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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日子颠三倒四不断重复。历史在一千年前与一千年后的今天常有着惊人的相似。变了的只是山川河流,没有改变的却是人心与故事。这里与那里又有多大区别?
我掉了眼泪,手上依稀传来那些白净皮肤的温度。我想起我的女老师,她是第一个向我展露身体的女人。她的乳房极大,很软,也非常白。乳晕灰褐色,像一粒熟透了的葡萄。她喜欢把乳头塞入我嘴里,然后教育我如何去爱抚一个女人。
她告诉我,只要你肯用心,那么女人身体的每一处都是敏感点;她对我说,女人是琴弦,男人是琴师,琴声是否好听,关键还得要取决于男人的手指;她说女人的阴阜就是男人的珠穆朗玛峰;她说所谓的贞洁只是那些阳痿男人的阴谋;她说,性并不是一种隐私,而是一种社会行为;她说性就好像是把盐,每一个年轻人都会乐此不疲地把它洒在每一道菜上;她说对性无知会增加处女魅力之类的话都是放狗屁;她说所谓的爱多也是耻辱的交易;她说性这么久来一直是男人压迫女人的武器,所以才会变得肮脏……她说了许许多多。
一个男孩的眼神多半恨不得能把从他身边经过的女人的衣裳全给扒下来。是她安慰了我,用喷香的肉体熄灭了我犯罪的欲望。在我们县里,有一伙流氓,领头的是一个很帅的小伙子,他被枪毙的那天说了句让所有男人蠢蠢欲动,也让所有女人脸红心跳的话,强奸是对女人最好的恭维。
那二年,县里发生了很多强奸案。很多女人都不敢在夜里上街,她们蜷缩在屋子里,把头犹豫地伸出窗户,漫天星光是如此惊心动魄,她们的呼吸不断加促。恐惧的背后是隐约的渴望。一个女人若未能被强奸犯看上,意味着她没有魅力,不是个女人;而当一个强奸犯真正来到她面前,她的一生也就成了泪水。这或也是个两难选择。
我去了女老师那。把她压在身下,也就是把某种权威、某种平日要向它低头的东西,骑在自己胯下。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与那些奸淫我奶奶的男人并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女老师并没有发财,也没有当官,更没有漂洋过海把自己整容成一个外籍华人。人都是要死的。也许在漂漂亮亮的时候死去,未尝不是件好事。我的女老师最后的命运,按贴满县城大街小巷法院布告上的说法,她已堕落成一个女流氓。几个穿绿衣服的人把一块大铁牌挂在她脖子上,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她漫不经心打量着四周闹哄哄的人群,扭动双肩,执拗地想把乳房露出来。人群发出嘘声。我在台下望着她,目瞪口呆。如果那夜我与她一起去了那个地下舞厅,我会不会与她一起站在上面?也许不会,我爸爸是张书记;也许会,我爸会及时申明与我断绝一切关系。我爸自然会妥善小心地权衡两者结果对他的利弊。
我的女老师的努力显然是徒劳。一个穿绿衣服的人眼睛里冒出怒火,他更加用力地拧紧她的胳膊,她的脚尖因此不得不踮起,但她仍然冲着我笑。我知道她是在对我笑。她是老师,我是学生,她保护了我,她尽了义务。她的头上有青紫肿块,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她的脸上有着惨白的笑容,她的呼吸一如往昔让我深深迷恋。
一个女人的头盖骨被子弹掀起的时候并不会有多好看。我没有跟着兴高采烈欢呼着的人群向刑场跑去。女老师的下场与余华先生所写的那篇《现实一种》相仿。
没过多久,我当兵去了。
后来,有一天,我在某医学院玩时,无意中看见了一团浸在福尔马林中皱巴巴的东西。它并不像人身上的哪个部位。我有些好奇,问旁边的学生,它是什么?学生笑了,把瓶子转个身,我看见瓶身标签上赫然工整写着“阴阜”两字。阴阜不应该是这样啊?我咽下口唾沫。学生皱皱眉说,这玩意浸了太久,形状全变了,当初还是鲜嫩鲜嫩挺好看的。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呕吐起来,泪水不可抑止,这就是我曾进去过并在那里憩息的地方吗?
学生吃了一惊,问我怎么了?
我慢慢擦去眼里的泪,直起腰,告诉他,我只是中午喝多了点酒,受了些寒。
17
日子晃晃悠悠。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那些风仍还在屋外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屋里与屋外永远是两个世界。穿鞋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光脚走路的人?
