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做秀时代(1)

  序
  
  社会是人与人妥协的结果。无数个人的累加意味着某种规则的出现。规则让人性泯灭。社会按照它自己的意识塑造人的样子。实际上我们总是在按照社会要求生产一种叫“人”的生物。个体的惟一意味它的弥足珍贵。但无数个体的叠加意味这种珍贵将被忽略,将被抹去。社会这个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人的心灵。它通过各种规则出现,最后凌驾于人本身,成为一个有机体。规则要求的是物体,是物体的摆放有序。人本身不存在有序与无序。单独的个体只是自由自在。它只按自己天性存在。有序无序只是社会的特征,而不应该属于心灵。物体是个可怕的词汇,是对个体的彻底否定。个体是知觉的存在,而物体只是顺从,严格意义上说,它并没有真正的知觉。其喜怒哀乐都是社会的赋予。就如同过去的木偶戏,它的一切行为都由躲在帷布后的社会所操纵。物体对社会而言,有着巨大的使用价值。社会不需要个体,只需要物体。物体的长宽高都可以明确,社会在搭积木时,一个充满变数的个体是极大的危险。人成为物体,人被物化。人被社会奴役,被人所缔造出来的社会嘲笑。
  
  我们常歌颂自由,追求自由。但没有几人能明白自由为何物。社会是按规则构建的。规则本身的存在就是不自由的。若要在一个社会里强调真正的自由,只会意味着社会的崩溃。社会人不会拥有真正的自由。他们只是社会的附属,是社会这座大厦里的一砖一石。
  
  人先天便有肉身局限。谁也无法让自己忽圆忽扁。就是神通广大会七十二变的孙猴子也不能让自己在下一刻真正成为玉皇大帝。人是不会满足的,因为有无穷个未来摆在人们面前。虽然恐惧,但也不无好奇。这些都是人之本性。人之欲望的无限填充在有限的肉身里,若无法释放,那只有砰然炸响。真正的自由就是如何在有限的肉身里释放出无限的欲望,如何获得彻底的满足。
  
  心底有天籁。屋外有星光。不觉微笑。前些日子,回了一趟老家,月余不曾看一书、写一字,只是沉默。终日闲游,漫步于山林溪河、悬崖峭壁边,晨曦润冠,暮霭沐衣,时有黑鸟破空掠肩划过。冷风几束,于脑后吹过,翕翕然,甘美不能多言。若倦,坐,也卧,随意伸展,不拘四肢。已是冬季,天地肃杀,沉静安忍,亦更见纯净。树枯、草黄、山瘦、水清,其形其状,层层叠叠,其音其声,叠叠层层。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一念及此,不禁莞然。李杜文章在,光焰万古长?
  
  我喜欢问号。句号决绝僵硬,逗号俏皮少思,省略号卖弄狡猾,破折号故作高深。独问号不然,一段半圆弧,一竖,再加轻轻一点儿。得阴阳之意,偏要问天问地。天地奥秘,人或能知其然,难知其所以然。人,是一个悖论的存在,也仅问号可解。
  
  这篇《生死事小》与《身体愤怒》、《做秀时代》合为时代三部曲。
  
  一
  
  我不敢确定以下的叙述是不是一篇小说。
  
  常识告诉我,小说是假的,是用来赚别人眼泪的;生活是真的,是让自己掉眼泪的。可它们现在被搅拌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也许是上帝,冥冥中自有决定一切的神灵;也许是我自己,性格决定命运;也许只是眼泪本身,毕竟一滴眼泪加一滴眼泪只等于一大滴眼泪,更何况人的眼泪与鳄鱼的眼泪一样,都是一些碳水化合物。
  
  总之,我已经丧失了明辨真假的能力。这样说,真令自己羞愧,尤其当我听见孩子们大声嚷嚷一加一等于二时,我总是茫然失措,继而肌肉哆嗦、嘴角抽搐、手脚冰凉、脊梁发麻、神情惶恐。我想跑,然后,也真的跑了。我飞快地跑,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我知道,如果回了头,我将尝到一种揪心的疼痛。
  
