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身体的愤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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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回答我。我是愚蠢的。没有谁愿为一个愚蠢的声音停下脚步。来来往往都是陌生人,陌生意味着擦肩而过。没有与叶蝶儿说再见,我出了医院,离开了这座县城。阿姨说得对,我为什么要去愤怒?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愤怒?愤怒是什么?一种情绪。在这种情绪下,人的体力速度与思维的敏捷或都能比平时得到几倍的提高。所以当我们感到自己弱小无助乏力时,便会去愤怒。愤怒的火焰的确可以把血液点燃。但烧着了,又怎么的?所有的火焰总有熄灭的时候。灭了,也许就成为冰凉的死灰,对什么再也不会抱有希望。也许更令人悲哀的是它会如火山之岩浆,在冷却凝结后成为顽石一块,反而变成对他人的伤害。
  我承认我是愤怒了。可我又得到了什么?我的愤怒只是让许飒住进了医院,我的良心受到更大的折磨。我是不是极为可笑?历史的前进并不以谁的愤怒为转移。它会理所当然地选择最合适自己的路。谁也无法创造历史,只也是怀着敬畏戏谑或是其他心态来把它或真或假或多或少地记录。你以为你的意志在某一处体现了。岂不知这极有可能是历史借你的意志来对某一事物进行思索呢?人本身也不过是历史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没有了人,也会有其他生命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来理解或是记录历史。天道流转,生生不息。做人还是平静点好吧。理性也罢,感性也罢,都也只是水花镜月。人来人往,潮起潮退,烟生云灭,雾涌霞蒸。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又有什么不是轻易地被改变?只也是看,默默地看,看静寂天籁似水流淌;看月亮清脆的声音悠悠响起;看树林里那些影子随着歌声慢慢摇晃。……
  我去了许飒所在的第一医院。隔着窗户,远远地看见她那张惨白的脸,心里有点儿酸。不管昨夜是不是我的幻觉,许飒,真对不起。我喊住一个护士,叫她帮我把刚在花店买的鲜花送进病房。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能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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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到今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已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叙述我与女老师、小梅、许飒、叶蝶儿这几个女人之间乏味的故事。这让我常觉得疑惑,为什么我要坐在电脑前把这些东西在键盘上敲出来?我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我是要满足别人的窥阴癖,还是要满足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露阴癖?写作有两种方式。一是说瞎话,二是说真话。瞎话往往因技巧趋于完美而充满令人信服的力量,而真话则因为众多我们所无法知道或还未弄明白的因素,总显得苍白无力支离破碎缺乏逻辑。我现在键盘上敲下的东西有多少是真话又有多少是假话?文字从屏幕上浮起,伸出无数触角。逻辑上的真实与现实中的真实哪个才有把它们记录下来的意义?
  把烟点燃,四周的墙壁雪一样白,胸口很闷,心里有点儿慌。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任赢的手机号码。我得叫他出来喝喝酒,酒是一样好东西,朋友也是一样好东西。两者都能在自己觉得闷时逗自己开心。
  
  “任赢,我是张三。上次给你的稿子看完了不?”
  “什么稿子啊?那篇谈李芳屁股的文章?靠,那是稿子吗?是狗屎。你丫的就会自做多情。对了,这些日子犯啥毛病了,一个月也不见你人影,打你的手机说是已离开服务区。你在玩什么鬼把戏?我还以为你羽化成仙了呢。冷不丁深更半夜忽然打个电话来,万一我正在与女人办事,岂不是要被你吓阳痿了?”
  “阳痿了才能当天使。哪个天使会有一根雄纠纠气昂昂的那玩意儿?靠,一个月没见,你丫的也成废话篓子了?是谁把你调教的?我得好好去感谢下他。”
  “我的大爷啊,有话直说,别再兜圈子,这么些天来,我差不多要哭爹喊娘逢人叫爸爸了。你就别再折腾我了。有啥事?”
  “靠,没啥事,喝酒。百乐城俱乐部。马上出来。否则我冲你家一脚踹你到床下去。”
  “好好好。我马上来。对了,那个陈妍你还记得吗?”
  “陈妍?那个知道往黑灯瞎火里整的老泥妹?”
  “是啊是啊,你猜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关我鸟事?”