没有酒,也没有白开水,我咽下自己的口水。仍然很渴,我把烟点燃,深深吸了口。烟雾从嘴腔滑入,进入肺部,在那绕上几个圈,然后一缕缕钻出鼻孔。青烟缭绕,它也是有生命的东西么?人们之所以在它面前虔诚跪下,只是因为人需要向某种东西跪下。
个体的人是脆弱的。当猿从树上跃下开始直立行走,便不无恐惧地发现,它们已经成为猛兽凶禽所最渴望捕食的美味佳肴。个体的人在惊慌中聚集,成为人群,团结就是力量,人群终于哈哈大笑,他们已能够把猛兽凶禽关入笼子以为观赏娱乐。人群成为了世界的主宰,人与人形成了社会。滚滚红尘千万丈,个体的人于蓦然间发现,他们不得不向社会低头。社会意味规则,规则意味妥协,妥协意味人最原始的本能在一点儿泯灭。所谓人性已经烙印上社会的意志。当社会疯狂,还有谁能够保持清醒?独善其身,不仅是自我安慰,更是冷漠无情。而当这种独善其身成为一种潮流,危害到社会的意志,那么独善其身必将被社会投入监狱。一位德国牧师在二战后写下一首忏悔诗。“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不是工会成员,我继续不说话;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我还是不说话;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瘟疫蔓延。我汗如雨下。恐怖让反抗恐怖的人变得残忍,邪恶让与邪恶作斗争的人也开始不择手段。善良一定要让位于凶暴吗?
也许这句话是对的——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用它来寻找厕所。
18
我的第二个女人是妓女。在《圣经》里,这个词汇是用来形容远古时代中一门光荣而又神圣的职业,她们还有个称呼,叫神女,神的女儿,在神柔和的目光下,她们袒露身体,用温暖与潮湿慰藉着所有焦灼不安的男人。她们的本质是奉献,就如我们脚下的大地。
太阳升起落下。人类走向了所谓的文明。文明的实质其实就是竞争与较量。理所当然,力量取代了奉献,男人主宰了世界。天空中的星开始变得冷漠与自私,那些从神殿中走出的神女转眼间却被神无情抛弃。她们在许许多多人眼里,无异于一条母狗。我不懂英文,但我听说,在英文发音里,母狗与婊子有着差不多的腔调。我明白,她们之所以逐渐成为可耻,是因为神已经死去,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了奉献,只有买卖。
买与卖,多么简单令人喜爱的一种交换!
我的第二个女人叫小梅。这应该不是她的真名,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别人在叫她小梅时,她兴高采烈跑过去。名字只是个符号。一个公众符号总有人会抛头洒热血去捍卫,而一个妓女叫什么,那当然毫不重要。
那天我头晕脑胀从办公室出来,眼里耳朵里嘴巴里甚至于每个毛孔里都是李芳的香。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逛,欲望在每根神经里掀着波涛。
他们以为我没有看见,但我看见了。很多时候,只要肯用心,用心眼去看,我们就能看见许多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当我喊出那声,“吴主任早。”他满意地笑了。我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每块肌肉都在迅速凸起,耳朵支楞成三角状,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会奋不顾身向前冲锋。部队的栽培是好样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军人是最可爱的人。吴主任点头向我致意,他曾经无数次向我爸鞠躬行礼,如今他终于在我爸的儿子身上找回了那种感觉。
19
吴主任的头微有些秃,天并不热,却有点儿点油光,不知是否可以据此推论他是一个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的男人?他示意我可以去为他从隔壁拿一份报纸,但在我背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那一刹那,我看见我们敬爱的吴主任那五根手指正稳稳地掐在李芳的屁股上。李芳没有尖叫,她只是把乳房挺了挺,没有什么是大不了的,她已经习惯,也离不开这种在我眼里饱含侮辱的动作。也许我是错的,在李芳眼里,这不是侮辱,而是调情,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或者仅仅只是工作。我甚至还看到她脸上泛起潮红。春天里那些半红半白的花瓣呵,在天光中摇曳,香气四溢。我抽动鼻翕,我明白一个有握权势大人物对一个小人物尤其是个女性的恩宠,意味着什么,我也明白当一个小人物或女性习惯了这种思宠,她或他在其他人面前会有怎么样的一张面庞。吴文任虽然只比李芳官高半级,但人人皆心知肚明,李芳头上那顶乌纱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更何况官大半级压死人。我没有转身,反手将门合上,门里已传出男女的谑笑声。我轻轻喘出口气,我有点儿厌恶自己刚才为什么就没有勇气把手放在李芳的大腿内侧?不管李芳经历过什么,毋须置疑,她现在只是个渴望男人的女人。
女人有很多种,但大抵可归于以下两类:A:经过男人的摧残,迅速枯萎,尘归尘,土归土;B:经过男人的摧残,反而更为诱人,就像一枚鲜艳的果实,有的有毒,有的没毒。
李芳无疑是属于后者,有毒与否,我没尝过,也就没有资格指手划脚说三道四。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但有太多想法是我所不能付诸于实践的,所以我只能是在大部分时候保持木讷。一根木头躺在污水里,远远望去,它很安静,可又有多少人看见它内在的生命力正若野马般飞快逝去?一些蚂蚁匆匆爬入木头里,它们打算在这里安家。没有多少人看见这些,没有多少人肯弯下腰去好好看看。
下了班,我没有回家。日头已在县政府旁边的高楼上摇摇欲坠。我从县政府大门走出,西装革履,衣着光鲜。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我也步履匆匆。生活就是这么回事,总得多少做出个样子来。守门的大爷对我目不转睛,我是个新来的人,我也就是个行迹可疑的人。我对他笑,他不对我笑,他脑袋里时刻紧绷着一根弦。
他拦住我,“怎么早上不见你进来?”