  这种疼痛是一种不见于书籍记载的酷刑,但它的确存在。许多个夜里,一些牛头马面,从不可名状处跃出,挤满我那个仅有十余平方米大的小屋。它们全身乌黑,狰狞可怖,用一种缓慢而可怕的姿势,前后左右来回移动,嘴里嗬嗬有声,而这声音还会猛然蹿高,像一粒被开过膛的“炸子儿”呼啸着向我扑来,蓦然间砰一声响,化作粉碎。时空奇怪而又迅速地崩塌,眼前出现一个黑乎乎的窟窿,一阵阵瘆人的阴风从里面卷出。我想闭上眼,可闭不上,我眼睁睁地看着这种在死者亡灵前的舞蹈。
  它们嘻笑着剖开我胸腹。
  它们嘻笑着将我寸寸磔割。
  它们嘻笑着掏出我的五脏六腑。
  我并不惧怕这些,死如果只是几秒钟的事,那当然能够忍受,并且,我想我还可以去享受这种忍受的过程。可令人绝望的是,没过几秒钟,我的身体又迅速还原如初,我又不得不再一次忍受它们的剖腹掏心。这种周始复始的疼痛不断加剧,没有尽头,似乎有无限大,就像这个宇宙只是在不停膨胀。
  
  关于宇宙,我们知道的,它是无限的。这个无限还应该体现在各方面,包括它的个数。宇宙不是惟一的,在我们身边还有着无数多个平行的宇宙,它们云蒸雾蔚,如海面上的泡沫,此刻生成,下刻消散。无常便是常,无相便是相。
  你说是么?
  
  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跪伏在一座大山里。一个面容清瘦的僧人正用一根树枝揩拭着肛门。在一蓬绿叶的后面有他刚拉下的一堆屎,但我没有闻到臭味。
  关于这个僧人有很多传说。其中之一据说他是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舍利佛转世。舍利佛号称智慧第一、持戒多闻、敏捷善言。这个传说是我在一个双手指甲里满是污秽黑泥的老者嘴里听到的。那是一个有趣的老者,眉毛长得快把眼睛全遮了,按说这是一副得道人的长相,可这位老者还是等我恭恭敬敬喊了他三声老大爷,并把布囊中的一瓶矿泉水和几个面包都递过去后,才为我指明了方向。
  
  我是一个在城市与山水间飘泊的旅人。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一般来说,起这么早的人有两种,一是大部分为生活所迫面容黝黑手脚皱裂的,二是一小撮不得不从女人怀抱里仓皇逃窜出来的。这一小撮人渴望诗意。而诗意显然只能在放逐与自我放逐中实现,所以他们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后,也只能形若枯槁、心如死灰。只是苦了那个能把诗写得极好的鱼玄机,在没有爱情的滋润后,做了一个卖笑的道姑,最后卷入一件普通刑事案件,先是被杖击,后是被勒死。关于鱼玄机是怎么死的,王小波在一本《寻找无双》的书里说了一点儿,但说得不是很清楚,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寻找无双上了。这里有必要申明的是,当初我也是台下的一个看客,我清清楚楚看见王小波一边挠头、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人群。那具丰腴美丽的躯体在他身后晃来晃去,阳光把她吹薄,渐渐地透明起来,就像一片好看的树叶。我注意到鱼玄机的指甲很长,有几次已经接触到王小波的脖子,可他还是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一点儿都不怕。我有一些佩服他的勇气。但我知道,我们毕竟都是从一个时代逃离出来的,都很疲倦,我并不想去打扰他,当然,我也不希望他来打扰我。过了一会儿,他不见了,我又看了几眼死去的鱼玄机,便也走了。
  
  说到这里,或许大家会明白我的旅行是以如何一个方式进行了。说真的,我也很想骑驴出剑门,但我没钱。买一头驴子最少也得十两纹银,这还是通货紧缩下的保守估计。按说十两纹银也拿得出来,但查阅了一些资料,我得知若一头驴子在旅游区大小便是要经过有关部门批准的。未获批准随地大小便一次,罚款为十两纹银,这还得是初犯,驴子的认罪态度也好。若驴子经过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育后,仍不能抵抗自由拉屎这一诱惑,那么它就会被立即送至山东某县,并在那里被加工制造成一种药准字号产品。药是用来救命的。驴子的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不过,接下来,落在驴主人头上的命运可就不大好了。如果驴主人是个雄性,那么他将被……如果驴主人是个雌性,那么她也同样将被……很抱歉,我所查阅的资料的这一行出现了一行水渍,硬朗刚健的宋体五号字迹在一片唾沫中洇散开了,像是没有了骨头。我能理解这种情况的发生,因为,我刚刚也咽下了一口唾沫。
  
  我离开鱼玄机的时候,心情有点儿高兴。毕竟这种死法与行为艺术有着很多的契同点,而且,我知道我所目睹的是第一手的素材。如果我回到我生活的年代,在报刊上设立一个专栏,每天用几千字描写鱼玄机死时的具体情形及各种分析,我会发大财的。譬如,鱼玄机的皮肤在死前一秒钟有多少个鸡皮疙瘩,死后一秒钟又冒出多少个鸡皮疙瘩。
  
