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身体的愤怒》(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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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就似一滩浓痰里冒出的一些泡泡。他没叫我儿子,也没叫我张三,更没叫我小三。
  “我死了,你就开心了?”
  我没有作声,用皮鞋不紧不慢地踩院子里一颗小石头。石头会有生命么?我这样用力踩它,它是否会觉得痛?书上说,给张良传授兵法的老头儿就是一块有颜色的大石头变的,所以他自号黄石老人。人有灵魂,石有精魄,天生万物,流转不殆。是这样的吗?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仍没有作声。水在流,它只是自然,只是流淌,并无目的。至于人们常说的八万里江河尽入海,那也只是地势使然。还有许多河流,它们会随阳光飘起在空中,或一点儿一滴渗入大地。这些都是它们各自的命运,强求不得。
  我爸咳嗽了声,重重叹了口气,“许正来过我这里。”
  “哦。”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他老了,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咳嗽几下。阿姨走了过来,用一块手帕小心拭去我爸嘴边的白沫。我看不见我爸的眼神里还有什么,那儿只是一片灰蒙蒙,他的心神仿佛已经不在这个人世间。这就是生我养我的爸爸吗?心里一酸,“爸,你多注意身体。”
  “人总是要死的。老而不死是为贼。只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爸,我是成人。”
  “你并不是成人。你以为过去了的事情,它们永远也不会成为真正的过去。你离开这座小城吧。钱我已叫你阿姨准备好了,工作的事我已对小吴讲了,先办成停薪留职,以后再说。许正那个女儿若没事就好,若有事你的麻烦也就来了。许正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打了几十年的交道。”
  “许飒出什么事了?”心里没来由地就是一痛,我脱口而出。
  阿姨插话了,“听人讲,那个丫头前些天老是半夜跑到街上去唱歌,说什么柔情让她香喷喷,见到男人,就说要让人家跟她那个,嘴里尽说些不三不四的脏话。估计是神经方面出了毛病。现在她家里人把她锁在屋里头。咳,也不知是造了啥孽。谈恋爱怎么会谈成这样?”阿姨脸上露出了惋惜之色,“那丫头其实很不错的。以前一见我,就老说阿姨好。嘴甜得很。”
  眼前一暗,双膝一软,我差点儿就跪了下来,怎么会这样?许飒,你是怎么了?我拔腿就想往外面走。我爸剧烈地咳嗽起来,“慢着,你去哪?”
  “我要去找她。”
  “许正对我说了,你不能再去骚扰他女儿了。你现在这样鲁莽地跑去,他完全可以说你是蓄意上门滋事,把你的腿打折来,我也无话可说。”
  “我不管。”
  “我老了,本来应该管这些事。如果你还是我的儿子,就听我一句话,不要去了。”我爸用力地吐出一口浓痰,整个人似乎都已经成为痴呆。“你与那个风尘女子的事,我没有说你。人不荒唐枉少年。爸爸也是过来人。唉。要是你妈还……小三啊,你知道你阿姨是谁吗?就是你妈妈的亲妹妹。”
  “你别说了。”阿姨的眼圈立刻就红了起来。
  “你妈死后,我常去她坟头跪。我对不起她啊。后来,你阿姨遭了难,我就让她隐姓埋名到这来了。”我爸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这些年也真委屈了你阿姨。小三,爸爸时日不多,有很多事也得向你做个交待。以后做事不要冲动,要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
  这就是我的亲阿姨?我愣了。一直以来我还以为她仅仅只是一个佣人。脑袋里轰地一声,我爸在这个时候对我说这些事干吗?