我说,“我是走后门走来的,也难怪你没看见。”
他哦了声,“你怎么走起路来像是要跑?人多车多,很容易摔跤啊。”
我说,“我得赶着去拉屎。”
他咦了声,“这里面不是有厕所吗?”
我说,“我去了几趟,里面都有人忙着干革命工作,我不好打扰他们。”
他的眉毛往上一扬,“革命工作无非是请客喝酒,你在胡说八道,他们怎么会跑厕所里去请客喝酒?”
我哈哈大笑,革命工作在很多时候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却也不是一句请客喝酒就能打发得了。我的肚子忽然咕咕一叫,赶紧两腿一并,手高高举起,“报告首长,我之所以判断厕所里面有人在干革命工作,是因为门锁了,推不开,根据我从革命电影里汲取的经验,我猜测里面一定是有同志在为革命工作奋斗。请首长批准我放五分钟假,我上完厕所后,继续接受你的审查。”
他乐了,“你个浑小子,不认识我了?想当年,我还抱过你,你在我裤子上撒过一大泡尿呢。你是张书记的儿子吧。我早就听说你要来,这不一整天都在这大门口守着。刚见你走过来,我就想,咱大院里啥时来了个这么精神抖擞的俊小伙?从来就没在这里看见这么有劲的人嘛。我猜准是你。没想你吱吱歪歪就没有半点儿正经话。部队里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我揉揉眼睛,“你是?”
他仰起脸,以便我能看清楚,脸上的笑容更多了,“我是你田叔啊。”
我愣了下,说实话,还是没想起田叔是谁,但都是革命同志,礼数是不能欠的,我咧嘴一笑,“田叔啊,你想找我,为什么不进去找?”
他朝地上呸了一声,“你当田叔什么人啊。想当年也曾雄纠纠跨过鸭绿江,这点子组织纪律性没有,那还配做一个中华民族的好儿女?你那部队是什么番号?我得写信过去,向他们反映下你的情况,他们对你的教育方式显然是不对的。”
这胡子拉碴的老头儿是谁啊?我瞪了他几眼,田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听说现在的田里长得多半是野草啊。也太多管闲事了吧?我伸手指指地上的影子,笑容可掬继续说道,“田叔,你没有看见我的影子正躺在大院门口吗?”
老头儿皱皱眉,“你的影子躺在外面能说明啥?”
我叹了口气,我不忍心告诉他,我的影子躺在大门外面,完全能说明它已在这座大门的管辖之外,对它的纪律性当然更无从谈起。我想了想,蠕动嘴唇小声说道,“报告首长,我刚才的胡说八道,只是它在革命工作闲暇时的自娱自乐。领导教育我们,只有休息好,才能工作好。”
田叔老怀欣慰地不断点头,“这才像点话嘛。若大家都能与你一般想,祖国四个现代化大业定是指日可待。小张,张书记身体现在还好吗?听说前些天,他跌了一跤,把脑袋都塞入一个姑娘家的裤裆里了。我这里还有瓶虎骨酒,你帮我拿去帮他补补身子,好吗?”说着话,这位田叔手上已多了个1.25升的可乐瓶子,里面装满了一些黑乎乎的液体。
我傻了眼,张口结舌。隔壁办公室一大姐出来了,见着老头儿,不耐烦地挥起手,“老疯子,又跑这里来了?快走,要不我喊人来揍你啊。还看什么?去去去!”大姐转过脸,“我说小张,你怎么与一个疯子搭话?早点回家。”说完话,左腿踏稳自行车的左蹬,右腿一扬,姿势有点儿像黄狗撒尿,当然也能说是翩如游龙。大姐骑车远去了,这位自称姓田的老头儿已退到大门外,嘴里犹自嘟嘟嚷嚷,那个可乐瓶子被他死死地抱入怀里,眼睛里竟然全是灼热的希冀之光。我没敢再多话,他怎么知道我?知道我是张书记的儿子?他那可乐瓶子里装得不是汽油吧?我哆嗦了下,低下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然后开始飞跑起来。我跑得是如此迅速,以至于我都以为肩膀上有了一双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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