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身体的愤怒》(4)(2)

  57
  
  我可以用辞海那种厚度来叙述自己如何用1000块钱赚来100万。譬如当年我就曾按人生兵法上头脑风暴及谆谆告诫,琢磨了许多天,然后用几百块钱买来些茶叶,烧好几锅水,再在里面加入一点儿盐与其他佐料,渴望能把它们成功地推销出去。可想而知,这些茶叶水最后只能倒入阴沟,更糟糕的是,一个戴红袖套的老婆婆忽然就窜出来,一把揪着我上衣领子,大声一喝:乱倒垃圾,罚款100元。一个男人的衣领被女人死死拽着,按道理男人应该一拳挥去,把她揍趴下。考虑到她是如此弱不禁风,这一拳揍出去有可能出现的后果,我迅速在脸上堆起笑容,告诉她老人家我可以立刻把这些茶叶渣从阴沟里捞出来。老婆婆当然义正辞严地告诉我不行。从她嘴边飞溅而起的泡沫里,我这才弄明白,她已在我旁边整整守候了六个小时,也就等着这令人怦然心动狂喜的一刻,事情哪能就这么完结?换谁也不答应啊。我只好把那些装茶叶水的碗、勺子全送给她了。最后老婆婆告诉我,这还是遇上她,若遇上城管,非得被拎进去,能穿一条短裤出来,那就值得放鞭炮庆贺。老婆婆的话,一开始我不信,后来我信了。这也怪我,既然是摆地摊,城管来了,天大的事也没有撒开脚丫子跑重要,干嘛还要停下来帮那个痨病鬼陈叔捡东西?结果连人带货被逮进城管所。一个脸上长满疙瘩豆的哥们儿把嘴一努。我没有弄懂是什么意思,陈叔却立马脱衣服,一直脱到只剩下条内裤。我吓了一跳,这是要干吗,撅起屁股让他们操?陈叔见我把拳头捏得咯吱响,赶紧解释,人家是要查查我们有没有在屁股眼里塞钱或是其他什么的,这是规矩。我想了想,也就把拳头松开,一个人可以与老天抗争,但他能抗争得了老天所订下的规矩吗?《说唐》里面排名第一条好汉的李元霸,老天给他订下规矩,杀谁都行,就是不能杀玩凤翅流金镗的,可他偏不信邪,一口气还杀了两个,结果老天爷就拼命在他头上打雷,害得他只好用大铁锤愣就一下把自己给敲死了。规矩是要遵守的,不遵守是要出人命的。我也乖乖地脱下衣服。没多久,这长疙瘩豆的哥们儿懒洋洋站起身,走过来,手里挥着根棍子,先在我们的胸脯上敲了两下,接着又拨了拨我们的老二,最后喝令我们趴下身,对着我们的肛门捅了捅,这才心满意足地挠了挠鼻孔。衣服倒也还给了我们,只不过里面的东西全部一扫而空,我想回去与他论理,陈叔却害怕了,拽住我,就欲给我下跪,我想想也是,自己进号子没关系,陈叔的孩子可是要吃饭的。
  
  可以这么说,所有的人生兵法之类的垃圾书都不能教你发财。在那上面越是被说得头头是道的理论,就越是一个可笑的谎言。生活的艰辛岂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如意算盘所能计算?有个所谓的理财专家宣称:假如一个18岁的年轻人每天能节约下5块钱,并能有效地将其投资(平均年利率达到14%),那么他在65岁时就能拥有900万块钱。这很动听,一切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都与天堂的声音一般动听悦耳。姑且不谈900万在一个人65岁时有什么意义,只是想问一声,这个年轻人每月必须赚多少钱才能在先解决吃穿往行等必要费用的情况下省下150元?还有,这年轻人会不会生病?要不要娶老婆?他如果能让其投资一直稳定保持在年利率14%,索罗斯会不会付900万的年薪请他掌管整个对冲基金的运作?就算索罗斯出不起这笔价钱,这年轻人可不可以以10%的高利率问朋友或银行货款,有多少借多少,然后再来赚这4个百分点,鸡生蛋,蛋生鸡,用得着熬到65岁吗?
  