  人都会有鸡皮疙瘩。尤其当一个人被一根粗大的绞索光溜溜地拎起时,这些鸡皮疙瘩就更分明了,它能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不用多久,连人们的嘴上也都长满了鸡皮疙瘩。
  鱼玄机死后几分钟,衙役们便又在城门外贴了一张布告。
  
  布告的大意是:
  
  斩首是一种将痛苦简约在一瞬间完成的行为。对公众的威慑力较低,长此下去,甚至极可能导致以被斩首为荣耀的后果,故不将鱼玄机斩首。
  凌迟是让一个人上千次死去的行为。它虽然具有极其强烈震撼人心的审美意义。广大民众也一致呼吁采用此刑,菜市口许多商铺酒肆为振兴经济冲出市场低迷的怪圈还写来了签名信,但考虑到鱼玄机只打死一个使女,没有打死一千个使女,本着法律公正一命抵一命的原则,故不将鱼玄机凌迟。
  绞刑是让一个美丽女人最为体面死去的行为。她在半空中收腹、挺胸、翘臀,像一根麻花随意扭曲。这些撩人的姿态可以治愈男人们的阳痿,故将鱼玄机绞死。
  被绞死者的手指头、牙齿、肉分别会有不同的效用:能治好某些疼痛和疾病,减轻产妇的痛苦,让人产生爱情,甚至在彩票中带来运气。在一个遥远的国度里有一幅名画描绘的就是一个妇女从一具悬挂在绞刑架的尸体上拔牙的场景。当然,我们是不允许这样干的。死刑应该是引人注目的,应该让所有的人把它看成一场盛大的凯旋仪式。我们不能让民众的需要破坏了这场仪式。请赞美我们的深思熟虑。我们因为使用的暴力而拥有了荣耀。罪人受刑时的呻吟哀嚎无疑是正义得到伸张的最好体现。因此,我们打算将鱼玄机的尸体悬于路旁直至腐烂,司法正义必须对犯人的身体紧追不舍。当然,我们也允许母亲们带着有病的孩子来到绞刑架边,让孩子的手触摸犯人的身体,因为这样做据说能治好孩子的病。
  
  这份布告写得不大好。有点儿不伦不类,很像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蹩脚文抄公的手笔,而且,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最后把福柯关于司法正义的一些论述也抄进来。虽然他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但没有谁是傻瓜,我看得出,其他人也一定看得出。只是大家畏惧他所代表的司法正义不敢说出来罢了。
  
  沉默的永远是大多数。所谓正义只是用来惩罚这沉默的大多数中偶尔冒出来的一丁点儿不和谐的声音。还有什么比和谐更为重要?先人说,天人合一,这“一”便是和谐。我必须对此要有足够清醒的认识,才有可能继续我的旅行。
  
  二
  
  我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比我大四岁,姐姐比我大两岁。我妈说,我本来没有资格来到这世上。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掉了眼泪,她想起她另两个夭折的孩子。我妈老了,脸上皱纹叠着皱纹,每当想起往事的时候,她的嘴就瘪得厉害。
  
  其实我妈马马虎虎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地主家庭出身的人。在我长大成人、并通过一系列事件向她证明了我是一个成人之后,她渐渐放心下来,开始对我絮叨她的过去。她说,她一直以为那些过去要一辈子埋在肚子里。现在能够说出来的感觉真好。
  
  她喜欢坐在一把藤椅上。藤椅式样很老,手工编制,椅子靠背有两只鸳鸯。它们在一起相依相伴了几十年,仍然结结实实、精神抖擞。这让我羡慕不已。我记得小时候我曾尝试着用指甲把它们的翅翼一根根抽出来,结果被我妈撞见,她甩手给我一记巴掌。我应声倒地。我妈心疼坏了,但不是心疼我,她立刻抱起藤椅去找篾工师傅。我躺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万分委屈,放声大哭。我哭得声嘶力竭,一直哭到我妈回来。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不哭了,爬起来,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藤椅被重新编织好了。那两只鸳鸯又在一起了。我很佩服那位篾工师傅的手艺,他竟然能把被一个孩子弄得一团糟的东西还原至本来面目,当然这也得感谢这种藤丝的坚韧,它们并不因为时间流逝而发脆易折。从那以后,我没做过这样的坏事。我妈说我是一个好孩子,记打。可我知道我不是。我在别的事上并不记打,我只是忽然发现那两只鸳鸯真的很漂亮。我看着它们出神,它们相亲相爱。我常呆呆地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我妈说这张藤椅是我姥姥留下的。这也是她从我姥姥处得来的惟一一件物件。我姥姥有一双大脚,是我姥爷的小妾。我姥爷原有一妻三妾,不过她们生下的孩子总是奇怪地夭折了。我姥爷为此跑遍附近所有大小寺庙,磕下无数个响头,但仍无济于事。村里人说是报应。我姥爷一发狠,放出话去,说要再娶一个老婆,并愿以百亩良田为聘礼。我姥姥长得并不漂亮,但三姑六婆们都说她能生养、会旺子嗣。那时,我姥姥已经与山里面一个砍柴的小伙子好上了。可那个小伙子实在太穷,我姥姥的父亲抵不过那百亩良田的诱惑,毫不犹豫地把我姥姥嫁给了这位已有四个女人的中年男人。他因此一跃而成为村子里的富农。当然,那时还没有富农这种称呼,可没过多少年,他便不得不接受下这顶帽子,并将它糊得三尺高,戴在头上,像一个耍猴戏的,每天从一个村庄走向另一个村庄,手里用力敲着一面铜锣。铜锣咣咣地响,声音在晨曦中飘起,在暮霭中消散。但这样显然没法赎清他的罪孽,没过多久,他便被人用锄头镇压了。
  
