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做秀时代(1)(3)
|
五 我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含糊不清,里面似乎还混合着一些石头般坚硬的东西。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我看见我妈,她的影子与那个仍残留在我脑海里的人的影子奇怪地重叠在一起,像是两条臃肿的胖头鱼。我妈是一个女性,那个人也是女性吗?天地是一个硕大的子宫,万物在这里面生长,时母在湿婆身上舞蹈。但也说不准,按太极生阴阳的理论,那个人似乎更有理由是一个男性。我注意到我妈的视线有点儿茫然,她歪斜地靠在藤椅上,很像这把藤椅上凸起的一个肿瘤。我妈小心翼翼地呜咽着,鼻尖还冒出一粒粒汗珠。她似乎不愿打扰我,或许,她在哭泣时已经彻底忘掉了我。她用力把鼻涕撸在藤椅上,喉咙里吱吱嘎嘎地响。她的这种姿态,我见过很多次。悲哀同样有规律可循。鸟从天空飞过,我们的视线便是它留下的痕迹。我妈应该是想起了她那两个死去的孩子。我也为此感到难过。我、我哥、我姐都是我妈的孩子,都还活着,可她的另两个孩子却早夭了,没能活到今天,来享受这种活着的幸福。 阳光下那两只蝴蝶仍在飞,一只斑斓,一只粉白,一上一下,忽左忽右,像是兄弟,又像是爱人。它们飞过院墙。墙壁很高,也厚,但它们还是轻轻易易地飞过去了,然后忽转身,迎着阳光飘落,像两片树叶静静地粘在院墙上。我笑起来。当年,一个叫姬发的男人兴高采烈地把一个叫“商纣”的男人的头和一个叫“妲己”的女人的头一并悬挂于城墙上,然后,他抛弃了“帝”的称呼,并把他的子民分为贵族、平民、奴隶。若用现代色彩强点的词汇翻译,它们等同于奥威尔先生在《1984》讲述的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上等人想保持地位。中等人想同上等人交换地位。下等人始终劳苦,无暇旁顾,偶尔想想“取消一切差别,人人平等”。这当然是空想,形式上的绝对平等只会导致更大的不平等。“取消一切差别”与“人人平等”两者根本不是手段与目的的关系,它们是一个悖论。其实,说到底,只要社会这个模型存在,人与人之间存在着种种关系,“平等”这个词就是一句口号,一个漂亮的幌子,一个别有用心的工具。而人与人之间无法不发生关系,譬如父母与孩子。除非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也不打算生殖。只是到了那时,谁又来肯定他是一个“人”的存在呢?“平等”可能存在的地方只有两处,一是这三个阶层各自内部本身相对、动态地平等;二是这三个阶层个体的人位置改变的方式。毕竟谁也没法在绝对意义上每天拥有二十五个小时。不过,这三个阶层本身是不会有丝毫变化的。茨威格说:在很长时期里,上等人的权力似乎颇为巩固,但迟早总有这样一个时候,他们对自己丧失了信心,或者对他们进行有效统治的能力丧失了信心,或者对两者都丧失了信心。他们就被中等人所推翻,因为中等人标榜自己为自由和正义而奋斗,把下等人争取到自己一边来。中等人一旦达到目的就会把下等人重新推回到原来的被奴役的地位,而让自己变成上等人。不久,其他两等人中的一等人,或者两等人又都分裂出一批新的中等人来,这场斗争就周而复始。三等人中只有下等人从来没有机会实现过自己的目标,哪怕是暂时实现自己的目标。我喜欢他的这段论述。这是一些老实话,一些真话。不过,许多人都不爱听真话、老实话。上等人如此,中等人如此,下等人也如此。我自己当然更是如此。 很多花都可以放入嘴里尝。有的香,有的臭,还有的会让人们的嘴巴变成一朵花,它们骄傲地开放着,一点儿也不在意我的提心吊胆。我迈入城门,肩膀上落满那些头的影子,它们像花瓣一样纷纷扬扬。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胸膛瘪下去。然后,我看见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男人,他像一条受伤的鱼从一片灰暗中蹦出来,我的到来显然打扰了他的潜匿。他瞪了我一眼,眼神凶恶无比,紧接着,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猛然一声长嗥,嘴里冒出一些意义含糊不清的音节。他好像是说“姚坊”,又好像不是,声音短促有力,整个人就像一根钉满钢针的狼牙棒横空扫来。