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身体的愤怒》(3)(3)

  39
  
  我没有晕过去。我很清醒。我光着屁股躺在床上。
  小护士还在一叠声深情呼唤,“放松,深呼吸,马上就出来了。”我不知道她正在做什么,疼痛令人越来越难受。一头公牛脖子上淌着鲜血,而她似乎是西班牙斗牛士,正在仔细琢磨如何让这头公牛更为愤怒点。我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回转头,这才看清她正一脸茫然,左手捏把镊子,右手捏把剪子。我吼起来,“你是要在我屁股上做人肉案铺啊?”
  小护士这回没顶嘴,人都快傻了,嘴里嗫嚅着,“这针怎么比蚂蟥还懂得往里面钻?”
  还能说些什么,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我伸手一摸屁股蛋,粘乎乎,血淌了出来,“我说天使,你没本事搭救世人,就不晓得叫耶稣来?”
  小护士可能是没听懂,眨眨眼睛,“耶稣在天上。我去不了。”
  “姑奶奶,你饶了我吧。医生就是耶稣啊。”
  很快我身边就围上一大群穿白衣服的人。他们七嘴八舌,开始了极为认真严肃的探讨。
  “得送手术室,这针要进了血管,那可就麻烦大了。”
  “屁股上又没这么粗的动脉血管,没事的,不就是疼一会儿吗?说不定等会儿拉屎时,一用力就能出来。”
  “这位老兄的屁股怎这么臭?这样不讲究个人卫生,对健康无益。”
  “我们应该多做些此方面的常识普及工作。没有健康,生命的价值就无法体现。讲卫生就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这个提法很有创意嘛。我觉得可以做为我们下个月的宣传口号。”
  “最好是能审报给卫生部,让他们在全国范围内推行,这可是件功德无量的事。
  “医院又不是和尚庙,哪来的功德无量?这种说法不科学,应该说医院向人民献爱心。”
  ……
  
  我没动弹,只觉得羞愧难当,光用几张草纸哪能就把屁股上的屎揩干净?臭,那是免不了的,若用裤衩紧紧包裹,那还没事。可这般公然暴露于众目睽睽下,任人评说,滋味着实不好受。一个巴掌摸上来,又一个巴掌摸上来。就在我快绝望了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又说道,“咦,你们发现没?随着疼痛加剧,他的阳具竟然翘了起来。蛮粗的嘛。”
  “这倒是个好课题。我看看。”
  我忙低下头,自己那玩意儿果然已经青筋贲张独目圆睁。
  有人忽把手伸到我的老二上,用手指轻轻一弹,“怪不得那些SM爱好者喜欢被别人打屁股,原来这样也能刺激性中枢神经。难道屁股上也有一个G点?”
  这群王八蛋,我操他们家祖宗十八代,把头猛力一扭,我张嘴就骂,“你妈屁股上也有G点,不信,你就摸摸去?”
  “你说什么?”穿白衣服的人纷纷撸起袖子。
  我把输液管一拔,赤着脚跳下床,也顾不得拎裤子,顺手就从木架上抄起盐水瓶,恶狠狠砸过去,“想打架是不?来啊,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就有得赚!”
  人群哄地声就散了。
  “这人怎么这德性?太没修养了。”
  “听说他是混黑社会的。被人捅了一刀,才进来的。”
  “难怪。怎么不一刀把他捅死?这种人活在世上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与小护士两个人。她目瞪口呆。我怒发冲冠。
  我黑乎乎的那玩意儿笔直地指着她。我还真想就这么扑过去,脱光她的衣裳,按她的说法,让她做一回不用穿衣服的天使。
  “看什么看?没看过男人的那玩意儿?”
  小护士的脸马上就红了起来,头一低,就想往外跑。刚到门口,“嘭”,与人撞了满怀,哎呀一声,又一屁股坐地上了。
  是老女人,面目阴沉,手里也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趴下!”
  我没有动。叫我趴下就趴下?当过兵,扛过枪,敌人喊一声缴枪不杀,我就缴枪?
  老女人没有作声,快步走近,拽着我的胳膊,就是一抡。靠,这丫的手劲怎这大?我刚想反抗,老女人又说了声,“别动,把断针弄出来。”
  我这才又意识到屁股蛋上那钻心的疼痛。人立刻就老实下来了。
  屁股蛋上凉嗖嗖的,是什么玩意在上面?
  没多久,我听见“叮”一声轻响,疼痛立马消失。我长吁出一口气。她手里拿的是一块磁铁。事情原来也可以这样简单。我有些恼怒地盯了仍坐在地上的小护士一眼,“天使,学着点,以后最好在口袋里放上一块。”我还想再往下说,老女人已抬起头,目光冰凉冰凉。我赶紧改口,“大姐,谢谢你。”
  老女人没有作声,眉头一皱,转身又走了。
 
