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身体的愤怒》(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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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我爸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就似一滩浓痰里冒出的一些泡泡。他没叫我儿子,也没叫我张三,更没叫我小三。 “我死了,你就开心了?” 我没有作声,用皮鞋不紧不慢地踩院子里一颗小石头。石头会有生命么?我这样用力踩它,它是否会觉得痛?书上说,给张良传授兵法的老头儿就是一块有颜色的大石头变的,所以他自号黄石老人。人有灵魂,石有精魄,天生万物,流转不殆。是这样的吗?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仍没有作声。水在流,它只是自然,只是流淌,并无目的。至于人们常说的八万里江河尽入海,那也只是地势使然。还有许多河流,它们会随阳光飘起在空中,或一点儿一滴渗入大地。这些都是它们各自的命运,强求不得。 我爸咳嗽了声,重重叹了口气,“许正来过我这里。” “哦。”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他老了,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咳嗽几下。阿姨走了过来,用一块手帕小心拭去我爸嘴边的白沫。我看不见我爸的眼神里还有什么,那儿只是一片灰蒙蒙,他的心神仿佛已经不在这个人世间。这就是生我养我的爸爸吗?心里一酸,“爸,你多注意身体。” “人总是要死的。老而不死是为贼。只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爸,我是成人。” “你并不是成人。你以为过去了的事情,它们永远也不会成为真正的过去。你离开这座小城吧。钱我已叫你阿姨准备好了,工作的事我已对小吴讲了,先办成停薪留职,以后再说。许正那个女儿若没事就好,若有事你的麻烦也就来了。许正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打了几十年的交道。” “许飒出什么事了?”心里没来由地就是一痛,我脱口而出。 阿姨插话了,“听人讲,那个丫头前些天老是半夜跑到街上去唱歌,说什么柔情让她香喷喷,见到男人,就说要让人家跟她那个,嘴里尽说些不三不四的脏话。估计是神经方面出了毛病。现在她家里人把她锁在屋里头。咳,也不知是造了啥孽。谈恋爱怎么会谈成这样?”阿姨脸上露出了惋惜之色,“那丫头其实很不错的。以前一见我,就老说阿姨好。嘴甜得很。” 眼前一暗,双膝一软,我差点儿就跪了下来,怎么会这样?许飒,你是怎么了?我拔腿就想往外面走。我爸剧烈地咳嗽起来,“慢着,你去哪?” “我要去找她。” “许正对我说了,你不能再去骚扰他女儿了。你现在这样鲁莽地跑去,他完全可以说你是蓄意上门滋事,把你的腿打折来,我也无话可说。” “我不管。” “我老了,本来应该管这些事。如果你还是我的儿子,就听我一句话,不要去了。”我爸用力地吐出一口浓痰,整个人似乎都已经成为痴呆。“你与那个风尘女子的事,我没有说你。人不荒唐枉少年。爸爸也是过来人。唉。要是你妈还……小三啊,你知道你阿姨是谁吗?就是你妈妈的亲妹妹。” “你别说了。”阿姨的眼圈立刻就红了起来。 “你妈死后,我常去她坟头跪。我对不起她啊。后来,你阿姨遭了难,我就让她隐姓埋名到这来了。”我爸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这些年也真委屈了你阿姨。小三,爸爸时日不多,有很多事也得向你做个交待。以后做事不要冲动,要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 这就是我的亲阿姨?我愣了。一直以来我还以为她仅仅只是一个佣人。脑袋里轰地一声,我爸在这个时候对我说这些事干吗? “小三,你是张家的儿子。你得担负起张家的血脉。”我爸转过脸,对阿姨说道,“你把他妈妈的相片找出来给他吧。” 46 我又看见了那张发黄的相片,看见妈妈美丽的脸。岁月流过了这么多年,她的眼里依然满是哀伤。妈妈,我的妈妈,为何你就能狠心抛下我去往另一个世界?难道儿子在你眼里是这般轻贱?妈妈,我想不通,我很难过,你能告诉我吗?