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身体的愤怒》(2)(4)

  28
  
  19XX年XX月XX日  晴天 
  我不知道日子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叫张三,是我第107个客人。每一个客人我都记得很清楚,也都会用笔把他们仔细描摹下来。我不喜欢做这事,但我发过誓,我一定要记录下这些嫖客最真实的一面。
  他似乎与所有的客人都不同。
  他老是会哼一些莫名所以的歌。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从哪儿学来的,后来我才发现这些歌都是他自己填词作曲。不过说实话,他的嗓音可不怎么样,可那些嘶哑的东西从他嗓子眼里滑出来后,总让人听着难受。他不开心,他一点儿也不开心。他常痴痴地盯着某处,有时眼睛里还有些泪花,虽然它们从来就没有掉下来。我可感觉到他真的很想哭。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正如他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可我们就像相识了很久很久。也许我们真的是同一种人,毋须更多的语言,只需闻一闻彼此的气息。
  我喜欢他。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不会有爱情。都受过很重很重的伤。
  想哭。
  
  19XX年XX月XX日  晴 天高云淡
  昨天又梦见了爸爸。他哭了,举出火把,喊着我小名,疯了般到处找我。我开始是笑,很开心,我在他头顶飘呀飘,踣着脚尖,手指绕圈,跳着舞。他看不见我。我就揪他头发,拧他耳朵,向他脖子后吹气。他真没用,忽然就跪下来,拼命地拿头往地上敲。他的脸色比鬼还要青。我一点儿也不怕他,继续踢。可老踢不痛他。他终于生气了,嘴边长出两根獠牙,恶狠狠向我扑来。我流了好多的血。他哈哈笑,说我是你爸爸,我想怎么的就怎么的。我破口骂他,他就用力掐我脖子。很疼,我尖叫起来,醒了。月光从窗外飘进,冰凉如水,眼角已全是泪。我真没用,恨死我自己了。
  后来就一直睡不着。我就去看张三的脸。他睡得比一头猪还香,但动不动就咬牙切齿。声音很吓人。这种感觉很陌生。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解不开的结,而且都不允许他人触摸。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继续躺下来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在天花板上跳舞。我不喜欢它老浮在头顶,沉甸甸的,就像一只绝望了的眼睛。
  张三长得很像一个人。前天我说肚子痛,他就跑去给我买了包月月舒。他很细心。以后嫁给他的女人或会有福。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来找小姐?他家很大,看起来也挺有钱的,他为什么就没有女朋友?我问他,他就嘻皮笑脸说我就是。我知道他并不真当我是他的女朋友,他的眼神好飘,在看我时,飘得就更厉害了。
  他在想什么?
  他爸爸老蜷在一张木椅上打呼噜。我有点儿怕。可张三却一点儿都不怕。有一次竟然当着他爸的面脱下裤子来撒尿。我都羞死了。他爸也不说他,只是翻了下白眼。我想不通他们父子关系为什么会弄成这样?不过,这不关我的事,他是嫖客,我是小姐。我要时刻记住这点。不过,说老实话,我喜欢与他睡觉,用他的话来讲,叫做爱。他的劲很大,而且一点儿也不粗鲁。他对女人的身体好像有一种深深的迷恋。他常说,以后的社会终将回归于母性。没有了愤怒,只有爱。我很想告诉他,没有愤怒又哪里会有爱?可我没说。我不想让他了解我更多。我只是向他提供我的身体。他与其他嫖客是一样的。我一定不能忘了。
  
