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身体的愤怒》(3)(5)


  50
  
  街道渐渐浮起。我在街道上东摇西晃,一个人喝一瓶58度的酒。我所看见的一切,都开始在慢慢飘荡,在无边无际漆黑的夜色里,它们或是觉得我很好玩,很可笑,于是开始旋转,像我小时坐过的木马。头有些晕,我在石椅子上躺下。整个夜穹哗啦下就在眼前打开。一簇簇星光嵌满天堂。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时间皱了下眉,没有对我多加理会,继续追逐自己的尾巴。科学家说这些星光都走过了几十甚至几百亿光年的路程才到达地球,为我们肉眼所看见。它们一路可是会觉得寂寞?也许孤独即是这个宇宙的实质。每个人的心灵都生活在那片虚空之中。是虚空,不是天堂;是混沌,不是具体的形而上。
  泪水从眼角滚落。生命的大悲哀又怎能向他人言及?很多的声音都在轻轻叹息。一撇一捺便是人,一种最简单的写法,却是一种最奇怪的生灵。狮、虎、猴、豹……它们弄不懂。我也不懂。人在这个宇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不通。所有的存在或许都是合理的,但所有的合理从某个意义上来说,都是荒谬的。我忽然听见有人唱歌。歌声渺茫,却又充满无穷无尽的悲伤。
  
  一朵花开不为春,
  姹紫嫣红才是真。
  柔情让你香喷喷,
  我对青天喊一声……
  
  我从石椅子上跳起。许飒是你吗?你是怎么了?你真要我向你跪下吗?酒意上涌,我咳嗽起来。已是午夜时分,广场上清清冷冷,鬼可以从漆黑处伸出手。
  一个女孩正在一株树下曼声而唱,白衣白裙,裙下赤足。不对,她不是许飒,她的头发很长。许飒的头发很短。我呆呆地看着女孩。歌声像冰冷的刀子,一下下割开我原以为坚强的心。我咬紧牙关,慢慢地走过去,血液里有玻璃在流动。
  “小姐,你好,打扰一下。这歌是谁教你……”我没有把话说完,女孩已仰起泪水涟涟的脸,我的心脏猛地一疼,真是许飒。她变了,整个人都似白纸一张,让人哑口无言。
  许飒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唱。
  我再也忍不住,扑通声跪下。”许飒,对不起。你不要再这样,好吗?”
  
  清风不会再寒冷,
  流云拂来眼波横。
  整个苍穹没伤痕,
  万物醒来细雨生。
  请你快快把手伸,
  丢了孤独笑红尘。
  女儿本来是佳人,
  洗尽铅华要倾城。
  ……
  
  许飒唱着,我轻声和着。她的脚雪白,在黑黝黝的草尖闪光。我痴痴地看,什么也不想。后脑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我啊了声,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人就已晕迷不醒。