  40
  
  几天后,我出了院。按理说这么久来心情一直灰暗,老天爷应该下一点儿雨来衬托下气氛,可偏偏就是晴空万里,万里无云,让人无话可说。风却很大,呼呼地吹,我的头发乱七八糟。没有人来接我,也没有人来问我,我被这个世界遗忘了,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我咧了下嘴,张开四肢,整个人仿佛就能马上在风中飞起。
  飞吧。一切不想在地面上呆着的生灵!
  在医院最后的那两天,我与老女人有过一次简短的交谈。她仍然在每天下午四时整时来擦玻璃,我喊住了她。
  “大姐,那天的事,真要多谢谢你。”
  “没什么。”
  “大姐,你怎么能把玻璃擦得这么干净?”
  “没什么。玻璃本来就是干净的,灰尘才不干净。”
  “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跑掉。”
  “到处都是灰尘。跑不跑也都一回事。”
  “那你为何要去擦它?”
  “不做这个,还能去做什么?”
  我沉默。身如菩提树,心似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良久,我继续问道,“大姐,你的左手中指怎么是乌黑的?要不要紧?”
  “不要紧。冷水浸的。”
  “冷水怎么会把手指浸成这样?”
  “冷水里加一些消毒药水就能够。”
  “干嘛要加药水?”
  “加药水才能把血迹污渍洗干净。”
  “用洗衣粉不就成?”
  “活人的行,死人的不行,沾了鬼气。在医院死去的,没有几个是安安静静的。冤鬼、怨鬼、厉鬼……多着。”
  我打了个寒颤,“大姐,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鬼无处不在。你心里不也有鬼?”
  “我心里没鬼。”
  “那你怎么会被人捅一刀?听说还是个女人捅的?”
  我张口结舌,“也许,也许她只是觉得捅我一刀,气就能顺点。”
  “你对不起她。以后你晚上再也睡不香了。”老女人拎起水桶,用一种极为平静的口吻下了结论,然后转身就走。
  “大姐,你别走啊。你这不是在咒我吗?”
  “没有谁能逃得掉自己对自己的诅咒。每个人所曾造下的罪恶都将在某个时候把自己的心脏击得粉碎。没有谁能够假借上帝的名义逃脱惩罚。当黑夜来临,当月光吹起,当天空与大地变得模糊不清,如果你那时还能够清醒,你会明白我说的话的。”
  老女人走了。我傻了。愣了一会儿,我追出门外。老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怏怏地回转身,小护士正斜靠在门框边,一脸不屑,“神经病。”
  “谁是神经病?”
  “两个都是。”
  我没言语了,想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这老女人不像是个擦玻璃的。说话很有学问啊。”
  “等会我去拿本《圣经》塞你脑袋里,你也就会有学问了。”
  “《圣经》里没有这些话。”
  “把它再写上去不就得了?反正吃饱了撑得难受的人多得是。”
  说来也怪,扎针事件发生后,小护士对我的态度却是好了许多,不再一见面就急吼吼说脱裤子,扎针时也温柔了些。有一次,我在拎裤子时,手一挥正巧按在她胸脯上,她也没有骂我的手没有长眼睛,这让我很是诧异。这让我隐隐约约觉得有某事将要发生,而且大大不妙。我咽下口水,目光直勾勾,盯着小护士白里透红的脸蛋,一时陷入茫然中。
  “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小护士啐了我一口,“还不快去床上躺下。若把创口牵扯裂了,有你苦受。”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熟悉,小护士把针弄断在我屁股上时,我好像也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我挠挠头,有点儿想不太明白。
  
