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1
我开始喝酒。我本来就会喝酒,所以我现在差不多一喝就醉。酒是一种好东西,可以饮以为荣,吞入胃里,不用多久,就会有千万个小虫子慢慢爬入脊髓,它们打着哈欠,揉着睡眼,漫不经心地把每一根血管扯松拉大,最后干脆就一根根抽出来打成结。整个人就成了一只被穿烂了的袜子,只想一屁股往地下坐。说句实话,哪怕此刻屁股下真是一堆狗屎,那也会感觉自己正浮起在云端。
我想我的小梅,可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她。我想了许久,其实我并不是爱她,我只是想让她陪我说说话。我与小梅的事已成为单位同事最好的谈资。她们窃窃私语,神情紧张而又严肃,一俟我近,立即沉默不语,也许在她们眼里我就是杀人的凶手。万幸的是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所以也用不着去验证有没有雪中送炭这回事或去品尝割袍断义的滋味。但我的痿靡不振还是让领导感到心痛,这应该是一个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吴主任找到我。还没说话,眼珠子就先异常灵活地在肥胖的脸上转动几圈,这让他一下子就成了一大包“活力28”,白色的泡沫从他嘴角涌出。
“小张,你爸还好吗?这些日子忙,赶明个我就登门去拜访。听听他老人家的教诲。”
领导说话都是有水平的,迂回曲折,以点打援,什么三十六计孙子兵法无不早就烂熟于心。当然能当领导光有水平那还不够,还得有“酒瓶”开路,“文凭”撑腰。我爸就曾对一干提着大包小包,笑容比在女孩子面前滴溜溜打转的男孩们还要灿烂一百倍的男同志,谆谆有言,诲诲不倦。那些同志听后无不心悦诚服大喜而去。没多久,县里就发生了一件可喜的变化,凡是乡镇级以上干部纷纷咬破手指头递上血书立志要把过去荒费的时间追回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那段时间,随便打开某干部随身公文包,都不难发现里面那几本砖头厚的巨著。这确实是一桩好事,至少在上厕所时不用担心忘记带卫生纸,只需从包中拿出一本书,轻轻一撕,也就搞定。这一连串的动作充满优雅的动感,令人遐想不已。
……
我并不清楚自己具体在想些什么。当吴主任两片红艳艳大嘴唇一张一合殷情问候着我爸爸的时候,我一时发了傻。我常发傻,他们都已见怪不怪,本着心痛社会已在我身上投入这二十多年各种资源的原则,吴主任又语重心长地说了声,“小张,身体要紧,身体是干革命的本钱。”
我咭地声笑出来。干革命?难怪李芳几次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后,头发裙子与进去时没有两样,但眼睛里的那一汪春水简直就要滴下来。原来大伙都在抓紧一切时间干革命工作啊。我的笑声虽短促但无疑极不礼貌。吴主任的两粒眼珠子又飞快地转地了几圈。
“小张,今天我就以叔叔的身份说两句。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为一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何况她不过是个……”吴主任咳嗽了声,“现在的闲言碎语很多,要注意点影响,再怎么说,我们这不是外企私企,每个人都要能够堂堂正正走出去代表政府形象。”
“吴叔叔,我知道,这地球上有五十四亿人,女性约为二十七亿。扣除未成年、白发苍苍或已婚等等因素,适合我的女青年人数大约为五亿,首尾连贯排起队来,那么约可绕地球赤道周长八圈半。至于形象问题……”我本来很想说,就你丫的动不动把手放在李芳屁股上,也叫堂堂正正?之所以没说,倒不是怕了谁,只是一时犯起了糊涂。
“唉。”吴主任深深地叹口气,“这也是我这个做叔叔没尽到职责,我在你这么大年纪时,我家小飞已经会连滚带爬了。明天我就与你爸谈下这事。也叫李主任多上点心。你的事就是组织上的事,得放在组织高度上来做,这样才是对你的负责。”
我一下子没有听懂,心却格蹬一下,组织高度?这么严肃?什么事?