  51
  
  等我醒来时,我已躺在医院,又看见了叶蝶儿。
  “我怎么在这里?”
  “我哪能知道?我还以为你飞了哦。”
  “我不是天使,飞不了的,所以现在又躺下了。”我苦笑着,“是谁把我送来的?这个你总知道吧?”后脑勺隐隐生疼,我用手摸了摸。
  “就是前些天来看你的阿姨,你怎么这样笨?笨可是没有药医的哦。”叶蝶儿从床前站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几件衣服,随手就抛了过来,“我说你要走,也得把衣服带走啊。害得人家倒了大半包洗衣粉才把原来那些血渍洗干净,还帮你拿到裁缝店叫人补好。哼,连个人情都没做到。我可真成了一个冤大头。”叶蝶儿嘟起嘴,“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捐给希望工程去为你献一份爱心呢。”
  “谢谢你。我可舍不得你,哪敢不告而别?我这只是去外面瞎逛逛,这不,又回来找你来了吗?”也不知为何,一看见叶蝶儿,我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也许一个清纯的女孩子总是易让人忘却许多。我眨了眨眼睛,忽然感觉自己可笑至极。为什么要撒谎?离开医院时,我确实想都没想到这位叶蝶儿。也许善意的谎言能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一些,叶蝶儿脸上已露出笑容。她又哼了声,给了我一个白眼,“就知道嘴花花。骗人都不用打草稿。瞧你这德性,拐卖妇女倒是一把好手,说不准被你卖了,还会兴高采烈帮你数钱。”
  “那就先试试能否把你拐卖了吧。”我随口应道,“我那阿姨呢?”
  “你是不是真给人打糊涂了?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人打了?”
  “你真是笨得不可救药了。你摸摸自己脑后的那个小脑袋,白痴也晓得你是被人打了。”叶蝶儿咯地下就笑出声。
  “我被谁打了?”
  “你可真拎不清。脑袋进水了?我给你打打针?”叶蝶儿脸色一红,也不知她是想起了什么。“说真的,你怎么那么多仇家啊?上次被人拿刀捅,这次又被人拿棍子敲,你说下次,你会不会……”叶蝶儿忽然意识到这话说不得,赶紧用手掩住嘴。
  我乐了,“下次就用棺材板直接抬到你们的太平间去。”
  “啐,乌鸦嘴。”叶蝶儿耸了耸鼻子,这让她显得可爱极了,“喂,我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是干什么的?流氓的干活。”
  “流氓死了死了的。”叶蝶儿也乐了,用手比划成驳壳枪对我点了点,“不过瞅你这蔫样,也不像流氓啊?”
  “蔫儿坏,没听过?不叫的狗咬人最凶。你以为把头发染成金黄,嘴里不干不净哼几声小妹妹我想上你,那就是流氓?那简直就是对流氓的侮辱。你懂不?”
  “呀,你真是流氓?”
  “太史公有云:侠以武犯禁。真正的流氓哪个没有智慧与勇气?所谓侠,流氓是也。你知道有史以来最大的流氓是谁?”
  “是谁?”
  “那个会念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刘邦。”
  “啐,人家那叫皇帝。”
  “他没当上皇帝前是流氓,当上了皇帝,那他只好不再是流氓了。朱元璋也是个大流氓,不过他没刘邦的气度好,所以只能屈居老二了。”
  叶蝶儿扑哧声笑了,“原来流氓是这么回事。你说自己是刘邦朱元璋?”
  “我才懒得是。管人多累?富贵烟云,名利粪土。五千年后或许还有人记得刘邦是谁,但五万万万年后,整个人类或都不存在的时候,谁还会记得刘邦?我之所以说他们是流氓,是说他们没当上皇帝前的那种精气神。你懂不懂啊?人活着就是那口精气神。”
  “就你整天挨人揍,也有精气神?怕是只有蔫儿坏背后使坏的精气神吧。”
  “那是外表。内心狂野着呢。你要不要试试?”我嘿嘿笑着,不怀好意打量着她。叶蝶儿没有许飒、小梅她们好看,更别说与李芳那种美人儿比,但也别有一番韵味。我想起初见她时的那次扎针事件,挺有趣的,一个小女孩子为何就能有这么多的脸谱?
  “你去死哪。”叶蝶儿狠狠瞪了我一眼,“把脑袋转过去,换药!”
  “不用脱裤子?”
  “脱你个头。还不快点!”
  我乖乖地把脑袋侧过,一股女人特有的体香又泌入我的鼻子。我忽然打了个寒颤,为何昨夜我在许飒面前跪下时没有闻到女人的香味,难道她……我不敢再往下想,脑袋往回一扭,手却下意识地一挥,又正好就按在叶蝶儿的胸口。叶蝶儿的脸刷地下就全红了。
  “你想死啊!”
  我没有动,手仍按在她胸上。是谁说的,女人的胸脯比黄金还要珍贵?我有些迟疑,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应该是钻石,那么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用钻石就可以与女人的胸脯做交换?说到底,还是一个价钱问题?可我并没有钻石啊,为什么许飒就肯让我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
  “还不放手?”叶蝶儿显然生气了,抓起我的手重重一摔。
  “对不起。”我刚想继续往下说自己不是有意的,门咯吱一声响,阿姨一脸憔悴出现在门口。我把下半截话硬生生咬住。叶蝶儿已慌乱站起,低下头,两脸飞红,老鼠一般从阿姨身边飞快溜出。