城门摇晃了一下,但没倒,虽然这是木门,但这木门上的每一根木头都有法术附身。它们在男人强有力的撞击下放出耀眼的光,光芒灼热眩目,吐出一个个滴溜溜转的彩球,那些原本在阴影里蹑手轻足行走的灵魂蓦然发出尖利的惨叫。尘土呼啦一下四处飞扬,发出轰隆隆巨响,悬挂在城楼上的头扑簌簌落下。男人望了一眼天空,冷不丁笑起来。一直攀伏在男人肩膀上、用长发遮住面目的女子似从梦里惊醒,不停地咳嗽,忽然回过头,急急地向我挥手,似乎想说什么,可她嘴角忽然出现了一条血色蚯蚓。我吓了一跳,张口结舌,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一群士兵已从天而降,眉发须张,张口怒喝,将他们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刀刃齐下,只一会儿,他们便不见了,地上多出了两堆肉泥,又过了一会儿,这两堆肉泥也不见了,城门处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想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我曾经把幻觉与思想、历史作比较,我发现它们之间好像有某些关系。譬如思想或许可比作能对他人讲起的幻觉,其作用在于“篡改”历史,当然这个“篡改”是相对于确有一种确实的客观历史存在,而这种历史或许并不存在,所以“篡改”这二字似乎改为“制订”更妥;它们像孪生姐妹,只衣着打扮不同,这三姐妹中最会抛媚眼的思想,最喜欢板起脸吓人的是历史,最能愉悦身心的是幻觉…… 这都是一些乏味的、面目可憎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常识,它并不适合大众,我之所以敢厚着脸皮这样说,是因为我总是根据它们作出判断,说老实话,若它们也不在了,我还真不知道上哪里去把自己找回来。我得承认,这种自以为是极无礼貌,意味着对某些权威的侮辱,就好像向人脸上吐口水。请原谅我的无礼,毕竟我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孩子,不是每一个从乡下来的孩子都愿意去学习十里洋场上的上流礼仪,也并不是每一个乡下人的孩子都喜欢唾面自干这个成语。他们多半基于经验作出判断。虽然,他们也会像一些可歌可泣的人为捍卫某种东西不惜抛头洒热血,但他们绝不会留下一个个煽情的词汇,譬如正义、良知、气节什么的。我不大喜欢他们。但我也不喜欢自己。我是一个男人,我喜欢女人,我还喜欢听女人躺在我怀里讲一些有颜色的笑话。 六 我想起一个笑话。我情人讲给我听的。那天屋子外的玻璃一直咣当作响。夜色里的妖魔鬼怪全伸长了舌头。她也吐出舌头,对我露出羞涩的笑容,然后把我的双手铐在床头,把我的双腿铐在床尾。铐子是塑料做的,比铁还结实,我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反而感觉到痛。我便用牙齿去咬,可塑料铐上居然连个痕迹也没有。我为现代科技赞叹不已,但有一点我没有弄明白——为何塑料铐上要留有这么多毛刺?它们像一群毒蚂蚁咀嚼着我的皮肤、我的神经、我的细胞。真痛。科技对此无能为力,不能解决这些能给人带来疼痛的问题?或者它对此不屑一顾,人的疼痛与它并没有血肉关系,毫不相干?又或许它故意如此,以便人们承认它是上帝?因为有足够的证据表明,除了圣人这种几乎可以忽略的存在,人,绝大部分的人都会在身体的疼痛面前低下头,并且变得像羔羊一般顺从。 我的情人撅起嘴,喊我的名字。 她说,小黑羊。我点点头说,小白羊。她皱起眉说,你是小黑羊。我说,你前些日子不是要我记住自己是一只小白羊吗?她生气了,手上忽然冒出一条鞭子,鞭梢立刻落在我胸脯上。她说,我今天说你是小黑羊,你就是一只讨厌的小黑羊。我恍然大悟,赶紧说,我是小黑羊。我咩咩地叫唤起来,并且吐出舌头。我感到高兴,虽然鞭子在她手里,我赤身裸体躺在她的鞭子下不得动弹,但我能与她一样吐出舌头。从这一点来说,我们很平等。不过,我没有高兴太久,我的舌头吐出来的样子显然吓了她一跳,她愣了一下,忽然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很香。吧唧一声。我闭上眼,把舌头吐得更长,悄悄地舔着她光滑的下颌,这种柔嫩的触觉让我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我想抱紧她,下意识地伸手,我的手在塑料铐中咣当一响,就像有一根树枝被折断。