  19XX年XX月XX日  小雨  
  心里闷。极闷。空气粘乎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今天出门时,脑袋在门楣上撞了下,眼冒金星,很痛。我差点儿就晕了过去。可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还能倒吸着凉气,再把脑袋往门楣上撞。也许人都有点儿自虐自毁的倾向。求生趋死,这两种欲望都是本能。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我不会忘掉的。下午一个人跑到野外帮妈妈烧纸。风很大,老不能划燃火柴。后来终于点燃了,可火焰也是微蓝,一闪一闪。也许妈妈真的就在我身边。我有点儿害怕。我想妈妈。可我真不希望妈妈知道我现在变成这样。她原来引为以豪的女儿……
  我恨死爸爸了。他不配爸爸这个称呼。有时真想回家用菜刀把他剁成几块,再放入锅里煮,就跟电影里那样。
  不知道爸爸看见他的千金女儿与这么多男人鬼混时的相片会有何感觉?我就要折磨他!把他一点儿折磨到死。我还要给他寄相片,让他知道他在嫖女人时,他的女儿也正在被人嫖。
  我是不是很变态?
  妈妈,我想你。你不会骂你的女儿吧?妈妈,这些日子来,我也很后悔。也许我还是应该回到学校去读书,做大家眼里的淑女、校花。现在看见那些满面阳光蹦蹦跳跳去上学的孩子,心里就很酸。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又不知能上哪儿好。
  可我得把我这段生涯先记录下来。我发过誓的。誓言是不能违背的,否则永世都得直堕阿鼻地狱。外国有个女人,为了写妓女的生存状态,特意跑到一个叫“野马牧场”的红灯区呆了整整一年。我想,这么多日子我所记录下来的东西一定比她更真实。对了,书上还说,俄罗斯有一个贵族小姐为了筹措革命经费,便跑到妓院里去了,许多人都说她是这世上最为贞洁的女子。当然,这些人都是拿着她的皮肉钱去干革命的人。那些被革命抄了家的人一定会骂她是这世上最淫荡的女子。也许淫荡与贞洁的关系就如同手背手心。不过,说真的,妈妈,我不是妓女,对吗?我比这世上所有的人都高尚,对吗?妈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知道我在骗自己。
  今天,张三就像个真正的嫖客,对我特别凶。我与他吵了起来。
  晚上,张三对我说,说他们单位有个女人叫李芳,比婊子还不如。我听了很难过。我知道我在他眼里永远也就是个婊子。也许我真的要再次离开了。
  
  19XX年XX月XX日  雨过天晴
  张三今天给我煮了一锅莲子汤。很好喝。我给他爸也端了碗。他爸可真奇怪,看我时的眼神特凶。好像是我抢了他的儿子。早知如此就不给他端了。
  有位阿姨每天都会来照顾他爸。他爸好像是得了偏瘫。我没问,张三也没说。我们在一起,就整天整天地做爱。张三总对我说,想叫就大点声叫。我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我很想不叫出声,可到时又忍不住。
  那个阿姨看我的时候,也就像看见仇人。可谁都没有说我一句。
  这个家庭可真古怪。
  对了,莲子汤特别鲜,还真看不出他有这手。我越来越舍不得他了。若我忽然不告而辞,他会想我吗?会伤心吗?也许不会,他又会很快地去找个看得还顺眼的小姐,再为她背《桃花源记》。男人都是这样。
  我得下决心了。不能再这样。我不能再这样糟蹋自己。我是我自己。妈妈,你说是吗?
  很烦。书稿越来越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把它拿给世人?我现在越来越不相信当初那个许下誓言的“我”就是曾经的自己。我怕。
  可我又好像无力摆脱这一切,有些时候,恍恍惚惚还能从中咂出堕落的快乐。而且更倒霉的是,我好像爱上了他。真的。我很难受。越来越难受了。心脏里面空空荡荡。我应该怎么办?妈妈,你能告诉我吗?妈妈,我忽然很渴望,很渴望爱情了。不知道为什么,一些臭男人趴在我身上时,我想起的全是他,有一次,还情不自禁叫出了声,害得我还挨了客人一巴掌。妈妈,那些客人好凶。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只想他,想得要命,想得喘不过气来。妈妈,你救救我吧。
  ……

  29
  
  书稿封面是一行隶书:我是小姐。字迹很工整。小梅给我讲过的故事,在里面多半都能找到。但在她所遗下的物品里,却找不到能够证明她身份的任何证件,这意味着她将是一具无名女尸。她已被损坏的容貌将由几行不带感情色彩的文字描述出来,输入电脑系统,等待认领。张警察告诉我,这种概率与中六合彩差不多。我问他,如果一直没有人认领怎么办?他说,也就烧了呗,烧成灰,一个小坛子就能装下,方便保存,也便于携带。他们的亲人以后若真能找上门来,总不忍心再让他们不远千里把尸体扛回去吧?再说国家资源有限,若让尸体一直躺在冰柜里,那多浪费多少纳税人的钱?
  张警察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讲着。讲到动情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说得很对,入情入理,他应该是个好警察,充满人性,饱含爱心。我拿着话筒恍恍惚惚地听着。我有点儿怀疑自己嘴巴上的肿块只是幻觉,我是在做梦,我便用力去拧嘴巴,可还是感觉到痛。都说痛是一些玻璃碴子,撒在心底,亮晶晶直晃眼。听说我们的心都是肉做的,都没有鞋穿,只能光着脚从玻璃碴上走过。但我觉得这个比喻一点儿也不恰当。
  