吴主任看着我傻乎乎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紧张、严肃、团结、活泼,这才生气蓬勃嘛。小张,你放心,这件事我马上交李主任去办。她有经验。”
我的脑袋终于转过弯来,靠,要安排老子去相亲?是购买还是去推销?就我这德性还不把人家大姑娘吓得屁滚尿流?我哈一声笑,刚想说什么,一阵香风袭来,李芳姑娘已飘入屋内,吴主任的目光顿时就上紧了发条,手一摆,“下次再说。我与李主任谈点工作。”
“吴主任早。”
“李主任早。”
“在干吗呢?”
“与小张做点思想工作。你来我屋里趟,我有件事要与你谈谈。”
李芳向我点点头,以示致意。屁股一扭,跟着吴主任一起走了出去。我咽下口水。李芳今天穿了双浅白色高跟鞋,这一摇一摆一走,风情万种,绰约生姿,屁股简直就成了她另一张生动的脸。难怪辛迪·克劳馥肯把屁股放在《花花公子》杂志封面,原来她是要用屁股向全世界男人说话啊。
32
我在李芳面前坐下来。她的嘴唇很艳,有着一层均匀的光泽。一个女人能不时地被许多男人滋润,这是件好事。我不无恶毒地盯着她衣裳里那两处鼓鼓囊囊的地方。女人的乳房听说都是一只只小兔子,我在心底念念有词,兔子蹦吧!兔子蹦吧!快点蹦出来吧!
李芳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见,脑海里早已把这咒语念得两眼痴迷晕头转向。李芳的乳房始终没有跳出来。我很失望,首先是对李芳同志的失望。其次,我对自己也颇感失望。据说语言都是有魔力的,姑且不论茅山道法巫仙虬童之类的小把戏,《尚书·汤誓》上说,过去有位喜欢烤人肉包子的夏桀曾自比太阳,人民群众不乐意了,在田野里念念有词,“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意思是说,太阳啊,你几时灭亡,我情愿跟你一起灭亡。没过多久,大伙儿还真心想事成了。可为什么我就不能心想事成?两种可能,瞅李芳姑娘人面桃花的样,估摸着也不大会喜欢烤人肉这项运动,所以她不是夏桀,自然不怕诅咒;其次我不属于人民群众。这种想法真令人沮丧,不利于身心健康,所以要马上自我安慰。
我是彻底糊涂了。
李芳忽然站起身,伸手在我肩头一拍,声音清脆悦耳,“小张,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什么事?”我跳起来,虽然是大白天,但着实吓了一跳。怪不得前些天那个被李逸梅甩了的男人会瘫软在地上。
“你呀,人家说的话全成了耳边风?”李芳不乐意了,皱起眉头。红嘟嘟的嘴唇微微翘起,让人恨不得把它拧下来,直接安在自己嘴巴上。我舔了舔嘴,赶紧说道,“李主任,你的话就是慈禧老佛爷的谕旨,张三哪敢不往心里去?”这是睁眼说瞎话,不好,没有人是傻瓜。我把牙齿一咬,妈妈的,谁怕谁?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再怎么的,我也是我爸的儿子,我抬起头,凝视着李芳同志的眼睛,无比真诚地说道,“李主任,真对不起,你真美,我一时看傻了眼,还真没听清你说了什么。能否再说一次?”
李芳眼波一转,嫣然一笑,“你呀,小小年纪,满脑子坏水。”李芳伸出根小指头在我额头轻轻一点儿,“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省得你整天心不在马(我向毛主席宣誓,她的确是说马,其实这样说也有道理,再怎么说,马总比焉要形象生动多了,可见苍颉是个笨蛋,一点儿都不懂得照顾女人的形象思维。)”
“女朋友?”