我哎呀一声,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她的牙齿已准确地咬在我的舌头上。我立刻感受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想推开她,但无能为力,她像一只饿晕了头的八爪章鱼,缠紧我,用力吮吸,似乎要把我的舌头全吞肚子里。她的乳房在急速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像一只可怜的小老鼠努力摇晃着脑袋,我差点儿就成功了,可她立刻毫不客气地拽住我的头发,然后,心满意足,吮吸得愈发津津有味。 我以为自己要窒息死去了。脑袋嗡地大了,一条滚烫的热流从头顶百会穴内缓缓注入,数以千万计的光线闪耀出一种明亮但却绝不刺目的光芒,时而低吟,时而高歌,时而像小桥流水,时而像大漠狂沙。这是一群有生命的东西,非常清晰,表情丰富,我看见它们嘴边的一颗黑痣。这粒黑痣一下出现在一个女子嘴边,一下又出现在一个男人嘴边。一种甘美的恍惚感笼罩了我,一种令人平静的倦意不断涌现,天空像绿翡翠盈盈诱人,那些肩膀上有着翅膀的孩子手拉手结成一个像花环一般的圆圈,他们高声唱着赞美诗,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响声。我的眼前忽然跳出一片巨大、透明的虚无。我渐渐浮起,穿过我情人的身体。我来到天花板上。我可以在上面跳舞。 我往下望去。我看见我全身痉挛。手像是在划水,脚像是在走路,那副塑料手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忽然发现我双腿间的那个玩意儿已经高高勃起。我笑了,它还没有射精,这意味着生命或许还在那具躯体里存在。我还注意到我情人光滑的脊梁背上满是晶莹的水珠。它们不停地生,不停地逝,弥漫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我心中一动,轻轻飘落,脸贴在她脊梁上,她身体里有着潮水一般的颤栗。 我忽然听见她说,小黑羊,你到了云眼儿里吗? 一个人能不能舒服到云眼儿里去?我挠起头。我不知道舒服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到了云眼儿里。毕竟,这世上没有人到过云眼儿里,虽然人可以坐着飞机飞入云眼儿里。众所周知,戴着避孕套做爱与不戴避孕套做爱完全是两回事。人不是鸟,纵然我说自己是一个鸟人,可我知道此鸟非彼鸟,两者发音不同,意义也有本质区别。我不能因为它们形似,便厚颜无耻地说它们哪里都一样。 我的情人扑哧一下笑了,咧咧嘴,仰起身子,乳房小巧,仅堪一握。我也笑了,这两个迷人的乳房并没有鼓胀得飞机轮胎一般大。我抽抽鼻子,吸入空气,先是一小点儿一小点儿吸,随即,便连嘴巴也派上了,我贪婪地一大口一大口地呼吸着,猛然惊觉这些空气竟然比我尝过的所有的美味佳肴加起来还要可口。我的情人甩了甩头发,眸子里的春意滴到我胸口,温软温软的。 她说,从前有一个人想去嫖妓,可他穷得没裤子穿,便用纸糊了一条裤子,高高兴兴出了门。 她向我抛着媚眼说,哎,你们男人就是这个德性。也真亏那个女人肯收留他,让他嫖,那女人一定是菩萨化身,你说是不是?我连忙点头。 她说,那男人也真奇怪,受了菩萨肉身的布施,为何还蠢得如此厉害? 这时,我已略微恢复了一点儿力气,问,他怎么蠢了? 她说,那男人爽完回家,路上一股大风把他的纸裤子刮入云眼里了。他便去追,追来追去,追回到女人屋边,追不见了。这时,屋里刚好传来另一个男人的说话声,说舒服得到了云眼儿里。他一听就急了,冲进屋内大喊——那你有没有看见我的裤子? 我的情人笑了,笑得浑身颤抖。我没笑,我没笑是因为担心她随时有可能笑岔气,虽然我也很想笑。我的情人的脸色却立刻变了,一声轻咤,不笑?低级趣味?无聊? 我刚想争辩,她手中的鞭子已呼啸着落下。鞭子是三角形的,我胸口处的伤痕也是三角形的。她的手里拎着一条毒蛇,我的胸口也爬着同样的一条毒蛇。 对了,我的情人姓鱼,名玄机。当然,她父母并不知道那个叫鱼玄机的女人就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只记得他们的女儿名幼薇,字慧兰,五岁能背诵数百首著名诗章,七岁能作诗,十一、二岁时,诗作就已在长安文人中传诵开来,成为人人称道的诗童。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