  “可关我的鸟事。我靠,我说陈妍,你轻点行不?用这么大的劲揪着俺这玩意不放手,打算让我断子绝孙?你老人家打算红拂夜奔,骚得难受,那也得让我有命给你拉皮条吧?”
  “她在你身边?”
  “是啊,她看了你那篇狗屁文章,对你在女人屁股方面的研究,佩服得五体投地。靠,也不知她今天从哪里翻出来的,竟然会看得这么津津有味。刚才还让我把你找出来耍耍。”
  “耍耍?当我是猴子?”
  “喂,你可别说不见,否则她把我老二揪断了,你拿什么赔我啊?耍耍,有什么不好?谁不是从猴子变来的?咱们可不能欺师灭祖,多少得有点儿人样嘛。得了,我这就出来,记住,你请客你买单,今个晚上我要喝路易十三。"
  “你丫的,给你二锅头。别废话了,快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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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瓶路易十三零售价为12000多元,味道与5块钱一瓶的咳嗽糖浆差不多。我就是卖这种洋酒发的财。坦率说,这种洋酒的到岸价还不到3000元,加上海关税、打点各方面关系等等杂七杂八的费用,成本价约为8000元。每卖一瓶酒,我能赚4000元。我做过统计,全市六家最豪华的娱乐城一夜之间曾经卖出过40瓶。当然,这样的日子不是天天有,一般来说,每天的销量约在6瓶左右。我有些好奇,打听了下,这才弄清楚那夜40瓶洋酒的大致去向:某上级部门荏临市里指导工作喝了5瓶;海外某投资考察团喝了5瓶;一个大款与另一个大款斗富各喝了6瓶,其中一位爷忽然暴怒起来,连续往地上摔了8瓶;另有6瓶被一个西装革履神秘莫测的中年人买去了,最后4瓶则是娱乐城那几个当红小姐喝了。小姐们都很喜欢我,因为她们每喝一瓶路易十三,我都会给她们1000元钱。钱是好东西,能够最大程度地发挥出人的主观能动性,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有一夜,“帝豪”娱乐城里那位叫玉儿的小姐曾一口气灌下4瓶洋酒,害得请她坐台的那位爷脸都快白了,可还不能冲上去夺酒瓶。第二天我把4000块钱递给玉儿时,她嘻嘻笑,说那位爷纯粹是一只土鳖,就这熊样,也想学别人包公路工程?我也笑,说这4瓶酒灌到肚子里,你撒出来的尿每一滴都价值千金。玉儿的床上功夫极好,她曾向我演示了各种叫床的声音,从小声呻吟到大声尖叫,从纯情古典到先锋流行,从意大利到美利坚,从你杀了我吧到我要死了……光一个“yes”字,就能起承转合高低起伏,令人如沐春风、喜不自胜。可惜就是价钱不菲,没有5000元钱,别人是近不了她身的。我喜欢与玉儿聊天,她既能与我谈生殖器官也能与我大谈卡尔维诺百年孤独。我曾经问她,赚这么多钱干吗?她倒好,反问我,你赚这么多钱干吗?我说,不赚钱我就不知道该去干什么好。她说这个回答挺老实的,而她之所以要赚这么多钱,是因为她每天都要花许多钱。我想不通,一个女人想让自己香喷喷,也不至于每天都要买几瓶夏奈尔香水吧?她就笑,后来她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我才知道为什么她每天要花许多钱了。
  
  那是个地下赌场。赌场很大,占据了一幢大厦的最高层。里面装修得非常精美,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光大厅中央那盏水晶灯价值就近百万。钱是用尺子量的,都是现款,码得整整齐齐。这种码法,绝对比石头还硬。赌场里有各种玩法,麻将梭哈牌九百乐门大富翁等等,令人眼花缭乱。玉儿一进门,两眼就放光了,一路上紧紧拽着我的手马上就松开了。她舔了舔嘴唇,手开始轻微地颤抖。我跟在她身后,七兜八绕来到一张台子前。这里在玩骰子,人并不多,玉儿也没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翻出一叠钱,估摸着有2000块,随手就压在大字上,一双凤目便死死地盯着荷官摇骰盅的那两只手。骰盖掀开,123,是小。玉儿耸了耸肩膀说,妈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继续2000,押大。这回不错,押对了。玉儿扭过脸对我笑了,我就喜欢玩这个,一掀盖,两瞪眼,看来今晚手气正旺,要好好地大杀四方。我没作声,也笑,我虽然没有玩过骰子,但关于它们的故事却也听了不少。十赌九骗,如今也不用再辛辛苦苦往骰子里去灌水银塞铁屑或是练什么破听骰术,高科技做弊让你是怎么死得都不知道。时代进步了,科技让一切都在它的掌握中,人这种东西更跳不出它的五指心。