  我并不想在这里叙述我发财的故事。那是一个极为乏善可陈的过程。我的经验对别人也没有益处,并没有多少意义。比如,我曾经为了讨一笔款,用小刀把自己的小手指头切下来。那么你去讨钱是否也要去切自己的手指头?经验所掘下的陷阱一点儿也不比未知来得少,如果每次去讨债都得把手指头切下来,我就是有100双手,那也不够。学习别人的经验,但不要一昧依赖,一个只懂得依葫芦画瓢者,到最后只会是邯郸那个学走路的赵人。
  
  我微笑着,下了车,把车门轻轻合上。这是一辆黑色奥迪。我喜欢它,我喜欢一切黑色的东西。光明是浮躁喧嚣的,在红尘中打滚的人轻易地就忘却自己是谁,而黑暗则让每颗心灵重归于静穆,冥冥中的神祗亦会因此来到我们头顶。我推开百乐城的门,任赢已在里面。
  
  58
  
  我喜欢任赢,因为他是个王八蛋,更重要的是,当我指出他是王八蛋时,他也能指出我同样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世上除了真小人、伪君子,剩下的便就是我们这种王八蛋。任赢曾是市报的记者,文章写得干净利落,极其漂亮。可惜这手功夫在为领导写下几年的出行日记后,便也彻底地荒废了。不过,手不行了,眼睛还行,任赢曾拿起张市报指着上面的出版发行时间告诉我,这是傻A;然后指着上面的当日天气预报说,这是傻C;最后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说,其他的都是傻A与傻C之间的那玩意儿。我没听懂,眨眨眼睛。他不耐烦了,手指头敲了敲桌子说道,这些字哪个没有被人操过?它们不是傻B哪个是傻B?我这才恍然大悟,一口酒也就喷了出来,害得任赢就似《奇谋妙计五福星》里那个光头神探,满脸酒水,不知拿我如何是好。我冲任赢露出笑容。
  