  “小三,你是张家的儿子。你得担负起张家的血脉。”我爸转过脸,对阿姨说道,“你把他妈妈的相片找出来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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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看见了那张发黄的相片,看见妈妈美丽的脸。岁月流过了这么多年,她的眼里依然满是哀伤。妈妈,我的妈妈,为何你就能狠心抛下我去往另一个世界?难道儿子在你眼里是这般轻贱?妈妈,我想不通,我很难过,你能告诉我吗?我咬紧嘴唇,看了一眼阿姨,她老了,满面皱纹,但脸形轮廓与妈妈确有几分相仿。
  “你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吗?”阿姨轻轻说道。
  我睁大眼,挺直身,没有让眼泪掉下。
  “大家都说,你妈是为了一个戏子死的。其实她是为了你。那年你还不到一岁,啥事也不懂。你爸在外面得罪了一帮人,他们趁你爸去省城参加工作会议,冲到家里见什么砸什么。有一个暴徒把你从摇篮里拎起,就要往地上摔去。你妈疯了一般扑过去抱住你,向他们磕头求他们放过你。那伙暴徒竟然叫你妈脱光衣服在地上学狗爬……后来你妈就死了。再后来,组织上为平息事态,也就对外宣称你妈是自杀的。”
  我冷不丁就笑了起来,阳光打了个寒颤,我的声音冰凉。“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孩子,你心里太多的恨。你不能再糟蹋自己。你爸爱你,你妈也爱你,没有谁抛弃你,你真的不必这样。”
  “阿姨,对不起,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是我的亲阿姨。我想问你一句话,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说谎?而且要把这些谎言说得天花乱坠催人泪下?我妈是怎么死的,我很清楚。听到的或许不真实,看到的也或许不真实,但我相信每天夜里妈妈在梦里对我说的话。她不要我了,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阿姨,对不起,我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谎言。谎言在人世重复千遍也许就是真理,但在人心里,谎言永远都是谎言。我爸爱我吗?他爱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他的儿子。换而言之,哪怕他生下来的只是一条狗,他也会这样对它,因为它是张家的儿子。阿姨,我并不需要温情脉脉蒙着面纱的东西。一是一,二也只是二,已发生了的事情不管在多少个人嘴里会有多少种说法,它的真相只会是一种。纵然我们时至今日也无法弄清楚,但冥冥天地间自有水落石出。阿姨,你知道什么叫伪善吗?心里没有爱,却口口声声爱。我承认我心里是恨,但我也决不要虚假的爱。阿姨,我的生命是属于我自己的,由我作主。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还要说什么吗?要不要我把耳朵去洗干净来听?”
  
  我爸又咳嗽起来,声音猛烈。影子从他身上飘起,渐渐熔入阳光。
  “你怎么了?”阿姨慌乱地走过去,用手捶着我爸的肩膀。良久,我爸才咳出一口浓痰。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没有动,我并没有听清我爸说什么。等到哪天我老了,会有一个女人站在我身后,为我捶背吗?一只蝴蝶从院子外飞来,兜了一圈,又悠悠地飘去。五月的阳光好像一场暴雨,我在阳光与风中,目光渐然痴了。
  我走出门,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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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阿姨说的是真话。但毋论真假,它们已没有多大意思。一棵树在生长过程中遇上了一块石头。石头对它说,我在这里,你只能歪着长。它只好歪着长。有一天石头忽然说,我要搬走了,你歪脖子的样子实在难看,不能再歪下去。那么这就是一块可耻的石头。