我咬紧嘴唇,看了一眼阿姨,她老了,满面皱纹,但脸形轮廓与妈妈确有几分相仿。 “你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吗?”阿姨轻轻说道。 我睁大眼,挺直身,没有让眼泪掉下。 “大家都说,你妈是为了一个戏子死的。其实她是为了你。那年你还不到一岁,啥事也不懂。你爸在外面得罪了一帮人,他们趁你爸去省城参加工作会议,冲到家里见什么砸什么。有一个暴徒把你从摇篮里拎起,就要往地上摔去。你妈疯了一般扑过去抱住你,向他们磕头求他们放过你。那伙暴徒竟然叫你妈脱光衣服在地上学狗爬……后来你妈就死了。再后来,组织上为平息事态,也就对外宣称你妈是自杀的。” 我冷不丁就笑了起来,阳光打了个寒颤,我的声音冰凉。“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孩子,你心里太多的恨。你不能再糟蹋自己。你爸爱你,你妈也爱你,没有谁抛弃你,你真的不必这样。” “阿姨,对不起,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是我的亲阿姨。我想问你一句话,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说谎?而且要把这些谎言说得天花乱坠催人泪下?我妈是怎么死的,我很清楚。听到的或许不真实,看到的也或许不真实,但我相信每天夜里妈妈在梦里对我说的话。她不要我了,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阿姨,对不起,我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谎言。谎言在人世重复千遍也许就是真理,但在人心里,谎言永远都是谎言。我爸爱我吗?他爱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他的儿子。换而言之,哪怕他生下来的只是一条狗,他也会这样对它,因为它是张家的儿子。阿姨,我并不需要温情脉脉蒙着面纱的东西。一是一,二也只是二,已发生了的事情不管在多少个人嘴里会有多少种说法,它的真相只会是一种。纵然我们时至今日也无法弄清楚,但冥冥天地间自有水落石出。阿姨,你知道什么叫伪善吗?心里没有爱,却口口声声爱。我承认我心里是恨,但我也决不要虚假的爱。阿姨,我的生命是属于我自己的,由我作主。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还要说什么吗?要不要我把耳朵去洗干净来听?” 我爸又咳嗽起来,声音猛烈。影子从他身上飘起,渐渐熔入阳光。 “你怎么了?”阿姨慌乱地走过去,用手捶着我爸的肩膀。良久,我爸才咳出一口浓痰。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没有动,我并没有听清我爸说什么。等到哪天我老了,会有一个女人站在我身后,为我捶背吗?一只蝴蝶从院子外飞来,兜了一圈,又悠悠地飘去。五月的阳光好像一场暴雨,我在阳光与风中,目光渐然痴了。 我走出门,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47 也许阿姨说的是真话。但毋论真假,它们已没有多大意思。一棵树在生长过程中遇上了一块石头。石头对它说,我在这里,你只能歪着长。它只好歪着长。有一天石头忽然说,我要搬走了,你歪脖子的样子实在难看,不能再歪下去。那么这就是一块可耻的石头。 我又在街上逛了许久,然后遇见了李芳。她在几个男人中间,嘻嘻哈哈。她活得很快活,因为她是一朵花,一朵甘心被人采摘并且也能充分享受被采摘过程的花朵。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参差百态或也就是让这个社会滚滚向前的动力所在。我无权指责她,毕竟她的存在让这个世界赏心悦目,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对谁造成直接的伤害。风把她的黑色长裙不时掀起,露出她洁白粉嫩的腿,从她身边经过那些男人的目光就似一张张狗皮膏药牢牢地贴在上面,而一些女人则匆匆加快了脚步。 李芳没有看见我,粉脸酡红,想来喝了不少酒。一个美女若不喝酒,男人便就会因此少了许多可以献殷情的机会,所以一个聪明的美女是非常懂得用酒把自己弄成微醺,然后理直气壮开始指挥男人。李芳的声音很大,像风铃般叮叮当当。她的手正扶着一辆黑色林肯车的后视镜,腰微微欠下。此刻,吴主任的腰正弯成狗状,他非常小心地把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了。