  “来了,张三?”任赢冲我打了个响指,“你丫的这些天扮得道高僧面壁思过?”
  我拉开椅子,冲旁边的那个曾有一眼之缘的陈妍一点儿头,还没坐下,陈妍已咯咯笑出声。
  “笑什么?”我有些奇怪。陈妍笑得更大声了,肩膀乱抖,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岔过气去。“任赢,你的马子怎这么没品味?不好拿出手啊。”我呵呵笑起来。
  任赢也笑,“什么样的马子都得骑,否则快感怎么可能丰富多彩?”说着话,转过脸,“陈妍,你笑什么?笑掉了下巴,那可不好捡起来。”
  陈妍啐了声,想说话,又乐了。我叹了口气,怪不得有人说女人都是白痴,白痴都很美丽。我笑了笑,“陈妍,嗑药了?”
  “靠,嗑药也要你管?你以为自己是主抑或是主的儿子?”陈妍终于恢复了正常,咳嗽几声,“你就是对李芳屁股流口水的张三啊?喂,你怎么对女人的屁股这么有研究啊?老实交待,摸过多少女人的屁股?”
  “女人是老虎。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任赢哈哈一笑,“咦,你的路易十三呢?张三,可别说你丫的没带来,我这脸往哪搁去啊?”
  “得。我那还剩下几只空瓶子,要不我灌点水给你老带来?靠,你又不是没喝过,就那味比马尿还差点儿。你丫的还算是个中国人嘛?中国人得喝中国人自己的酒。服务员,拿两瓶茅台来。对了,陈妍,可别说你不能喝酒。”
  “茅台就茅台。靠,张三,听说洋酒的生意你最近都没搭理啥啊,打算洗手不干了?我说哥们儿,就算那是马尿,有的钱赚,也甭放手。当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容易吗?”
  陈妍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你是混黑社会的?”
  “黑社会?动刀子就是黑社会?你也太小瞧黑社会了。我说小丫头,你知道啥叫黑社会吗?黑道是黑道,黑社会是黑社会。一个政界要人是在白道混的,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成为一个黑社会组织成员。Don you know?”
  “张三,你也别吓唬人家小姑娘了。好了好了,今个儿不说那。中国人得喝中国人自己的酒,中国人都是他妈的不争气的猪!”任赢拧开茅台酒盖,“就拿这茅台来说吧,好东西,中国几千年酒文化的精粹,当年万国博览会一摔也算是香飘世界誉满全球。可为何我们就不能把它卖到路易十三那个价位?”
  “一分钱一分货,外国的月亮比中国还圆。你懂不懂?”陈妍忽然插了一句。
  “懂你妈了个头。”任赢骂了声,“唉,人家建国200年,就能做世界老大,凭的是什么?就凭人家有把茅台、伏特加、威士忌、大香槟等等混杂勾兑成鸡尾酒博采众长的气魄。只可惜我们泱泱五千年文明还只能紧跟在别人屁股后直喘粗气。”
  “风物只宜放眼看。任赢,你急个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也该洋鬼子做一回领头羊了。领头并不一定就是好事,跑万里长征,还得看最后谁有力冲刺。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嘿嘿笑出声。
  “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三个中国人是一窝虫。”陈妍也嘻嘻笑道,用手指了指任赢与我,又指了指自己,“喂,你们男人怎么吃饱了撑得难受啊,尽喜欢说废话。张三,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你对屁股这么有研究啊?”
  “屁股决定思想。屁股若坐错了方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我能不用心研究吗?”我又笑,“哥们儿,喝酒。”
  任赢把杯子一举,“天涯无为看青鸟,击翅才去夜渐晓。梧桐碧绿人却老,顾月风中影犹好。嗟叹平生苦煎熬,哪知江山春意早。酒入酣肠含泪笑,红尘未免太妖娆。嘿嘿,张三啊,这诗味道怎么样?”
  “错了错了,哪能这般苦不拉叽,整天搭着死人脸。应该是:买酒浇忧愁,千金不可留。美人卧膝头,身比黄花瘦。春意登小楼,呢喃语温柔。牡丹丛中游,做鬼亦风流。”我也把杯子一举,一饮而尽。
  陈妍瞪圆了眼,“喂,你们怎都出口成章啊?一个卖酒的,一个包工头。拜托,不要寒碜我没文化。”
  任赢没理她,长长地叹息一声,“江湖之大,能人不知几几。张三,前几天有个人给我讲了个故事,有没有兴趣听?”
  “说吧。生当尽欢,生亦无憾。话莫讲得露骨,没必要去招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有7个平等的人组成一个团体。他们想通过非暴力的方式解决每天吃饭的问题,也就是如何分食一锅粥。但他们并没有称量用具,如何分?”任赢把酒杯一放,目光炯炯。
  “大家轮流着分呗。”陈妍急忙说道。
  我乐了,“谁分粥,谁都想给自己多分一点儿。大家轮流看似平等,但每个人都只有一天才能吃饱,而且有余,其他6天都得挨骂。”
  “找一个大家都认可的人?”
  “绝对的权利导致绝对的腐败。一个人再公允,也很难说他能做到一直公允。他是人,他必然有着自己的喜怒乐憎。把希望寄托于清官无异于在大海里找捞沉船。不是说没希望,但恐怕更多的是头破血流。而且清官死了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你们男人怎么这复杂?”
  “不复杂不复杂。”我把酒瓶拿起,为他们斟满,“你问任赢吧。”
  任赢没有作声,良久这才说道,“方法很简单。大家轮流着分,但分粥的那个人得最后一个领粥。人性毋论善恶,至少它是不可测的,只有把希望寄托于一个良好的制度,清晰精妙简洁高效,中国才会迅速强大。”
  陈妍哈一下笑出声,“喂,这与我刚才说的有什么不同啊?我还以为你有多高明呢。”
  我也乐了,“陈妍,如果大家都与你一样,那中国是真的没希望了。”
  任赢没理会陈妍,皱起眉头,“这么久,我一直在琢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我总觉得顾老头儿说错了。什么是天下?从空间上来说,是一家一国,还是整个世界?从时间上来说,唐、宋、元、明、清,哪个才是我们的天下?我们要兴亡的到底是指哪个天下?天下兴亡,也就是改朝换代。匹夫有责,谁是匹夫?老百姓也。张养浩那首《过潼关》你还记得不?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哥们儿,呵呵,一月未见,你还真成了废话篓子。喝酒喝酒,莫谈国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言语汹汹,徒扰了庙堂心神。你丫的,不会连这都不明白吧?”
  陈妍也说,“是啊是啊,任大哥,你们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陪我去唱歌吧?”
  任赢笑了,“说的是。不说了不想了。咱是一头猪,咱这辈子就认了。喂,小妍儿呀,前些天你唱的那十八摸倒是蛮清爽的。今个给你三哥露一手?”
  