  我又在街上逛了许久,然后遇见了李芳。她在几个男人中间,嘻嘻哈哈。她活得很快活,因为她是一朵花,一朵甘心被人采摘并且也能充分享受被采摘过程的花朵。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参差百态或也就是让这个社会滚滚向前的动力所在。我无权指责她,毕竟她的存在让这个世界赏心悦目,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对谁造成直接的伤害。风把她的黑色长裙不时掀起,露出她洁白粉嫩的腿,从她身边经过那些男人的目光就似一张张狗皮膏药牢牢地贴在上面,而一些女人则匆匆加快了脚步。
  李芳没有看见我,粉脸酡红,想来喝了不少酒。一个美女若不喝酒,男人便就会因此少了许多可以献殷情的机会,所以一个聪明的美女是非常懂得用酒把自己弄成微醺,然后理直气壮开始指挥男人。李芳的声音很大,像风铃般叮叮当当。她的手正扶着一辆黑色林肯车的后视镜,腰微微欠下。此刻,吴主任的腰正弯成狗状,他非常小心地把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了。吴主任的腰更低了。看架式,他是准备随时趴在地上成为这双皮鞋的地毯。没多久,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从车内慢慢挪了下来,光秃秃的头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在县政府大院里见过这个男人。他便我们这座县城近百万老百姓的现任父母官,是他哺育了我们,而中国是讲究孝字立身的,所以吴主任这番发自于真诚的动作,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好好学习的。李芳迎了上去,我想她此刻一定恨不得自己能成为一束鲜花,以便能让这位县长毫不费力地捧在手上。李芳的笑容无疑是真诚的,县长威严的脸上浮起层淡淡的笑意。这是位好领导,从他没有立即把手放在李芳屁股上,就可以下此结论。说句掏心窝里的话,如果我是领导,如果李芳会对我这般媚笑,哪怕是在主席台上,我也会马上把手伸入她的衣裳里,握紧她那两只像鸽子般跳跃的乳房。但也正因为我敢这样做,所以我不会是领导,李芳也不会对我这般地笑。我在心里叹口气,看着他们一行人以众星捧月的姿势把县长抬入“金帝娱乐城”。
  
  县长是与我们不一样的。抽的是玉溪烟,喝的是茅台酒,说起话来也是字正腔圆,重要的是他老人家从来就没有在光天化日下与李芳调情。这点我可以拍着胸脯向毛主席保证,虽然我不是他的秘书,他也并不认得我(政府大院里工作人员实在太多,浩浩荡荡近千人,所以我认得他、他并不认得我,也是理所当然)。我之所以敢这样保证,是因为我在县里呆了这么久,只远远地见过他老人家二次背影。县长的工作是统筹全局,带领全县人民迈进新时代,所以他老人家十天就有九天是呆在市里,所谓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在一个更高的点上往下看问题,思想应该会更加清晰。不过,这里就有一个矛盾了。死去的陈领导官比县长更大,为何就愿意不辞百里来到县里找李芳呢?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可能又包括两点原因:一是换换味口,就如当年慈禧老佛爷对大鱼大肉都倒了胃口,故而对一个民间厨子的萝卜汤是赞不绝口,二是陈领导死得早,还没有把萝卜汤喝腻,人就翘辫子了。
  
  在这里必须指出的是,县长与我们不一样最大的不同处在于他老人家拉的屎更臭。我在大院工作的日子里,就对此命题曾入了迷。我刚才说过,我见过他老人家二次背影,其中一次就是远远瞥见他老人家从厕所里出来。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一县之长也要上厕所?他拉出来的屎会是怎样,黄灿灿,绿油油,抑或是乌黑?所以一待县长走远,我赶紧冲进去,遗憾的是蹲坑里并没有见到任何排泄物。我当时就恨不得把那几个冲水笼头砸个稀巴烂。我有点儿不死心,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然后跳了起来,一股恶臭冲入脑部,肚子里立马就翻江倒海,我张口嘴,哇地一声就吐了,一直吐到苦胆水,嘴里满是苦味,这才稍觉好受些。后来我把这个调查结果写信说给几个战友听。他们一开始说我是胡说八道,是我的心理因素影响了正常的判断。他们问我,你怎么敢肯定在他之前没有人来拉屎?你怎么就知道他是来拉屎而不是小便?还有他揩屁股的厕纸呢?于是我就不厌其烦告诉他们,那个厕所并没有小便处,当时纸筐内虽没有纸,但我敢肯定他在这里拉过屎,撒尿的骚味与拉屎的臭味是有区别的,这点常识我还是有。厕所每天都有专人打扫,而且不管何时里面都点着一根香,有一次我误进里面,愣还以为是进了佛堂……我详细举证了各种细节,终于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最后一致建议我辞职去做私人侦探。当时我就开骂了,这帮家伙没有一个好安心。私家侦探是这么好做的吗?愣想去扒开人家的屁股瞅个清楚,人家不会跟你急?私家侦探有枪吗?人家可多半有钱有势牛逼得很啊。
  
