合,成为一个更复杂的多维度的现代人。现代社会,任何人皆无法置身其外。任何一个文学工作者,也不可能宣称,他没有受到科技思维的影响与改造,一生只“低头拜阳明”。任何一个科技工作者,也不能说他脑子里只是《黑客帝国》的绿色数据洪流,已经彻头彻尾丧失了作为人的基本情感。从某个角度来说,现代性把人打碎,时间、知识结构、人际关系、对世界的理解方式等。要回到作为人的整体,作为“一”的自洽,只能是求诸于上帝(或者说基本情感,即文学),而非是工具理性。

  我们也都知道科学语言所要求的精确,以及文学语言所提供的魅惑;我们还知道,科学与文学是理解这个世界的两条根本途径——跋涉在这两条途径上的人,经常互相讥嘲,以为自己所看见的风景即是全部的真理。

  我们知道许许多多,它们都是“真”,但是互不兼容。

  量子文学观,让这些“真”各有其貌,同时出现在山河大地上。所谓山河并大地,共露法王身。

  至于量子文学观的其他作用,比如使文本丰饶如大地,帮助读者从各个角度去理解,解释了严肃文学写作者的内在驱动力,架构了新的文学评论体系等等,展开了就都是一篇文章,就不细说。
  
  陶林:黄兄,就思想而言,我学习过现代管理学(管理学其实是做事学,非常有趣)之后,渐渐对“大道至简”这样的哲学判断有了“行道”的应验:就是再复杂的东西其实骨子里都简单的。当你阐述你的量子小说观时,我总是疑疑惑惑的。我表弟就是学理论物理学的,读得太投入了,靠家里的咬牙支持,一口气读到了海外的博士后。而在谈论物理学方面,他说得简单多了。我问他相对论,他说那是教科书级知识。问他研究什么,他说搞凝聚态物理实验。问具体弄什么,他说就是找不同的东西放在一个轧辊子里辊,辗成很薄很薄的薄片,看看在那样状态下,物质会呈现什么新性质、性能。我想,哦,读十来年书,擀饺皮而已,就问他有辊得多薄。他说挺薄,几纳米。我有个同事,做临床医生之前,做过基因研究。我想那玩意可太酷了,你可以自己捣鼓一个克隆人出来。他说酷个毛,每天往排得密密麻麻的几百个试管里滴营养液,挨个用显微镜看里头培养的细胞。一整年,每天都干这个,导致看到显微镜状物体就头晕。他们这些人,标准的理工控。但你要跟他们聊科学,他们会说得乏味之极,犹如刷牙洗脸,聊久了还不耐烦。比如我弟弟,他能把在一种高分子聚合材料里加入各种不同金属、非金属,并碾压成几纳米的薄片,但却宣称,如果会胡天海地吹牛追妹子,绝不干这个——我老弟是被我弟妹倒追的。扯这么远,就是举例说明,可能兄的思想这一块,还嫌复杂了,复杂得跟智能手机的玩机手册一样了。老兄能否用简洁,单刀直入,下围棋一样的语言,简单介绍你眼中的世界?
  
  黄孝阳:第一,真正的复杂性并不适用于“奥克姆剃刀”。花在那里,有六瓣。你若说六瓣多余,一瓣即可,这只能说明你缺乏审美能力。

  第二,世界的起源(意志)应该是简单的,但它的表象极其复杂,且日趋复杂。我觉得对复杂性的追求是作为人,作为人类社会,作为文学艺术,乃至于宇宙本身最根本的追求。唯有这种渴望,才能解释所有的过往及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

  第三,如果读书只是为了清澈,那不如不读,保持一颗婴儿的赤子之心。生物本能的行为模式,最是简单,可预期。物理学有个名词,叫湍流,是对混乱与秩序的同时概括。这个词是复杂性的最好描述——秩序也是广义复杂性中的一部分。我一再说,人心里要有大江大河。这个大江大河指的就是这种湍流现象。而非仅仅是作为一个风景的“江河”。

