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做秀时代(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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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忘了我来长安要干什么。街上的人走来走去,嘴唇红得像刚啃完一个死婴儿。我仍然飘浮在天花板上,凝视着人群,凝视着那一片片五颜六色的垃圾。湿漉漉的花瓣时沉时浮,有着令人惊奇的味道,说不出好,也说不上坏,它们存在着,就像一个巨大的会旋转的阴阳图案。速度越来越快,发出轻轻的低啸声。我的手指已经变得通红。一些青筋像蚯蚓般在上面迅速爬动。一根长长的胡萝卜从头顶掉下来,颜色鲜红,饱含着愤怒与不懑。污水高高溅起,漾着黑色涟漪。涟漪像风扇一样疯狂地转动,一片片金属叶片发出嘈杂的声音,缓慢地、不可拒绝地把一些东西从身上剥落下来。手指粗糙,咧着小口,口里还吐着一丝丝血。它们想对我说些什么?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漫不经心打量着四周红艳艳的人群。眼珠比在坟墓上游荡的夜色还要黑。她怀里的这个孩子很像坟墓上的一根草,随着四周人群的目光吱吱呀呀摇来晃去。我忽然觉得他很像自己,便走过去,拍拍他的额头。 我说:“我可以到哪里去?” 孩子笑了。妇人却吓了一跳,她瞪我一眼,两片薄薄的唇像刚才那两只迅速地扇动着翅膀的蝴蝶。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便把头凑近些。我这个举动就像黄蜂尾上的针令她尖叫起来。她跳向一旁,但她与我都没有注意到她怀里的孩子正把我的手指含在嘴里吮吸得津津有味。她拉开了与我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孩子的身体。 阳光在孩子破碎的身体上游动,像一条鱼,津津有味舔食着孩子的血液。一串残缺不全的音符适时响起,然后便被抛入街道旁一口长满青苔与灰藓的古井里。有人在提水,白发苍苍。没有年轻人。他们都上哪里去了?我看了看脚下的孩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井边传来木头辘轳吱呀、吱呀的响声,我还听见死了的那两个年轻人正在井里吐出沉重的呼吸声。老头儿把头没入水桶。夏天,井水透心凉。 妇人悲哀地望着死去的孩子。这一次,我听见她的声音了。她说:“这就是你要的么?” 她猛然走近一步,以更大的声音喊道:“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么?” 她的眼里满是仇恨。她死死地盯着我,目光穿透了我,最后停留在一柄闪着寒光的长戈上。握紧长戈的人是一名战士,满脸络腮胡须。看得出来,他刚从战场上归来,杀气浓烈。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我可真佩服你居然还有脸面想活下去。你得死。你必须死。你去死吧!”那战士笑了,暴喝一声,长戈从我腰间挥过。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那妇人已像一块柴禾被一劈两半。没有血,也没有木头里常见的白蚁,只有络腮胡子男人疯狂的笑声。 奇怪的是,四周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好像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我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到的仍是幻觉,但更加奇怪了,人群中竟然闪出一块空地,其半径刚好是络腮胡子男人手上长戈的长度。人们虽然挤过来挤过去,却没有一个人挤到这个圆圈里。 我想起一部电影。梅尔吉逊主演的《征兆》。麦田中央猛然多出几个圆圈。它们仿佛从天而降,极具几何意义上的美,但确实是一种很荒谬的存在。我很想弄清楚它们产生的原因,不过,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明白。因为,我没有看完那部电影。 这很遗憾。 络腮胡子男人扛着长戈走了。刚到城门处,旁边跳出几名铁甲武士,不由分说,乱刃劈下。男人无声无息地倒下,立刻被砍成了一滩肉泥。一开始还能看得出人的形状,有手、有脚、有脑袋,甚至还有嘴巴。它们在地面上慢慢蠕动,扭来扭去,血汪汪一片。血泊中似乎能见到“姚坊”二字。但过了一会儿,它们终于不再动了,那两个字也就不见了。 我问:“小慧,你看见了么?” 她说:“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我摇摇头,笑了。我与她都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无可救药的的人。 天色慢慢地暗下,光线从屋子里一点点地抽离出去,然后,径自转身走开。没有了阳光的屋子一下子就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令人不安。不过,这种情绪是可以被控制的,只要不再往屋里看就可以了。我往屋外望去。屋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一棵结的枣大,而且甜,吃到嘴里还会沙沙作响。另一棵却开花不结果。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结枣的树每到秋天总会被孩子们折断枝丫,弄得伤痕累累,不结枣的树却枝茂叶盛、欣欣向荣。这很有意思。现在,它们一起飘浮在冥暗里,没有生,没有死,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散发出一圈圈淡蓝色的光晕,很像一片片歌声,旋律奇妙而又安静。树丫虬曲,树叶鲜嫩。树桠与树叶层层叠叠。每一根树丫都是一根手指,每一片树叶也都在这根手指上愉快地如旋转的手帕般,让音乐的旋律抑扬顿挫。 月亮升起来了。到处撒满月亮的清辉。院子外的山与树都在月光下渐然凸现出食肉动物的轮廓,它们忽地就忘记了自己本来的颜色。我很佩服它们。它们坚决服从命运,不折不扣地执行命运下达的每个命令。 没有风,草在墙头上慢悠悠地跳着探戈,动作夸张,极为搞笑。我闭上眼睛。草的下面是石。每一块石头,我都能叫得出它们的名字。其中有一块能够开口说话,它叫木鱼石。我烦了或者倦了,便去找它。一开始它不愿意搭理我,后来发现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才放了心。它问我是否会觉得奇怪。 我说:我为什么要觉得奇怪?! 它说:我会说话。 我说:这不奇怪,我也会说话。 它笑了。我也笑了。我问:你看见了什么? 它说: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甚至看不到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我用手在它身上敲。一串悦耳的声音响起。 我说:你存在的。这就是你存在的方式。 它说:这不是我。只是声音。而且,很快,它们就会消散。你看,我们的影子就像一串灰白色的火苗突突直晃,似乎极不甘心,想以这么一种方式来对抗沉默。终归是无可奈何。整个世界陷入虚无中,一片恍恍惚惚,一缕风就能把这些东西吹得干干净净。 我说:万幸,还有一个上帝超脱出这片虚无,虽然这片虚无的重量大得吓死人,但地球人都知道,他老人家毕竟不是人。 我们哈哈大笑。木鱼石的脸上泛出一层褐绿。我的脸上泛起一层铁锈红。红橙黄绿蓝靛紫,这些东西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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