  回忆也会让人很快活,我呵呵地笑起来,幻想手中正有把冲锋枪。我把手掌摊开、举起,把头一歪,再把两个竖起的大拇指与视线排成一条线,对准“金帝娱乐城”几个金闪闪的大字,嘴里便念念有词。我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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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来了,老天爷俯下身,再一次兴高采烈地趴在大地的肚皮上。城市是条巨大的阴茎,一盏盏灯光便似那无数精虫,争先恐后向前奔跑。我吹起口哨,为它们呐喊加油。哪一盏灯光会抵达大地的子宫?哪一个梦想会与现实砰然相撞,开花结果呱呱堕地?一张废纸在灯光中踮起脚尖跳起芭蕾,面容惨淡。一条狗懒洋洋把腿搭在墙角,那玩意儿一抖一抖。几个黑乎乎的少年骂骂咧咧把手中的易拉罐扔向街道的中央,当琅几声响。也就在这刹那,黑暗中忽然蹦起几个人影,以百米赛跑的速度飞快地奔出。一辆吉普车嘎然而止,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尖锐的叫声。车灯亮处,几个流鼻涕的孩子目光比鹰隼还要敏捷,他们灵巧地滚下身,从轮胎下抓起那几只空易拉罐,影子在灯光处微微一晃就又不见了。
  
  一只铝制空易拉罐能卖二角钱。一个孩子若一天能捡到100个,那么他半年的收入比一个青皮后生在田头种庄稼全年收入还要多。我的一位战友退伍后分到乡政府搞计划生育工作,对此经济现象大惑不解,按照劳动价值理论,捡易拉罐的技术含量应该没有种庄稼高,一个孩子在单位时间内捡易拉罐所创造的财富为何会比一个青皮后生种庄稼高出这么多?战友在信后附了几根鸡毛,他很焦灼,这也难怪,据他在信中说,乡里乡亲都因此纷纷拼命生孩子,然后用拖拉机把孩子们一车一车装到城市。经济利益大于一切,他的工作越来越难做了。最令他寝食难安的是乡里有几个青皮后生整日缠着他,向他打听有没有喝了后就能变成小孩儿的药水。我很奇怪,便问他,为什么青皮后生就不能来捡易拉罐?战友见我如此愚蠢,在信中连续问候了几十次我爸,最后愤怒地用笔尖把信纸戳出几个大洞。他说——
  “易拉罐是这么好捡的吗?若人人都能捡易拉罐,那我也早就去了,用得着在这里与你丫的废话吗?据统计,十个易拉罐就有七个半是出现在餐厅或娱乐城。而这时十有八九会有女士在场。一个青皮后生能像一个孩子那样溜到桌子底下捡易拉罐吗?就算他能够成功地溜进去,女士的裙内风光岂不要被他一览无遗?女士的男友会不会立刻掀掉桌子打断他的狗腿?就算那位男士温文儒雅,不愿弄疼自己的胳膊,他会不会立刻拨打110,告他性骚乱……”
  
  我没有再回这封信,把信给烧了,这位战友多半是得了急心疯神智不太正常。捡易拉罐一定要自个儿赤膊上阵吗?比如:完全可以仗着力气大从孩子手里抢;再要么当个头,把孩子们组织起来,向管理要效益,组织模式不妨比照下在金庸小说里不断出现的丐帮……所以就此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战友的脑袋已经被充分搅拌成一团浆糊。与一团浆糊是否还有对话的必要?除非你也是一团浆糊。
  
  浆糊?这可是一样好东西,至少它能填饱肚子。我忽然想起从医院出来后一直到现在还滴米未进。腹内咕地一声响。我这才诧异地发现自己又站在初见许飒的广场上。揉了揉眼睛,一切都不曾改变。高架灯下,我的影子仍是只有一寸长。而不远的石阶上,那几个老人仍正悠悠拉着嘶哑的二胡。时间在这里似乎已经停止,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猛地泌入身体里的每个毛孔,我回过头,一个老头儿满脸微笑,他看着我,两眼灼热有光。他是谁?怎这么眼熟?我挠挠头,应该不是那个唱戏的老张头,嘴可一点儿也不瘪啊。视线落在老头儿怀里那只可乐瓶上,眼前蓦然一亮,我下意识地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眼睛一瞪,“看什么看?”
  这是那天在政府门口遇上的疯子,靠,还自称是我田叔,也不知他爸是如何教他的?