  小护士叫叶蝶儿,22岁,刚从学校出来不久,父亲是本院院长,脸上老是一副别人欠了他几百两银子赖着没还的表情。这些东西是我在蹲厕所时听来的。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边撒尿边与另一个人打赌叶蝶儿是不是处女。
  叶蝶儿是不是处女我不感兴趣。处女这个词后面所隐藏的逻辑却让我有些不安。逻辑有个三段论,大前提必须包含小前提,结论才不会荒谬。我再一次陷入深思。金属是固体,铜是金属,所以铜是固体。可为什么大家都认定铜是金属?这应该是由铜的属性所决定。但固体本来也就是铜的属性,这个逻辑岂不就是拿结果证明结果毫无必要了吗?也许悖论才是世界的实质。只有在不可解的情况下,人们才会有去尝试解开它们的冲动。我咬牙切齿。
  
  “张三,你怎么了?”叶蝶儿的声音有点儿慌,“那老女人是瞎说哩,理她作甚?”
  “我知道她是瞎说。一根木头因为它本身的存在,那么就不可能忽圆忽扁忽长忽短。所有的道理都是根据人们自身当时的需要演绎出来的,话可以这么说,当然也就可以那么说。老女人只是喜欢吓人,渴望从吓人的时候获得慰籍。这世上哪里有鬼?鬼完全就是人自作多情弄出来的东西。我现在只是有点儿想不通,为什么我们就不可以抓紧自己的头发飞离地球?”
  “你呀,真比猪还愚蠢。地球有引力呢。在太空中我们不需要翅膀也可以自由自在飞。”
  “为什么这种引力要存在?”
  “没有引力,那地球岂不就早完蛋了?”
  “也就是说,束缚让这个世界存在?所以我们注定要忍受各种各样的束缚?”
  “你胡说些啥啊?额头又烫了,真拿你没办法。把被子盖好,不要乱动。”
  “你又为什么忽然对我好起来了?”
  “呸。恬不知耻。谁对你好了?我走了。你乖乖躺着。我去给你拿包冰决来敷敷。”
  
  41
  
  叶蝶儿看我的目光越来越不对了,这让我想起与许飒刚相识的那些日子。回忆总是美好的,我还清楚记得李芳把许飒介绍给我的那个晚上。
  
  夜晚总是迷人的,夜色里的女人总是漂亮的。我坐在广场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的影子就像一条条的鱼在灯光里游动。广场四周植满梧桐。树影婆娑,树叶青翠,被灯光一洗,愈发显得晶莹诱人。孩子们在青草地上打着滚,互相追逐,笑声很响。许多人坐在石椅子上,或微笑或窃窃私语。我痴痴地看,没有想起小梅,也没有去想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人活在世上本来就不容易,何必非要把自己弄得那么不开心?高架灯下,有几个老人在拉着二胡,声音暗哑。一个衣衫褴褛留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儿迈着方步,打着手势咿咿呀呀地唱。
  
  妹在河下洗黄瓜,哥在岸上撒泥沙
  哥想吃瓜拿两只,你要谈话到屋下
  花开引蝶蝶恋花,哥哥快步到妹家
  妹见哥来笑哈哈,问哥要说什么话?
  妹子今年正十八,好比初开牡丹花
  哥哥好似蝶恋花,想妹想得快痴傻
  妹子听了羞答答,房里捧出香山茶
  双手送给哥哥了,茶里就是妹的话……
  