“是啊,吴主任特意给我安排的任务。”李芳叹了口气,“这些天把我给累坏了。高不成,低不就。好不容易才找个合适点的。到时怎么感谢我这个月下老婆婆?”李芳说到婆婆两字时,抿嘴一笑,要多妩媚就有多妩媚。
心格蹬一下,李芳姑娘也会看金庸老先生的《笑傲江湖》?那可真是同道之人。要不要学令狐冲那流氓立马把她给背上?再给她大谈对小师妹的一往情深?不妥。任盈盈多少还是魔教女儿,是圣姑,说话算话,能让人心甘情愿把眼睛刺瞎。最重要的是,任盈盈还是个处女。李芳是什么?封疆大吏指定商品。多人骑,多人压,下面或早已流脓长疮。若一不小心让她对我张三一往情深起来,岂不是大大的不妙?那些封疆大吏若伸出根小指头,轻轻一按,只怕我就要魂飞魄散烟消云灭。他妈的,我怎么不就是我爸?否则也可高唱着大风起兮云飞扬,堂而皇之分一杯羹。操他妈的祖宗十八代,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李主任,你说哪位?可千万别语了人家姑娘的大好前程。”我还真良心发现了,能够清醒意识到自己这滩狗屎与姑娘们的距离。
“公安局许老局长的女儿,刚从学校毕业。那模样我看着都清爽。”
33
我认识了我第三个女人。她叫许飒。当她精神抖擞站在我面前时,我做出一个判断,她爸极有可能生就一双慧眼。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当我第一次随许飒去她家,并恭恭敬敬地假装欣赏墙壁上挂着的书法时,许局长一眼就看出我脑后长有魏延那种反骨。当然他没有立刻将我撵出门去,毕竟我爸还没死,官也曾比他大。他只是咳嗽了声,“小张啊,你也懂书法?”
我赶紧摇头,“不懂,不懂。我只是觉得怪可惜的,您看,这墨水都浸到纸背后,多浪费?还有,您看这落款印章,红嘟嘟的,简直就是一个女人的嘴唇,好像不大符合这首词的意境哩。应该是属于小资产阶级作风,必须严格取缔。”
许局长立马就翻了个白眼。
许飒扑哧下就笑出声。
我嘿嘿一笑,脸上堆起笑容。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死老头儿,上个星期许飒与我不过是在街上手牵了下手,你远远看见,当自己是瞎子不就可以了?要真是个男人,就放马过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那也行。可你妈的,当时不说,底下来阴的,回家就逮着你女儿骂,骂得她更年期提早,一溜烟跑我那,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就把眼泪鼻涕往我脸上抹。你丫的还有人性吗?老子才不怕你。死老头儿,老子昨天夜里就把你女儿给办了,办得她嗷嗷直叫,高潮迭起,所以今个儿带我来登门拜访,以便能够光明正大在您家里操练老汉推车倒浇腊烛等性爱十八式。死老头儿,还有脾气不?我就是看你这种王八蛋不顺眼,所以一见你女儿面就下定主意勾引她,然后使劲嫖她,你能拿我怎么的?你丫的缺德事没少做,我从我爸嘴里可没少听说过你的大名。你在县里不是很牛逼吗?老子就有本事嫖你女儿,你有本事嫖吗?老子再告诉你,你女儿还是处女,床上的潜质好着呢。咱们要不要一起来交流来这方面的心得?我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那面小镜子里,自己的笑容正无比真诚,“许伯伯,你说是吗?”