  “嘿嘿,不看不看。什么都不看。”老头儿干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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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理会老头儿,继续往前走,感觉忽然更不对劲了,空气沙沙地响,脖子里有点儿痒,仿佛有几条毛毛虫掉在里面了。我一扭头,迅速回转身,这个田老头儿仍紧跟在我身后,正傻乎乎地笑,两眼翻白,一丝口涎从嘴边垂下。
  “你想干什么?”我没有吼出来,压低嗓子。到处是人,而人们的目光比最贪吃的秃鹭视觉还要灵敏,我不想再被人群的目光剁成无数块。
  “小张,喝酒不?”老头儿一乐,把那只可乐瓶子递出,“我是你田叔啊。咋忘了?没事没事。忘了也好,省得心里头事情太多,人难受。小张啊,那封信我已经写好了,你现在把部队番号告诉我。找了你好多天,就见不到人,这不,信一直在我手上没法寄出去呢。”
  “什么信?”我什么时候成文盲了,还要请别人替自己写信?
  “干革命工作记性不好可不行啊。”老头儿眉毛一扬,“想当年,首长给我们发布命令,那可是从来就不重复第一次,哪怕你是聋子,你也得听清楚。军令如山倒,岂可因为你听不懂贻误战机?咳,你们现在这帮新兵咋就不晓得轻重?弄不好,这可是要军法从事。”
  “你放什么狗屁?首长从来正确,一贯伟大,他的话,我们会听不懂吗?你这是对首长别有用心!是对首长人格的侮辱!我告诉你,你还要跟在我身后,我这就打电话叫首长来收拾你。”这老头儿丫的是真有病啊,满口唾沫四溅,要不是看他白发苍苍的样子,真恨不得一拳揍过去,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老头儿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没有啊。请组织相信我。那次,我真的是肚子疼,屎从屁股眼里窜了出来,一时慌乱,没来得及看清报纸反面还印有主席的肖像,就把报纸擦了屁股。我罪有应得,我罪该万死。”老头儿的眼泪鼻涕刷地下全淌了出来,脑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梆梆的响声。
  
  我吓了一跳。这老头儿怎么了?病成这样,怎么不见有人把他送精神病院?四周的人群呼拉声围了上来,我又在人群中央。操他妈的,我这是造了啥孽?没敢去扶起老头儿,我用力挤出人群,也不敢回头,大踏步就往黑暗处走去。
  夜风很凉,人群交头接耳,发出嘈杂的声音。
  “这不是田老头儿吗?怎么又给人跪下了?”
  “你说他命怎就这么长,咋就死不了?前天我还看见一个乞丐饿死在路边,简直臭死人了。也不知道那些环卫工人整天在干些啥?”
  “你这就不懂了,这不属于环卫上的事,得归派出所管。”
  “田老头儿这辈子也算是倒霉,愣就把领袖像擦了屁股,这不立马就成了现行反革命,判了二十年。等到平反错案从牢里放出来,人也就疯了。”
  “他这不算倒霉,毕竟是他没有管住自己的屁股眼。我有个朋友的远方亲戚那才叫冤。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在摆在他桌上的那张印了主席头像的报纸洒了一些水,人家见了,马上指出这是想把主席浸在水深火热中。几场批斗会下来,人就去向马克思报到了。”
  “你说这老头儿怎么不要被送进精神病院?有碍市容嘛。”
  “送了。可他总能跑出来。后来院里看他只是会向人磕头,也就懒得多管。再说,你当精神病院是这么好进的吗?得有人出钱啊,现在谁给这老头儿出钱?”
  “你说他平常都吃些啥?”
  “有啥吃啥呗。这么多餐厅里的泔水桶会饿死人吗?”
  “那个乞丐怎么会饿死?”
  “你问我,我问谁?”
  ……
  人群渐渐散开。我在黑暗中默不作声。世界很荒唐,但比这个世界更荒唐的是人心。田老头儿仍跪在那里向着冥冥苍穹磕着头。没有人把他扶起。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热闹看久了,若没有一些新鲜的玩意,那也令人生腻。我慢慢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包餐巾纸与一叠钱,随手抛在田老头儿的面前。不管他是否曾经抱过我,也不管他现在的神智是清醒还是糊涂,我只能是从他身边走过,不能停下。
  夜色如花,一朵一朵。我能上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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