  老人的歌声连业余也算不上,但我却听入了迷。老人边唱边拿出个小水壶嘴对嘴喝着,每喝完一小口,就咧一下嘴,用袖子擦一擦。一丝丝米酒香在空气中漫开。看老头儿怡然自乐的神情,真让人怀疑这水壶里灌满玉浆仙露。旁边就有人开始招呼老头儿,“老张头,这把大把年纪还发骚啊?赶明儿我也去李阿婆那买几壶水酒来。”
  “我这是人家白送,你懂不懂?”老头儿不唱了,嘿嘿直乐。
  “李阿婆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是不是把这些天蹬三轮的钱全孝敬给李阿婆了?”
  “你管得着吗?”老头儿嘟囔了声。
  人群哄地声笑了。有人又说,“老张头,听说你前天骑三轮被人打了?还满地找牙,对不对啊?”
  “去!”老头儿不乐意了,“那两个小兔崽子,坐车想不给钱。拉着他们从城南跑到城北,竟然说身上没钱,要打欠条。也不打听下我张老头儿是做什么的。”
  人群的笑声更大了。
  “你是做什么的?拉车的大爷?哈哈。”
  “瞧你熊样,人家是拿你寻开心哩。老张头,最后人家给了你那二块钱车钱吗?”
  老头儿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了,“小兔崽子有爹生没娘教。迟早会天打雷劈。”
  人群的笑声更大了。老头儿有些慌了,结结巴巴,“不信?我……”老头儿的话没有说完,一个巴掌忽然结结实实揍在他脸上。“我信我会操你妈。死老头儿,前天还没打够,皮还痒着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出现在老头儿面前,张嘴就骂。还没等大家弄明白是如何一回事,旁边又窜过来一个女孩,对着老头儿的脸又是一记巴掌,“你敢咒豹哥?”
  二胡的声音曳然而止。一头豹子闯入了鹿群?人群呼地下迅速散开。老头儿呀地一声摔倒在地。大家都屏住了气息。整个广场一下子就静极了。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站起身挤入人群,我并不认识这一男一女。豹哥?在张曼玉主演的那部《甜蜜蜜》里倒是听过。
  男人也没作声,继续用脚猛力踢着老头儿。那个女孩则拍起了手掌,“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豹哥,九十九是我的幸运数字,就踢足九十九下,好不?”
  男人闷声应道,“好咧,依你。”
  整个广场只剩下这一男一女人以及老头儿呼痛求饶的声音。
  “豹哥。我是喝多了酒,说浑话。啊。求你了。别打了,我给你磕头了。”
  老头儿翻了个身,努力地想爬成一个下跪的姿势,但这位豹哥显然对他的下跪不感兴趣。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我有些疑惑,瞅了眼人群,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凝神观看,简直比幼儿园里的小孩儿还要乖。那些原来在草地上打滚,在石椅上端坐的人也纷纷赶来,人越围越多,就像些绿头苍蝇闻到了一块肉的臭味。大家都不说话,我有没有必要上去说话?有人说沉默是一种对抗的方式,但沉默在更多的时候无疑是一种容忍的方式。我皱起眉头,耳朵里全是老头儿的惨呼声,这种滋味着实有点儿不好受。要不要伸手去管这件闲事?我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靠,李芳怎么还不带那姑娘来?我抬起头,刚想看看李芳是否正在围观的人群中,身后不知是谁忽然用力一推,我一个踉跄,往前猛冲几步,正巧就撞在这位豹哥身上。
  “你他妈瞎了眼!”这位豹哥反手就欲给我一巴掌。操他妈的,老子在兵营里的空手入白刃没有白练,我顺势侧身一躲,左手肘部下意识就是狠力一撞,紧接着左脚飞起,对准他的裆部就是一下。眨眼间,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已做完。这位豹哥立马就捂紧裆部躺在地上蜷缩成虾米状。我倒愣了,人是打了,但这是本能反应,我刚想回头看看是谁把我推出人群,那个女孩已尖叫起来,挥舞手指朝我恶狠狠扑来。得了,什么都甭看,先打吧。我往旁边一让,伸手抓紧她的胳膊,一拧,然后就是一记顺水推舟。女孩哎呀了声,跌了个狗吃屎。这时老头儿已哼哼唧唧爬起,没敢说话,也没看我,就往人群中拼命挤去。挠挠头,有些啼笑皆非,这倒好,又出了一回风头,但愿没有人(包括这位豹哥与女孩)看清我是谁,我用力挤出人群。人群哗一声立马也散开了,该打滚的继续打滚,该微笑的继续微笑,该窃窃私语的继续窃窃私语……
  