  59
  
  酒可以撬开一个人的嘴,也可以缝起一个人的嘴。这世上哪里会有什么绝对的东西?但也只能是苦笑,我现在所说的这句话其毫不置疑的表达方式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绝对”?悖论让这个世界曲折,夜色便也来了,在无限的空间里,苍穹黯然。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在桥上走,桥流水不流。语言的障,智慧的障,老子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白居易则在《读老子》里说道: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语吾闻于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着五千文?知还是不知?不言,如何让他人知晓你的“知”?若他人皆不知晓,你又如何得知自己“知”了?偶发长啸兮于山巅,欲揽明月兮于天边,所谓佛拈花不语伽叶展颜,其偶发、欲揽、拈花之举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语言?也许这智慧、语言与滚滚红尘一般都属可笑至极。来者自来,去者自去,也许只能是静默,随意,然后忘我。
  
  陈妍已经发出微微的鼾声,她睡着了,手仍紧紧握着酒瓶,一些酒淌在桌上,很像是谁流出来的眼泪。我没有作声,任赢也没有作声,几个比基尼女郎正在29英寸的屏幕上扭来扭去,让人真心佩服她们身上这些布条条的选料之精、做工之佳。一个戴金属胸罩的女孩子正伴随比基尼女郎的舞蹈,摇动臀部,放声歌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给警察叔叔说声再见……”
  