  52
  
  “醒了?这是肉片汤。喝几口吧。”
  “谢谢。”
  “不必了。顺便在外面买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你救了我?”
  “我只是路过。”
  “是谁打我?”
  “我也不知道。听人说是一个叫豹哥和几个小喽罗。打完后,人就跑了。你什么时候与这样的垃圾结下梁子?我倒怀疑很有可能是许正在背后捣鬼。我对你爸说了,他已安排人去核实情况。如果真是那许正干的,他也别想好过。”
  豹哥?我恍然大悟,他妈的,这些下三滥也就背后打黑棍的本事。
  “阿姨,你那时有没有看见许飒?”
  “许飒?没有。只看见你被人打。”阿姨叹口气,“唉,许飒昨天晚上割了脉,还好菩萨保佑,及时送到医院,总算是抢救过来了。怎么,你遇上了许飒?不可能。你或是看花了眼。”
  “可我明明听见她对我唱歌。”书上说人在快死时,灵魂就会跑出身体。我嗫蠕着嘴唇,整个人仿佛都浸入冰水里,这世上真有鬼?“许飒昨晚自杀了?那我看见的岂不是……”
  阿姨的脸色也微微一白,“你别瞎说了。她正在第一医院。我刚托人问了,已经没有什么大事。这丫头性子怎就这么爱走死胡同?我说小三,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倒好,二个人都进了医院。”阿姨的眉毛竖了起来,“我与你爸商量过了,不管昨天的事是不是许正在背后指使,你最好还是马上离开这里。防人之心不可无。许正这人我也了解,出了名的笑面虎。等会我去下他家,但愿这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干嘛要走?我不走。我怕他?”
  “不是怕的问题,是没有必要。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吧。”阿姨的眼圈莫名其妙就红了少许,“小三,我只有一个姐姐,这世上也只有你这一个真正的亲人。以后不要再愤怒了,真的,那没有用。”
  阿姨扭过了脸,我忽然感觉到她极想哭,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怎么了?我没有动,天花板上是一片白色的混沌。我恨我爸,我恨许正。我为什么恨他们?是他们的错抑或只是那个时代的错?我忽然想起一本书。
  
  书名叫《那年夏天你干了什么》,讲述了一个六十年代中期的故事。一个叫周汉臣的校长被学生乱石砸死。当人们对此进行调查时,学生开始了回忆与陈述。
  肖莎莎说,她根本就没有第一个说周汉臣耍流氓;阎秀秀说,她没有逼肖莎莎讲周汉臣耍流氓;眉子说,她和周汉臣情投意合;戴良才说,周汉臣处理公正,就是有点儿好色;马小峰说,除了白雪公主谁也不能完全洗刷自己;赵大鹰说,周汉臣是伟大的家长,就是有些专制;郝芳说,全校男生、女生没几个好人;江生说,他对不起周汉臣;阿男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匿名信说,白雪公主查无音信了。
  肖莎莎看见周汉臣发抖;阎秀秀看见周汉臣一下子就老了许多;眉子看见白雪公主先举起了手;戴良才看见白雪公主又把鸡蛋塞给周汉臣;马小峰看见周汉臣背上尘土飞扬;赵大鹰看见周汉臣像发怒的猛兽;郝芳看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生看见肖莎莎随便喊了一句口号;阿男看见人群围歼黑猩猩;白雪公主看见她不该看见的东西。
  肖莎莎听见小屋内两次铁器声响;阎秀秀听见马小峰说不对劲;眉子听见赵大鹰戴良才喊往死里打;戴良才听见头顶一阵老鸦叫;马小峰听见赵大鹰要搜查白雪公主;赵大鹰听见人群喊你干吧;郝芳听见白雪公主说遗嘱二字;江生听见小屋里尖细无力的喊叫;阿男听见周汉臣遗嘱;白雪公主听见周汉臣深夜的喊声……
  
  没有人是凶手。所有的陈述都暧昧不清并相互矛盾。每个人的记忆都在自动过滤着对自己不利的东西。过去是一种必然,把过去写在纸上是一种偶然,在必然面前,偶然要扮演着上帝的角色。无数绿头苍蝇嗡嗡地飞,最香最甜的当然就是这些能被人随心所欲肢解组合的过去。就这样,历史被轻易篡改,血淋淋的真相已越来越远。没有谁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更没有人愿意发自内心真正忏悔。
  他们不忏悔,谁来忏悔?我是他们的孩子,我应该怎么办?
  我在病床上嘿嘿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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