  我妈说,那时,她也就五六岁。她并不知道那个每日里敲着铜锣的老者就是她外公。我姥姥也没有告诉她。我妈趁着我姥姥没注意,与村里的小伙伴一起去看了她外公被镇压的过程。村庄东边,有条小溪。溪水很清,绕过几个弯,在一群石岩旁边,冲出一片好看的沙滩。这一段溪水很深,水面上常会跳出几只尺把长的鱼,可谁都不敢下手去捉这些鱼,因为一些想不开的叔伯娌婶喜欢在半夜深更往里面跳。村里人都说这鱼怕是吃了什么才会这么肥,否则为何别处的鱼不似这般?
  
  我妈却不怕。我妈小时候胆子大得吓人。她经常与她的小伙伴们去那里捉鱼,并用树枝串起来烤了吃。鱼很香,鲜嫩极了。我妈说着,叹一口气。我知道我妈为什么叹气。没过多少年,溪水里的鱼便被人们捕捉殆尽,在那个饥饿的年景,不管什么东西,人们都敢往嘴里填。老鼠、蚱蜢、青蛙……一些用肩膀拉着犁具的人们在泥土中发现泥鳅、黄鳝,便像现在的人拣到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眼睛都发光,立刻会钳起往嘴里送。犁田通常得两个人,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扶,前面的多半是年轻人,后面的多半是老人和孩子,这种发现泥鳅、黄鳝的机会多半属于后者。我妈说,曾有一个年轻人回头瞅见他父亲把泥鳅往嘴里送,馋得不行,纵身扑来,父子俩便扭作一团。而他父亲已经把泥鳅咽下肚了。年轻人顿时火冒三丈,抄起犁具把他父亲的脑袋劈开了。旁边犁田的人全都吓傻了,年轻人发了一会儿愣,就往山边跑,跑到石壁边,猛地一撞,也死干净了。
  
  我问我妈,牛呢?为什么不用牛在前面犁田呢?牛上哪里去了?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就不再吭声。
  
  我妈妈的外公被镇压的那天,我妈妈与她的小伙伴们埋伏在沙滩对面的芦苇丛中。那应该是一个春天,雪白的芦花在空气中飘飘洒洒,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清香。我妈妈的外公五花大绑地在沙滩上跪着,溪水从他面前流过,发出叮叮淙淙的响声。一些膊子上戴红袖章的叔伯们拎着锄头围成半圈儿,他们交谈了一会儿,声音很大,很急促,但我妈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妈用手蒙着眼,在手指缝里偷偷看。所有的孩子都情不自禁用手蒙起眼,在手指缝里偷偷看。他们平常只看过杀鸡宰鱼什么的。眼前的这些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莫大的诱惑。而事实上,这些孩子们曾发过一个誓——若谁不去,那他或者她就是菩萨打的。
  
  这是一句恶毒的誓言。不过,得用我们那里的乡音说出来,才能够真正表达出它的全部涵义。总之,这些孩子没一个敢违背这个誓言,他们屏声静息地等待着。他们没等很久,仅仅一会儿,那些叔伯们手中的锄头便抡起来。人很多,不知道谁第一个抡起锄头,不过,落下去却同时有好几把,有的砸腰,有的砸腹,有的砸脑袋……他们之间的配合显然不够默契,还有些慌乱,锄头与锄头发生碰撞,但并不影响什么。我姥姥的父亲眨眼间就成了一团肉泥,然后被几把锄头勾起,扔入溪水中,溪水很快就红了,像是晚霞落在上面。
  
