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身体的愤怒》(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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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天色隐晦,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发出一片蒙蒙的光。屋子里的东西都陷入一种暖昧的沉思中,让人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的界线。冷气泌入每一个毛孔,一路走来的汗水迅速躲进身体里的某个角落。我微笑着,站在吴情面前,默不作声。 “你是?”女人手拿着名片,眼睛里满是狐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眸里有个小小的我正聚精会神看着她。一丝女人香在空气中甜甜地漫开,我吸了下鼻子,这是个年轻好看的女人,在我的意料之外。有些尴尬,说什么好?说我就是冲着她的名字来的? “想来看看你。”我舔着嘴唇,感觉到饿。 “我认识你吗?”女人皱起眉头。 “现在不就认识了?何必非要问以前?”我笑起来,不是为别的,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够莫名其妙。但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不是莫名其妙?鸟在天上飞,鸟为何要在天上飞?鸟有翅膀,鸟干嘛就得有翅膀?……把所有的问题一直问下去,也只能是莫名其妙。 女人脸上浮起层淡淡笑意,“你很有趣。” “如果你肯花些时间对我多一些了解,你会发现我更有趣。” “你很自信?” “一条狗如果没有自信,那它也仅是被人打折脊梁骨没有用的狗。” “有意思。你是狗?”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这般说。但狗并不比人来得低贱,很多时候,用狗来称呼某人根本就是对狗的侮辱。再简单点说,狗不会吃狗肉,人却会吃人肉。” “野狗什么都吃。” “那是因为它饿,但它绝不会掩饰自己的饥饿。它坦白。” 女人笑了起来,眼睛眯起,“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你叫吴情,除此之外,我也不想晓得其他更多东西。” “好了,你已经看到我了,你可以走了。” “好的,谢谢你。” …… 我又回到了大街上,坚硬的马路比一大团棉花还要柔软。汗珠从额头一滴滴滚落,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飘起来。把头往电线杆上重重一撞,眼前金星冒出,在剧烈的疼痛中,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渐渐清醒。把眼睛努力睁开,生命已在城市里慢慢弯下腰,成为了躺倒在地上的影子,到处都是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肆无忌惮踩在脚下的影子,有谁能听到它们的呻吟?星光堕下,天空也是坟莹。我想大声地喊,渴望能听见一点儿声音,但终归是没有,我看见那些影子正蠕动着朝那坟莹而去。还能再说些什么?一只蚯蚓从水泥地面钻出来,懒懒地伸直腰,它看着我,满脸嘲讥。我闭上眼,一只只甲壳虫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奇怪地扭曲。是什么东西正踮起脚尖在街心起舞?上苍,你便是那婀娜的女子吗?我转过脸。城市夜晚夏季的灯光下,有人喝酒,猜拳大声吆喝,汗流满脸,而浓妆少女则让自己成为花朵,渴望胜利者的拥抱。于是,赢家便痛快淋漓一口喝干本不该是他喝的酒。少女便笑,张开嘴与一块极大的鱼头接吻,用尽平生的美丽。有人大声呕吐起来,夜色开始蠕动。腥臭味铺天盖地,卷起一阵风,迅速跑过城市的街心。我在黑夜中痴立,看着这漫无边际的夜色一点儿吞噬人间。 62 一辆车缓缓驶来,慢慢停下,车窗摇落,露出一张女人漠然的脸,然后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轻声说道,“上车吧。"她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我拉开车门,把自己扔进去,松软的座椅微微颤抖了下,我深深地吸口气,狭小的空间里,这个女人的香比窖藏十年的女儿红还要清咧醉人。我没有说话,抽动鼻翕,贪婪地享受着这些;所有美好的都是短暂的,也许过一会儿,它们就会烟消云散。吴情没有说话,神情若有所思。被夜色撕碎的灯光从车窗外飞过,一片片,蝴蝶一般。我眨了眨眼,恍惚间,便见几只蝴蝶忽然歇落在她脸上,这让她原本略显方正的下颌散发出一种柔软的光芒。难怪圣母玛利亚那张脸的线条会是珠圆玉润。 车子七转八拐在家餐厅门口停下,吴情叫了一大桌食品,然后看着我狼吞虎咽。我吃得非常专心,连盘里那些作调料用的玉米渣也没有放过,真香啊,这几块流油的鸡大腿都能把牙齿熔化了去,我露出开心的笑容,没有抬头,自说自话, "你也吃点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嘿嘿,一切胆敢与肚子作对的反动派,能有好下场?" 吴情又笑了,笑声与挂在餐厅门口那对叮叮当当响的风铃差不多。 "想要我干什么?"我把一块五花肉塞入嘴里,用力一咬,真恨不得把舌头也一块吞下,好久好久没吃过这种美味了。"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吴小姐有什么事?吃人嘴软,拿人手软。现在我的心估计比一块软糖还要柔软。" "你原来干什么的?" "打架看书与女人敦伦顺便在街上摆摆地摊。" "敦伦?" "哦,就是与女人上床干那事。本来想说做爱,可摸摸良心,自己不是面包师,能把爱做成一块好看又好吃的蛋糕;想说交配,这词就有点儿粗鲁了,有点儿担心污了小姐你的耳朵。所以只好向老祖宗学习敦伦一下。" "你现在不就污了我的耳朵?" "那不一样,性质不同。同是杀人,有故意杀人,也有过失杀人。如果我一上来就说交配,你多半会以为我是牲畜,但此刻我或许还是一只比较有趣的畜牲。否则你也不用与我废话。" "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是吴情。" "凭你的谈吐学识在这城市里找份能填饱肚子的工作应该不难,为什么要摆摊。" "不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活法。主流意味着对那弥足珍贵的个体惟一性的抹杀,也许社会的边缘更能赋予生命质量。" "你刚才说了,胆敢与肚子作对的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反动派。" "没有反派,又哪来的正派?没有小丑,又哪里来的英雄?茫茫寰宇,总得有人没好下场吧?" "敢情你还是发大誓愿的地藏菩萨?"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非大慈悲,实乃大皮相。人皆有明珠一颗,又何须他人垂顾?" "你到底是谁?" "你开始说了,一条狗。只不过还有脊梁。" "听你的口音,你是外地人?哪里人?" "哪里?天下哪有哪里?芸芸众生不过一芥子。" "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是吴情。这或许就是命运。好了,我已经吃饱了,能帮你干点什么?你可以信任我。" 吴情脸上闪过一阵惊疑不定的神色,我站起身,把手伸出,“我叫张三。来,握住我的手,我知道这是你渴望的。你很紧张,我能听见你心底的声音。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吴情都有点儿张口结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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