  我在石椅子上继续坐下。心里有些恍然。广场上已没有了二胡的声音。前后不过几分钟,我动手打人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也许那只是一出戏?只是点缀生活的一个小小花絮?抑或只是我的一次幻觉?我有些想不通,皱起眉头,捏了捏手指关节,指节处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是真的动手打了人吗?这种不真实的感觉愈来愈强烈。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这里干什么?对了,李芳!李芳说要给我介绍个姑娘,时间是今晚九点,地点是广场歪脖子树下的石椅。现在几点了?糟糕,我的表呢?难道是刚才掉了?靠,好事真做不得,赶快去找回来,再怎么说,那也是块西铁城。我急忙站起身,然后我看见了李芳。
  一个女孩正与她一起走来。她手上似乎有样东西在微微闪光。
  “小张啊,没想到你这么能打架。佩服佩服。”李芳笑吟吟,“你的表,是许飒捡到的,你这小子打起来人,怎这么狠?以后对老婆可不能这样。”
  就这样,我认识了许飒。那天晚上,她一身白裙,齐耳短发,赤脚穿了双凉鞋,非常好看,也非常地香。

  42
  
  李芳很快就说要走了。我说夜色这么好,先喝点冰绿豆粥再走也不迟。她嘻嘻笑,一个劲儿地摇手,说还有事,这事是火烧眉毛。我只好不吭声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万一真被火烧了眉毛,成了一个丑八怪,全县人民岂不是要抓着我海扁一顿?好汉架不住人多,我虽然能打架,但还没本事杀人放火,最多也就是用目光跟随着那些好汉们,小声哼上几句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我不是好汉,更不是《蜀山传》里那些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神仙,闻到气味不对,眨眼间,就能瞬息光年,立刻逃之夭夭。我若真把李芳的眉毛烧着了,全县人民几十万一人吐一口唾沫,那也准得把我淹死不可。我又不是水里的鱼,能在唾沫里游泳,所以我还是不吭声的好。许飒却有点儿慌,急忙站起,“李姐,就走啊?那我怎么办?”
  李芳咯咯一笑,斜眼眵了我一眼,忽然把嘴贴在许飒耳朵上,唧唧咕咕也不知是说了些啥,许飒笑了,脸也红了,“李姐真坏。”
  
  女人就是废话多。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李芳啊,虽说你模样长得爽,我对你也确实有非份之想,但今晚你可是代表着组织为惩病救人,挽救我这么一个失足青年来的。你这么不严肃,而且竟然还把人家大姑娘的脸都说红了,岂不是拿组织的威信开玩笑?组织的脸往哪搁?女人啊,你的名字叫没头脑。怪不得班昭会写《女儿经》,寡妇会半夜起来摸铜钱,烈妇会为被陌生男人看了一眼就跳河自尽……还是那个大谈精神恋爱的柏拉图在《理想国》一书中说的好:如果你主张说女性一般都很低能,这是完全正确的。
  
  哲人说的话,还有必要怀疑吗?哲人多半是伟人,胆敢怀疑哲人的话,那多半是要杀头的。还不开步走?一二一,挺起胸脯,翘起屁股,向前看,立定,稍息,向左转。我蠕动嘴唇,默默为李芳同志喊起当年我在部队里操练得滚瓜烂熟的口令。
  