吴主任的腰更低了。看架式,他是准备随时趴在地上成为这双皮鞋的地毯。没多久,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从车内慢慢挪了下来,光秃秃的头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在县政府大院里见过这个男人。他便我们这座县城近百万老百姓的现任父母官,是他哺育了我们,而中国是讲究孝字立身的,所以吴主任这番发自于真诚的动作,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好好学习的。李芳迎了上去,我想她此刻一定恨不得自己能成为一束鲜花,以便能让这位县长毫不费力地捧在手上。李芳的笑容无疑是真诚的,县长威严的脸上浮起层淡淡的笑意。这是位好领导,从他没有立即把手放在李芳屁股上,就可以下此结论。说句掏心窝里的话,如果我是领导,如果李芳会对我这般媚笑,哪怕是在主席台上,我也会马上把手伸入她的衣裳里,握紧她那两只像鸽子般跳跃的乳房。但也正因为我敢这样做,所以我不会是领导,李芳也不会对我这般地笑。我在心里叹口气,看着他们一行人以众星捧月的姿势把县长抬入“金帝娱乐城”。 县长是与我们不一样的。抽的是玉溪烟,喝的是茅台酒,说起话来也是字正腔圆,重要的是他老人家从来就没有在光天化日下与李芳调情。这点我可以拍着胸脯向毛主席保证,虽然我不是他的秘书,他也并不认得我(政府大院里工作人员实在太多,浩浩荡荡近千人,所以我认得他、他并不认得我,也是理所当然)。我之所以敢这样保证,是因为我在县里呆了这么久,只远远地见过他老人家二次背影。县长的工作是统筹全局,带领全县人民迈进新时代,所以他老人家十天就有九天是呆在市里,所谓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在一个更高的点上往下看问题,思想应该会更加清晰。不过,这里就有一个矛盾了。死去的陈领导官比县长更大,为何就愿意不辞百里来到县里找李芳呢?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可能又包括两点原因:一是换换味口,就如当年慈禧老佛爷对大鱼大肉都倒了胃口,故而对一个民间厨子的萝卜汤是赞不绝口,二是陈领导死得早,还没有把萝卜汤喝腻,人就翘辫子了。 在这里必须指出的是,县长与我们不一样最大的不同处在于他老人家拉的屎更臭。我在大院工作的日子里,就对此命题曾入了迷。我刚才说过,我见过他老人家二次背影,其中一次就是远远瞥见他老人家从厕所里出来。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一县之长也要上厕所?他拉出来的屎会是怎样,黄灿灿,绿油油,抑或是乌黑?所以一待县长走远,我赶紧冲进去,遗憾的是蹲坑里并没有见到任何排泄物。我当时就恨不得把那几个冲水笼头砸个稀巴烂。我有点儿不死心,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然后跳了起来,一股恶臭冲入脑部,肚子里立马就翻江倒海,我张口嘴,哇地一声就吐了,一直吐到苦胆水,嘴里满是苦味,这才稍觉好受些。后来我把这个调查结果写信说给几个战友听。他们一开始说我是胡说八道,是我的心理因素影响了正常的判断。他们问我,你怎么敢肯定在他之前没有人来拉屎?你怎么就知道他是来拉屎而不是小便?还有他揩屁股的厕纸呢?于是我就不厌其烦告诉他们,那个厕所并没有小便处,当时纸筐内虽没有纸,但我敢肯定他在这里拉过屎,撒尿的骚味与拉屎的臭味是有区别的,这点常识我还是有。厕所每天都有专人打扫,而且不管何时里面都点着一根香,有一次我误进里面,愣还以为是进了佛堂……我详细举证了各种细节,终于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最后一致建议我辞职去做私人侦探。当时我就开骂了,这帮家伙没有一个好安心。私家侦探是这么好做的吗?愣想去扒开人家的屁股瞅个清楚,人家不会跟你急?私家侦探有枪吗?人家可多半有钱有势牛逼得很啊。 回忆也会让人很快活,我呵呵地笑起来,幻想手中正有把冲锋枪。我把手掌摊开、举起,把头一歪,再把两个竖起的大拇指与视线排成一条线,对准“金帝娱乐城”几个金闪闪的大字,嘴里便念念有词。我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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