  小梅死了,没人要了,我应该把她带回家吗?小时候学校里有个失物招领处。许多同学都相互约好,你把我的笔交上去,我把你的本子交上去,都说是捡的,然后大家又都兴高采烈地从那把它们重新拿回来。这叫做好事,是在向雷锋叔叔学习。若运气好,老师还会在全班表扬。还有些同学就把自己用折的小刀或脏兮兮的橡皮擦交上去。这些东西从交上去的那一刻也就注定要一直在那躺着,没有人会去认领。因为它们的确是没有什么用了。
  
  没有用的东西不需要太久,就会缺胳膊少腿,到了最后,它们都莫名其妙忽然不见了。骑着扫帚的女巫从天上飞过。据说在某个年代,所有的女巫都要被扔入火里。
  我点燃烟,一根接一根抽。蛇在草丛中游,钻入墓穴里,也钻入肺里。蛇生而有罪。谁会没有罪?是上帝吗?我想了许久,把烟头往手臂上按去,一声轻响,皮肤爆裂,一滴褐黄色的液体在创口处滚动,它的样子有点儿像眼泪,但我知道它不是。我把小梅的日记与手稿交还了张警察。日记上的小梅与我记忆中的小梅是两个人。我不是上帝,我无法把她们重叠成一个人。上帝是无所不能的,所以一切的荣耀与罪孽都可皆归于他。我不需要这些东西。小梅死了,我也会死的。时间会把所有的东西都轻轻抹了去,包括它自己。
  我只是一滩狗屎。
  
  30
  
  明天的日子会是怎样?白天我照样去上班,晚上就在大街上东游西逛。有时累了,就找个无人处靠墙坐下,双手抱膝,把头埋入怀里,什么也不想。风懒懒洋洋,蜷缩在每一个地方。灯光则在遥远处开放。一些人影不时地从身前晃过。水草在夜色里飘荡,漫无目的,面目模糊。我在黑夜中沉默,一动也不动,所以经常有人以为我是个垃圾箱,把手上的香蕉皮苹果核易拉罐等等废弃物随手扔在我身上。有一夜,一对男女在我身边停下脚,声音越来越大。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小梅,你真的变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皱起眉头,这个尖叫的女人也叫小梅?
  “姓何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关你屁事。不要以为你给过我钱读书,我就得以身相许。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钱,我明天就还你,也会加上利息。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刀两断。”
  “小梅,你真变了。”
  “我不想与你废话。”女人快速地从手上褪下某种东西,“拿去。这么个破戒指,还没一钱重,你以为在打发叫花子啊?”
  “小梅,你变了。”
  “这个社会什么都在变,不会变的人是条猪。你懂不懂?也就晓得在工厂砸铁,你拍拍胸脯想想,哪个女人敢嫁给你?没有点儿安全感。我再说一次,这戒指你要不要?不要,我可就扔了。”
  “小梅,为什么会这样?”
  “我叫陈逸梅。不是小梅,请你注意点。”女人把手一扬,一道黄灿灿的光芒扑入我怀里。女人扭转身,高跟鞋底冒出一串微微的火花,女人扬长而去。男人愣了下,追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跑回来,手伸入口袋,掏出个打火机,刚想点燃。我站起身,伸出手,“戒指在这。”他扑地声一屁股就坐下了。
  “她叫小梅?”
  良久,男人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叫陈逸梅。我们订过婚的。”
  “她不要你了?”
  “也不是的……”男人嗫嚅着说不出话,“你是谁?你可把我吓坏了。”
  “人吓人,吓死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这是你的戒指,你拿去吧。那个女人不配叫小梅,明天你去请她吃饭,告诉她吃过这餐饭,就一刀两断,她一定会来的。记得在饮料里放点安眠药,等她迷糊过去,带她回家,扒了她的衣服,给她多拍几张人体艺术照,相片另交给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若她敢告你,就叫你朋友抖落出来,包管她以后比一只狗还要服贴。别对我说你不敢。别忘了你是个男人。”
  这是从我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声音吗?冰凉、狠毒、不带任何感情。我是怎么了?男人哆嗦起来。我轻轻叹口气,把戒指抛下。他与我一样,也是一堆垃圾,虽然成分不同,但确确实实是垃圾。
  夜色比铁还沉。小梅,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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