我微笑着打量四方,我能理解这些赌徒,有人渴望的是赢钱,在意结果。但也有人渴望的是赢钱时的那些感觉,对于这部分人来说,不赌博,还能去干什么?这也算是一种活法了。没多久,玉儿就一脸懊丧地回来了,不用多问,包里的钱全长了翅膀。玉儿没有问我借钱,我问她为什么输了不想扳本?她说输了想扳本,比猪还要蠢。我很喜欢玉儿的这种智慧,但令人遗憾的是没多久,她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听说一个台湾老头儿特喜欢在床上做完运动后,听她念一些近乡情更怯的诗句,一咬牙干脆包下了她,具体价额不太清楚,但想必不少。这很让一些小姐眼红了一番,所以有一段日子我去她们那,总能在床头找到几本唐诗宋词什么的。可惜不是所有喜欢这调调的台湾老头儿都能出得起价钱,这些书后来很快也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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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世上,有很多东西确属机遇使然,强求不得。现在我都有点儿不大敢回想当初离开县城来到市里的那段日子。我没有要我爸给我准备的钱,更没有听从他的安排去投靠某位同志。一滴水掉入浩浩荡荡的人流中,我与几位衣衫褴褛的农民一起挤下汽车。从县城到市里约有四百余公里,路并不大好走,刚修二年还不到的柏油马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开车的司机是一个小个的男同志,嘴里嘟嘟囔囔诅咒着这条路的祖宗十八代,手在方向盘上扭来扭去,让人怀疑他极有可能是想把自己扭成一条麻花。我眯着眼,打量着不断从车窗外飞速跑过的山峦、房屋、电线杆,还有湿漉漉的阳光。
  
  这是个早晨,贫穷让每个村庄都显得诗情画意。一缕缕乳白色的炊烟在许多屋顶飘起,那些沾满露水赤脚踩在田埂上的农人,扛着锄头慢慢向远处走去。恍然间,便有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感觉。我笑起来,没有下车,我已经过了易受诗情画意盅惑的年龄。一样东西若你觉得美好,最好远远地看,不要轻易走近它触摸它。距离产生美感,它会让难以忍受的东西变得赏心悦目。
  我有许多战友都是从农村来的。他们最大的人生理想就是混上一个志愿兵或考入军校穿上四个兜吃起公家粮。这种强烈的欲望让他们比狗还要乖,比蚂蚁更勤奋,比骆驼还能吃苦耐劳。当然,如果说他们是狗,我只是一滩狗屎,请原谅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来描述。但理想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实现,否则那也不能称之为理想,只能说是人生必经的过程。一干要复员的老兵无不眼泪汪汪地蹲在军营内的小卖部里,喝着劣质的老白干。舍不得部队,舍不得战友,但恐怕那时在他们心里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一个战友终于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嚎啕痛哭:我真不想回去。谁要赞美黄土地,最好先滚到那片土地上生活个十年八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歌声唱得比鸟叫还难听,就是婊子也不会这样昧着良心说话啊。
  
  不过,人若不昧着良心,活着可就不是是一件容易事了。我笑起来。但我没有再胡思乱想下去。车子抛锚了。司机骂骂咧咧地叫我们下车。我站在田野上伸展开四肢。
  贫瘠的土地里依然有着泥土的芳香。口袋里只有1000块钱。我能好好活着,并向这个世界证明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吗?田野寂静无声,几辆飞驰而过的大卡车把尘土大把大把地塞入每个人的喉咙里。有人咳嗽,有人匆忙躲避。我没有动,挺直脊梁,到处都是尘土,谁又能躲到哪里去?离开县城并不是因为我选择逃避,生无所惧,死亦无憾,我只是倦了那儿,我得给自己换一种活法。所有的过去都在脑后,不必回头去想,更不必回头去看。城市我来了,我能征服你吗?我无耻地笑了起来。
  四百余路公里的路程走了近十个小时。路就是这样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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