  第四,我睁开眼,世界便在;我闭上眼,世界依然存在,并将深深地烙印我的呼吸及意志。这里有一个沙漏效应。万千之因(无数小概率事件)形成我,那是来处,构成一个光锥的形状,我在其顶端;万千之果(无数小概率事件)自我手中掷出,那是去处,宇宙中出现另一个因我呈现的光锥。两个光锥连接成一个沙漏的形状。沙漏,计算时间的物。我与时间同在,或者说我就是时间。这就是我写作与生活的动力,以及意义所在。

  陶林:说得好,就是兄在道法自然的方向上,充盈着“量子”式的观照。我通读了你的不少作品,常常有这个感觉,老兄的小说写得太像小说,不是语言太像,就是情节太像,或者就是结构太像,用你话说,我又要跟着人一起批评你设计感太强了——不是的,我不会,因为我也喜欢设计。我要批评你老大不小了,设计得太露,是典型西式设计,应该对你要求更高些,搞中式设计,或者中西合璧,把水设计到水中。你是否想过写那种平静如水的小说,像海明威所做的那样(当然海明威他不是唯一的好标准),砍掉枝枝蔓蔓,却在这种平静如水中,包含着波澜万丈,如同海啸略过的海面下所蕴藉的巨大冲击力?
  
  黄孝阳:这种“把水设计到水里”的小说,是我的渴望。我以为我写过,并且一直在朝着这条路上走着。可能你不觉得。

  简单,是复杂性里的一部分。不是说复杂性就是往一块画布上不停地泼颜料,最后把画布也泼没了。一个人越了解复杂性,就愈迷恋简单,就像一个钟表工匠对各种零部件材质的近乎狂热的追求。
  
  陶林:我意在求证,并非下判决。兄提及过你的母亲是一个信奉菩萨的人,而我的母亲是一个虔诚基督教徒。我从小被母亲带着去教堂、听诗歌、做祈祷,像一个生活在基督教国家清教徒家庭长达的孩子。读书以后,个人对中国国学保持着浓厚兴趣,随着交游增益,又认识一些虔诚的僧人,儒者等。觉得因为宗教的存在,我对文学保持着不退歇的热情。倒不是说,我倾向于成为某种教徒,而是它们促进着我的思考。在我的世界里,存在不是人与物的尽头,我提出了一个词语,叫做“美在”。在我看来,存在先于本质,而“美在”先于存在——我的思想观点,在积累的思考中不断圆满,力图参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那种“大美”。如兄的“量子观”一样,也是我写作的内核。如此说来一点,就是我显然是做宏观思索,兄从微观而来,我们蛮有因缘。我对当下社会深感乏味,网络的来到,在中国没有造成丰富,却造成严重的文化乏味,而越发反现代、以及赤裸裸的权力规训,让我们这个时代充满了太多无知、其实连常识都很少,却相当自我感觉良好的人。精英没啥精英样子不论,大众也都不像所谓基本的经济理性人、社会理性人之类,是一团混沌,文化的乱世。明知道扯淡,你必须要扯;明知道可以试试一些好办法,非要装睡。说老实话,在混沌中,我七窍不开也好,肯定不会愤世嫉俗,不敢学鲁迅,不好意思绝望。相反,只剩悲天悯人了。很想听兄随便说说当下的宗教、政治、世道、历史之类的,你觉得由“量子”文学观,能否衍生“量子世界观”,看待这个当下,是否有不一样的感觉?或者,你觉得你能用作品影响或者改变你的读者否,缓解他们焦虑,开阔他们心胸,让他们会心地跟你在午夜感受那一刻宁静的幸福?
  
  黄孝阳:《心经》说“观自在菩萨。”

  “观”之一字,决定了人生的质量。量子文学观当然能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这个混沌的善恶并存的世界,但这绝不是心灵鸡汤。

  至于您说的“缓解他们焦虑,开阔他们心胸,让他们会心地跟你在午夜感受那一刻宁静的幸福”,这个我做不到,也无意如此。读者不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才是我自己的衣食父母。读者不是我的上帝,我才是我自己的上帝。

  读者挑选作者,这是一个常识;作者也挑选读者,这是一个被忽略掉的常识。

  而从现代性自我启蒙的角度来说,所有的读者都是作者,他们合为一体,是自己的主。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