许局长大名许正。几年前还没从局长宝座上退下来时,经广大群众一致打分评比,县“八大金刚”位居榜眼。(非常荣幸,我爸是状元)。据说,局里面的女干警在他面前没有一个没脱下过裤子,露出光溜溜的屁股蛋。当然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并不可信,不过,现在瞅着他这模样,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我咳嗽了声继续说道,“许伯伯,我是不是说错哪里了?请您多多指教。”
许局长笑了。
许飒在我头上重重一敲,“笨蛋,那叫力透纸背。这字幅是我爸写的。你懂不懂?红色意味激情,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我挠挠头,“许伯伯,我真不懂。您不要笑话我。可我前些天听人说,现在搞同性恋的都喜欢把一朵鲜红的玫瑰放在对方胸口。还有许多精神病患者最喜欢穿上一件红衣裳在黑夜里走来走去。我还听人说,红色并不时刻意味着激情,意味牺牲,,它可能还意味着……”我硬生生把下面半截话给咽回肚子里。若当着许飒的面,与她爸大谈红色还可能意味着她女儿昨夜在床上留下的那滩处子血,只怕许飒以后再也不肯与我做床上运动了。因小失大的事万万不可干。许局长的脸上早就发了白。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许飒愣了,忙伸手从背后悄悄掐我屁股。我咧起嘴,“许伯伯,不好意思,我那朋友是画家,对色彩总有许多很独到的理解,我觉得不妨做为一家之言,听听,也算是开阔视野。”
许局长这才缓过气来,打了个哈哈,“年轻人的思维就是多元化。很好很好。小飒,你们进屋里坐,我早就与老林他们约好去下棋。唉,跟不上时代了。”
“爸,姜是老的辣,今个儿,你一定不用三回合,就能把林伯伯斩于马下。”
许局长走了。
我与许飒一前一后进了她的屋。
34
以下是我与许飒的对话。时至今日,我还能记得清清楚楚。也许冥冥中真有一种力量始终在我们头顶飘浮,它默默地记载着我们曾有的一言一行,并在你试图忘却时,毫不留情地将它们一一唤醒,你只好一次又一次从梦魇中惊醒,汗流狭背,满脸是泪。
今天我坐在电脑前,想起许飒。我对不起她。我曾经听过一个鬼故事。说一个父亲把自己的妻子杀死了。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不问妈妈去哪里了?孩子说,妈妈在啊,整天就在你背上爬着,还冲我笑。父亲听后彻底崩溃了。
屋外还是黑夜。我之所以没有崩溃,是因为这么久来,我一直认为许飒是自甘堕落,不关我事。隐隐约约还觉得她是活该。她是她爸的女儿,我是我爸的儿子,我爸与她爸都属差不多的货色,既然我是一滩狗屎,那么她也就应该是一滩狗屎。这种逻辑虽然荒唐,但往往成立。生活中许许多多被我们定义为小概率的事件无不一一对此进行验证。小梅是个女人,小梅在夜里一个人走到荒郊,小梅遇上了歹徒,小梅死了。
后来,小梅的案子破了,凶手是个刚从黄色录相厅里出来满脑袋都是女人乳房的老光棍。那时我已离开县城来到市里,但我还是在我市法院布告栏上看见了这则消息。我回了趟县城,找到曾主办此案的李警察。他已荣升了,我的影子还在大门口,他那更为肥胖的身躯已笑容可掬,整个人与庙里那座大肚子的弥勒佛造型差不多了。他打着哈哈告诉我,那个光棍是该死的农民,都四十岁的人,连老婆都没本事娶上一个。这不,就把你的那个女人给害了。李警察叹口气,这个光棍简直比猪都愚蠢。过了几年以为风平浪尽啥事都没有了,竟然在与人赌博时把这事说了出来。他或还真以为我们警察是吃白饭的。接到线报后,我们马上组织干警,雷霆万钧,铁拳出击,没耗一颗子弹,更没一个人员伤亡,就将这歹徒擒获。我问李警察,小梅的亲人找到了吗?他这才想起什么来,忙说还没有,但已经有所眉目。我问他眉目在哪里。他说,他们已经在全国范围内核查相关资料。我就没有再问下去。我去了那两个老光棍的村庄。我找到那些与他们一起赌博的人。我把几百块钱给了他们,这么多年来,我深深知道钱的力量。他们七嘴八舌告诉我,老光棍平常就坏得流水,是属于老婆婆靠墙喝稀粥极其无耻下流的那种。但有个孩子显然不服气,他把老光棍称之为叔爷。他告诉我,叔爷除了爱赌点小钱,说话爱吹牛,还真是个好人,经常帮村里的那些孤寡老人挑水砍柴,不管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都是立刻捋起袖子闷头就干多话不说。孩子的声音遭到一片嘘声。我默默地听着。不管这老光棍是什么人,他杀了我的小梅。这点事实不会改变。就如我无法改变自己曾对许飒说过的那些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