  关于女人有很多定义。几千年人类历史灿烂的文明可不是闹得好玩的。某朝某代某位英明君主立下块铁牌,令子孙遵之:凡有妇人欲干政者,杀无赦。对这句话,我琢磨过许久,得出一个结论,他老人家显然认为女人只是一种躺在床上叉开双腿,满足他性欲,繁殖其子孙后代的工具罢了。工具是什么?就是可以拿来用用完随手的东西。君主的思想无疑是世界性的,他老人家那时若能漂洋过海,到西方逛逛,定会说声此道不孤也。法国有一位总督大人,看见几个胡林诺女教徒在传经布道,二话不说,当场喝令,把她们逮捕,剥光衣裳,再用皮鞭把她们抽成血葫芦,然后绞死。理由很简单,《圣经·利未记》上说了,女人在污秽之中,凡她所躺的物件,都为不洁净,所坐的物件,也都不洁净;《圣经·哥林多前书》也说了,妇女在信徒聚会上要缄默,因为她们无权说话。说句老实话,《圣经》虽然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畅销的书籍,许多人也都喜欢手按着《圣经》发誓,以证明自己是个诚信的好人,但我总觉得这位总督大人之所以非要扒光女教徒的衣裳,更有可能因为他或是一个SM爱好者,否则哪用得这么着大费周章?
  当然,关于女人的定义还有许多非常有趣。譬如:
  “女人惟一想干并且能干的事就是谈恋爱。”
  “女人与奴隶惟一的区别在于女人更野蛮。”
  “如果哪个女人说她渴望自由,那很简单,她真正渴望的是彻底的放纵。”
   “女人永远也不会忘了邻居欠她的一把小斧头,所以她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天天上邻居家问斧头去,彻夜不归的情况也就在所难免。”
  ……
  我喜欢这些定义。因为它们都是我想出来的,所以我就有权利在自己心底,把这些句子里的女人两字换成男人,这些话似乎也照样可以成立。文字很多时候真的就像一个婊子,婊子有很多种,有一元钱就愿陪你上床的,也有得花几十万块钱的。但无论身价多高的婊子都无法让我们不用文字、视线或说思想来意淫她。不过,话还得说回来,每道意淫的目光对于这些婊子来说,都是一剂最好的春药。
  我呵呵笑出声。
  许飒也乐了,“李芳姐都走了好一会儿,你怎么还傻傻地独个乐?真有意思。”
  我这才如梦初醒,“啊,她走了?不做电灯泡了?她的眉毛没烧着吧?”
  “啐。就会胡说。你的眉毛才烧着了呢。”
  四周没有镜子,我急忙去看地下自己的影子,然后长吁一口气,“还好,只烧了两小根,在英勇的张三奋力扑救下,火势已经熄灭。请领导检查。”
  许飒哈哈一笑,“你这人很有趣。就是太油腔滑调,一点儿也不老实。”
  “一个轴承若少了润滑油,哪还能转吗?再说,老实的代名词就是愚蠢。听说愚蠢的人在现在这个世道就意味着可耻。”我也笑,忽然就开心起来了。我闻到许飒身上那淡淡的香。闻香识女人,这点功夫还是有,只需要抽抽鼻子,我也能说出五里路外女人的具体方位。
 