  歌声很好,能让我们回到童年。屏幕上的这些女人也很好,能让我们想扒了她们身上的那些布条条。任赢把脚架在沙发上,掏出打火机,把桌面的那些酒点燃,火焰幽蓝,微微跳动。我吹了一口气,它们摇晃了下,就不见了。任赢笑了声,又用打火机把火焰点燃,我默不作声,继续把它吹灭。任赢长长地叹口气,把脚转了个方向,搁在陈妍身上,“还是她们快活啊。喝了些酒就能睡着,就是天塌下来也不用管。年轻真好。”
  “你见过黑色的火焰吗?”我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它们不为肉眼所看见,但它们确实存在,只在沉默中燃烧,也许就这样熄灭了,也许忽然一天它们便成了燎原之火。”
  “黑沉沉的夜里开满黑沉沉的花朵。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吗?确实令人心惊。”
  “记得。但也只能是在夜里记得。”
  “我们都很愚蠢。”
  “是的,我不否认。也许我们应该向陈妍学习。越简单的极有可能是越快乐的。戴斯蒙·莫里斯认为人类笑容的最初来源来自于婴儿为使母亲再不能够忍心撇下他们,而不得不使用纯洁的微笑来打动母亲们的心。一切都可还原到了物种延续的意义上,政治、艺术等等,都仅仅只是人类动物园里的小小游戏而已。也许我们只有这样想,才能平静下来。人最好的生存状态,或许就是游戏,为自己的本性自由地存在着。”
  “责任呢?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社会意义上的存在。剥除这点,人又有什么资格成为地球的主宰,自称是万物之灵长?”
  “责任是让各自本性张扬而又不互相冲突所约定成俗的一些规则。责任是手段,游戏是目的,而不是相反。任赢你又怎么敢肯定人一直会是地球的主宰?眼见它楼起了,眼见它楼塌了。你可以口口声声责任,时时不忘呐喊,但你又有什么权利要求别人与你一样?牺牲是崇高的,但强行要求别人也去牺牲,那就近似于无耻。功名利禄,权财美色,人之所欲。得之欣然,失之亦喜,这是游戏的态度。游戏无所谓最后结果,只在于过程。它本身就是存在的意义,而不非得在游戏的背后找出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你想了,你就去做,对与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去想了,也去做了。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水流的态度就是游戏的态度,它只是流淌。”
  “说的比唱的好听。张三,我可真服你。什么是游戏?你自己明白吗?”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游戏的结果有功利性,游戏本身没有功利性。身是物,有所欲,有所碍,便有劳形之若。心非物,无所欲,无所碍,当可遨游九天之处。身是身,心是心,如此逍遥。世界的本质是无序,所谓有序只是无序在某一刹那某一位置的静止状态。规律只是人狭隘的经验总结,在浩如烟海的未知中,一切模糊不可确定,并且瞬息万变,如白云苍狗,耳得之为声,目遇之成色。声色犬马,繁华散尽,心灵处才是真实的惟一。守得心在,悠然自得,也在红尘中滚,也在红尘外笑,以出世的精神来入世,这就是游戏。”
  “你丫的可真会放狗屁。屁屁屁,肥了庄稼肥了地。好了,我问你,你现在还记得叶蝶儿吗?如果她再在你面前死一遍,你还会口口声声心灵处才是真实的惟一吗?我说你丫的,既然想得如此通彻,为何还要打电话叫我来喝酒?一切为空,万物为虚,你又何必出世入世,干嘛还非得喝茅台,喝马尿就不成?树非树,花非花,你看花时,这花的颜色便明白过来;你不看花时,这花便也寂然。这话是什么?是更大的一个狗屁。把王老头儿放在案板上剁成几大块时,看他还会不会说被人剁成块的痛只也是寂然?操,我这乌鸦嘴,怎么说到王阳明了?妈的,一起骂,反正他与那些和尚都是差不多的货。四大皆空?那干嘛要恬不知耻自命为佛想渡世人?世人不是空吗?我要见到这佛佗,非得扇他几个大嘴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苦海无边确是诚然,可何处有岸?他若不喋喋不休这个狗屁‘岸’,大家又怎么会有因为对‘岸’的欲望?这欲望是不是让人更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庙里的四大天王八大金刚为何要对那些唾弃佛法冥顽分子怒目圆睁?不信吾教,请试吾刀,哪一门子宗教暗地里没有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至于那地狱天堂,摆明就是把大家当猪当狗。威吓利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等行径与跳梁小丑何异?……”
  没有听清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一个人名如电闪雷轰殛击我的心灵,尘封的往事忽然露出干裂的木纹,一些残破的蛛网在某个角落微微晃动,我喃喃自语,“叶蝶儿。”
 
  60
  
  这个世界很冷漠,月光爬满大地,神在人群中泪流满脸,咫尺距离便也是天涯,我们都已经习惯于蜷缩在厚厚的硬壳里。人怕受伤害,人也都渴望爱,也许只有天使才肯去主动爱一个人。
  