  我没问我妈那些抡锄头的人具体是谁。我妈只用一个“叔伯们”便把他们的面容轻轻掩盖起来了。我想这些“叔伯们”也不会是平空掉下来的,他们与我妈一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回去过那个村庄,问过一些老人,这些老人眼睛里全是眼屎。其中一个老人见我进屋,颤巍巍地爬起来,用一种含糊不清的语调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我妈的儿子。他激动了,开始掀床板。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静静地站着。屋里很暗,阳光都在外面,过了好长一会儿,我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左边墙壁边有一张床,屋子正中间有一口铁锅,铁锅下面有几块胡乱垒砌着的砖头,右侧墙壁边还有几个干瘪的蛇皮袋。就这些东西了。我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老人已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往上面不停地吹气,用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然后往那口铁锅里扔。我问他,这是什么?他嘟嚷了好久,我才听明白那是一块肉。我问他把肉放锅里干什么?他说给我吃,说我是我妈的儿子,说我现在是了不得的人物。他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身子渐渐软下去。我愣了一会儿,把他扶回床上。他很臭,衣服滑腻得像一滩鼻涕,脸全埋在蓬乱的须发里。他是一个孤老头儿。我在他床边放下一百元钱,转身走出去。我把门轻轻掩上,我希望他会忘了我的到来。那仍是一个被贫困折磨的村庄,这样的老人很多,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根本就不可能让他们的命运因为我而得到什么改变。何况,我也没办法完全控制住内心里对他们的厌恶。
  
  这样说很惭愧,虽然穷者未必善良,富者未必不仁。我为自己此行的目的感到后悔。我不应该想去弄清楚那些“叔伯们”究竟是谁,我妈不说给我听,自有她的道理。
  我回到家,继续在我妈身边坐下。我妈坐在那把精致的藤椅上默默地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中有蝴蝶飞来飞去。蝴蝶粉白,天空蔚蓝,蝴蝶翩翩起舞,天空似乎也翩翩起舞。我问我妈,我姥爷呢?良久,我妈才说,他死得早,死得好。我又问我妈,我姥爷那一妻三妾呢?我妈说,死的死,走的走。我妈的咳嗽剧烈起来。
  
  我妈说,我姥爷是被他的一妻三妾活活气死的。那时,他在床上已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她们几个翻箱倒柜、大打出手。我姥姥早就被她们赶出大屋,领着我妈妈栖身于一间原本是牛棚的土砖屋里。不过,最后帮我姥爷擦洗身子的是我姥姥。我姥爷那时身上长满了蛆,他呆的那间屋子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几个女人把我姥爷从大床上抬下,把那张大床翻了一个底朝天,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我姥姥叫来。她们退出屋外,我姥姥独自陪着这个她并不爱的男人。我姥爷嘴里冒着泡沫,眼珠子翻起,下巴朝向屋外,喉咙里嘎嘎直响。我姥姥哭了,说那些东西她全不要。我姥爷愈发激动,眼珠子成了一片灰白,挣扎着,手抖得厉害。他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有抓住,手很快垂下来,脚挺了挺,人就迅速硬了。
  
  我姥姥在擦洗完我姥爷的身子后又被赶回了那间牛棚。我姥姥甚至不被允许参加我姥爷的丧葬。我姥爷屋子里忽然多出一些膀阔腰圆的人,据说是我姥爷的同族兄弟。他们与我姥爷那一妻三妾发生争执,并动了手。一个女人被打死,另外三个跑掉了。他们对闻讯赶来的我姥姥的父亲横眉立眼,认为他想趁火打劫,也认定他没有资格来分这一杯羹。虽然我姥姥是他的女儿,我妈是我姥爷的女儿,但她们都是女子,上不了家谱,进不了祠堂。他们黑压压地站在大屋门口,像一群誓死守卫阵地的战士。我姥姥的父亲只得乖乖地闭了嘴。不过,那些人在听到我妈稚嫩的哭声时,还是发了一点儿慈悲,给了我姥姥那间牛棚,对了,还有那把藤椅。那把藤椅在他们与那几个女人打架时被很偶然地扔到我姥姥屋前,而且,没有一点儿损坏。
  
  我妈说到这里时,神情陷入恍惚。我笑起来,站起身,走到我妈身后。我妈的头发已经发白。这是必然。而这把藤椅的存在与完好无损却是偶然。必然存在于偶然之内。我妈坐在藤椅上忧伤地望着前方。我把我妈搂入怀里,感觉我妈脸上的泪水在淙淙地流。那天,阳光真好,暖暖和和。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