  43
  
  我与许飒就这样开始认识了。我不知道这是否属于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我总是在不停地说话,也许我是太渴望说,需要说话这么一种姿态来掩饰内心极度的空虚与慌张。而许飒无疑是个最好的听众,她总是兴致勃勃地听,并用眼神不断鼓励我继续胡说八道。也许她从小就一直浸泡在一个看起来非常正经的环境,从来就没有人像我这般一点儿也不正经地对她说话,所以她觉得新鲜有趣。
  有一次我带她去飙车。黑夜如墙,车灯如炬,一排排夜色就似波浪向两边溅开。我把车速打到100码,机车发出微微的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驾雾。许飒尖叫着,把手紧紧环绕着我的腰部,她温软的胸贴在我的脊背上,让我忽然明白了女人的乳房原来可以是让男人可以飞翔的力量。身体在巨大的风中摇动。恍然间不复有车不复有我,只剩下混沌一片。生命的意义应该就是梦想,而梦想的极限无一不是行走在死亡的边缘。死神或正在下一个转弯的不可明状处蹑足弓背。我怕吗?不,我是张三,人总是因为未知而心生恐惧。在那浩瀚间,所有的未知都已呈现于我们手心,化作斑驳掌纹。我哈哈大笑,在把自己置身于一种近乎于疯狂的举动时,我们能明白自己正是这世上惟一的神灵。
  车速已到极限,我与车与夜色融为一体。这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让身体每个细胞都情不自禁地哆嗦。一些泪水从眼眶跌落,生命诚然弥足可贵,但与梦想相较还是微不足道。车毁人亡并不定是悲剧,殉道者的血液将会渗入大地。一颗子弹击穿茫茫夜色,这无数瞬间就是生存的价值。我从何处来?我从来处来;何谓来处?混沌初裂的地方,那儿有片虚无,虚无是这个宇宙的实质,流转不息,生命随之盎然呼吸。我往何处去?我往去处去;何谓去处?便也就是这刹那时身心全部的感受。
  
  许飒终于吓坏了,她开始掐我的肉,把冰凉的手伸入我衣服里,狠命地掐。风已灌满了她的嗓子,她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这些。她无法从车上跳下,也更不敢用拳头狠敲我的脑袋,在某个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做更多的什么。我微笑起来,许飒,她是许局长的女儿,一位并未背叛父亲的千金大小姐,她是怕死的,她并不会把生命看得极为轻贱,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人是会被别人吃掉的。人肉有一个美誉叫“两脚羊”。宋代文人庄纬于《鸡肋编》中津津有味地说道:儿童肉在煮烂后,可连骨头一起吃掉,是为上等美味;年轻貌美的女子比羊肉还鲜美;干瘦男人的肉最不好吃。而最受欢迎烹调人肉的方法就是烤,不能杀死来烤,方法就与现在五星酒店里那道活吃猴脑异曲同共。最后烤得汁液四溅,香飘百里。当然最先切下来吃掉的总是女人的乳房与男人的大腿。
  还能说些什么?我停下车,手脚僵硬。夜很深,可以听见道路两侧田野上正慢慢发出各种声音,它们都在美妙无比地流淌。远方是黑的山,一切都在模糊间,却又让人感到沉默安稳的力量。我抬起头,仰首观天,银河灿烂,悠然生香,恍然浸衣。我沉醉在恍惚间。
  “许飒,这里美不美?”
  好半天,许飒才说出一句话,“美你个头。张三,你不要命了?”
  “你静下心来,深呼吸,先把眼睛闭上,来,按我所说的做,再慢慢睁开。你看,现在这个世界又成了怎样?”我用手蒙住许飒的眼睛,然后再缓缓松开。“没有刚才的飞奔,就没有现在的从容。不动如山,动如脱兔,若神龙遨游于九天之外。要知道只有在不要命的过程中,我们才能享受到生命的可贵之处。你说是吗?许飒。”
  我并没有与许飒讲述有关人肉的典故。这不仅大煞风景,最重要的是她根本就不会相信,我又何必自讨苦吃?若让她反而疑心我是个变态狂心理阴暗专门就对此类无聊的人写下的无聊记录感兴趣的话,那可有点儿不大划算。
  许飒又叫了起来,“咦,现在好像真与刚才的感觉不大一样了。”
  “是的,只要你肯用心眼去看,这个世界就会与你平常所见到的完全不同。”我轻轻说道,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转过脸,热泪淌下。“许飒,我唱支歌给你听吧。我前些日子写的,专门为你写的。”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已死去的她们。光荣应该要梦想,夜色毋须泪水汪。我引吭高歌。
  