  叶蝶儿告诉我,她爱我。我说,我不信,所谓爱不过是人的大脑中枢把某些生理冲动放大,然后自欺欺人罢了。简单说,一对男女发生性关系,从动物属性来说,他们是在交配,但他们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在交配反而会美其名曰做爱。文字变了,实质变了吗?一个婊子穿上公主的服饰后,仍然是婊子。叶蝶儿就嘻嘻笑,说我过去了这么多年,经过了这么多事,还是一点儿没改变,还是当年医院里那头愚蠢白痴的猪,难道猪比狗还改不了吃屎?我也笑,将她一把搂起放在腿上,用力在她乳房上一咬,她叫了起来,脸潮红,我在她脸上轻轻一拍,然后一字一字说道,如果我会相信世上真有做爱这么美好的事,只怕已在女人肚皮上死过几百回,此刻搂着你的张三或也早就成为别人屁股眼里拉出来的一堆粪便。叶蝶儿愣了下,身体忽然僵硬,一滴泪水涌出眼眶。我哈哈一笑,凑过身,伸出舌头把她的眼泪舔干净,继续说道,如果眼泪可以说明爱情,那么我建议你马上去把辣椒粉包装成小袋,取上一个好名字,保证可以大发利市。
  
  我是在一个朋友的PAPT上遇见叶蝶儿的。那时我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三哥了。都市是最好的生存老师,水泥丛林里只遵循一条弱肉强食的法则,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头脑、勇气与在部队里训练出来的满身肌肉让我迅速地崭露头角。但这些并不够,人还得有运气。一个叫吴情的女人适时地在我生命中出现。
  
  那天没有阳光,但也没有雨点,阴沉沉的天空让人默然,无话可说。我已是身无分文,惟一的财产也就是肩膀上那一袋劣质太阳眼镜。我在街头窜来窜去,头很晕,浑浑沌沌,找不到可以摆摊的地方,到处都是凶神恶煞般的制服。肚里很饿,水在胃里直晃悠,发出咕咕的响声,在这个城市里不需要花钱的也就是厕所里的水了。水是一样好东西,把它与空气一起咽下,多少能让胃觉得踏实些。我已有二天没有吃饭了,我相信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种饥饿的感觉,无数把小刀刺入骨髓,发出冰凉的嘲笑,一丝丝无法言语的痛比附骨之蛆更易令人疯狂。我咽着口水从一家家饭店的泔水桶边走过,那里面有大鱼大肉甚至于根本就没有人下筷动过的鸡大腿。只要肯弯下腰走过去在别人不屑的目光下捡起它们,就能不再饥饿。说实话,我很想这么做,只当所有人都是狗屎或根本就都不存在,可我还是没办法弯下自己的腰,也许有些人天生就骨头硬,只能是苦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眼望着灯光通明餐厅里的欢声笑语,我忽然想起杜甫写下的这两句诗。生命就是这么滑稽,几千年前的过去与现在又有多大分别?怪不得那些光着脚没鞋穿的人会举着“吃他娘,喝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旗帜前赴后继在所不辞。血是热的,哪怕这句口号如此幼稚,它们也仍会轻易沸腾。贫穷让一切暴力都有了最无法反驳的理由,生命在苦难面前不会比一根羽毛更重。我抬起头,看天,我知道自己的可笑,其实只要回到我爸那里,我就仍是衣食无忧花团锦蔟的张公子。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了。我并不是害怕那座县城,只是不甘心我的一生仅仅是在那座已经腐烂的县城。
  人群似蚂蚁般晃动,伸出一根指头就能捻死几只。我在天桥上来回走动。我是谁?我又能到哪里去?如果命运不肯垂青于我,那我从桥上跳下去又算得了什么?命运你他妈的就真是这般无情?冥冥中并没有谁来回答我。人行道上三个老汉正蹲着下棋,一张用粉笔画就的棋盘上,摆着十来颗奇形怪状的小石子,老汉的衣服挺值钱,在百货大楼标价像是有肆百多元,老汉聚精会神,我汗流狭背。我低下头,看见地上一张名片,顺手捡起,一个女人的名字跳入我眼中,“吴情?大发酒业经理?”很好,这个名字意味深长,我露出笑容,本来就已是一无所有,倒真要看看命运会对我如何无情!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