  一朵花开不为春,姹紫嫣红才是真。
  柔情让你香喷喷,我对青天喊一声。
  清风不会再寒冷,流云拂来眼波横。
  整个苍穹没伤痕,万物醒来细雨生。
  请你快快把手伸,丢了孤独笑红尘。
  女儿本来是佳人,洗尽铅华要倾城。
  啊……啊……
  一朵花开不为春,姹紫嫣红才是真。
  柔情让我香喷喷,你对青天笑一声。
  清风不会再寒冷,流云拂来眼波横。
  九天神仙开中门,玉驾鸾车花飞纷。
  请你快快把手伸,丢了孤独醉红尘。
  女儿本来是佳人,洗尽铅华要倾城。
 
  44
  
  我很想念许飒。想念就是一些沙粒,它们在心里滚动,悄没声息,却又让人痛得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自己现在并没有资格去想念她,有些东西被摔碎了,不管有意或是无心,你不都可能再一片片拾起,它们只会像水珠慢慢渗入大地,最后在阳光下成为没有。我在大街上来回走动,阳光灼热,我的皮肤发出叽叽的响声。它们也想唱歌吗?不是所有的歌声都意味着美好,不是所有的歌声都意味着崇高。在灼热下,空气会窒息;人会失去水分。一具木乃伊真的能在千百年后重新获得生命?我不信。当逝去的已逝去,当不该被忘却的已被人群忘却,天空迟早会迎来黑夜,并在那星星般的弹孔中淌出鲜血。
  
  我并不爱许飒,但我无法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喜欢她。女人是美好的,水平衡了地球,女人平衡了世界。也许这个世上真正惟一可耻的只是我这样或与我不大一样,却总也在自以为是的男人。人因为失去开始痛恨,开始疯狂,开始诅咒与报复。人是可笑的,我是可笑的,我不应该对许飒那样。在一根电线杆边站下,把头­靠在坚硬冰凉上,电线杆上有几张淋病梅毒广告,我用脑袋轻轻撞击着那一行行肮脏的文字,生命不能承受其轻,也不能承受其重。如果我把自己的脑袋像拎铁锤般狠狠砸向电线杆,会有什么结果?只能是眼冒金星,然后脑浆迸裂。与一切坚硬冰凉的做对,只有这么一种下场。当然这里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的脑袋比它还要更为坚硬冰凉。但这种取而替之,换汤不换药又有多大意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苦是不会改变的,所以酸甜苦辣咸,苦在正中间。
  
  有人匆匆走来,又匆匆走去。风很大,它们被城市众多的鳞立高楼激起了凶气,不允许人们在这里多做停留。我在风中背靠着坚硬冰凉,眼望着许飒家的那个方向,脑袋里胡思乱想。我想了什么,并不重要;我想的东西有什么狗屁意义,那也不重要。我只是真实地把脑袋里的东西记录下来。一张图片远远比成千上万的文字更有说服力,原因多也在此,所以在很多时候我们不妨扮演一个忠实的记录者。我把手伸入风中,微笑起来。我刚才说了一句话,自己似乎马上就能飞起来。如果我真正能够飞了起来,那么说我确实是一个十足的鸟人。而这个鸟字却发diao的音,不发niao的音。我是鸟人吗?
  我是的。所以我并不能真正飞翔。
  承认虽然比不承认来得艰难,但多少能令心里好受点。
  
  再往前面走100米,就是许飒的家了。青砖灰瓦红漆大门。许飒现在在干什么?是哭还是笑或与我一般只是呆头呆脑?用手指轻按了下胸口的绷带,依然很痛。铁器插入肉体所留下的痛楚当然会很久很久。我别转身,向城市那头走去,许飒,真对不起,而我也已受到了报应,还望你多多保重自己吧。
  我回了家,准确说是回到一个摆了一张床的房间。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阿姨也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回来了?”
  “回来了。”我是浪子回了家吗?
  “你爸又病了。”
  “哦。”
  “医院打电话来说,你有东西还忘在院里没拿。”
  “哦。”
  “吴主任也打来电话,说这些天你不用上班先把身体好好养养。”
  “哦。”
  “你爸有话要与你说。”
  “哦。”
  “他是你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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