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身体的愤怒》(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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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瞪圆眼,也诧异了,“我不是个好女孩子?”
  说来惭愧,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书上经常描绘的那种杏眼圆睁,没法子,只好彻底晕头转向了。奇怪,书本上,文字里,说起妓女无不泪水涟涟,日本有个电影叫《望乡》,那个阿畸婆死了后还要叫人把她的墓牌朝向故乡。阴森森的墓牌随着镜头一字排开,着实让人心酸,本着好男人有泪不轻弹的格条,我当时在剧院里只是抽了抽鼻子。心里面早就骂开这部电影导演的娘。那家伙简直就是吃饱了撑得难受,干嘛非要弄出这么部电影让人心里难受?妓女似乎是耻辱、眼泪与悲伤的代名词。这小女孩为什么还能这么开心愉快?我的眼珠子转动几下,可还是没有想出个之所以然。不是我不明白,实在是这社会变化太快。
  “你当然是个好女孩,眉眼俊,脸盘靓,这细腰用手都能掐出水来,”我笑嘻嘻。
  “呸。”女孩啐了一口,“看不起我们?你们这些臭男人。”
  把手一摊,我扮无辜状,“哪有啊?昨天才洗的澡,发酵变质没这么快吧?再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可不要一棍子全部打死。这世界没了男人,将会多么寂寞?”我摇头晃脑开始念广告词。
  女孩的手冷不丁往我下身一捏,“男人就那玩意儿不臭,其他地方都是狗屎。”忽然意识到那玩意儿这几个词太过粗鲁,有点儿不大符合自己漂亮的形象,忙伸手掩嘴。
  我乐了,“你与陌生男人都是这般打情骂俏?二百块钱倒也值得。我承认男人是狗屎。我就是其中一滩。只是你从狗屎身上赚钱,不觉得恶心?”
  女孩翻了个白眼,手放下,眉毛一拧,估计是要破罐子破摔了,“你没读过书啊?狗屎是狗屎,那玩意儿是那玩意儿,两回事,你懂不懂?”女孩悉悉嗦嗦脱下衣服,“大哥,时间就是金钱,你不赶时间我还赶啊。求你了,不要废话,行不?”说着话,嘴唇就已热乎乎贴在我的胸膛上,手也极为熟练地在我下身捏弄起来。
  这女孩太逗了。我随口说道,“出台包夜多少钱?”
  “五百。”
  “你刚不是说了八折吗?”
  “那做完后,你得请我吃夜宵。”
  这小丫头还真是打防御战的高手,寸土不让。我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下,“也行,去与你的妈眯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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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望乡》的背景是日本经济刚刚起飞的时代,到处都是贫困与饥饿,人们梦想着改变,可贫瘠的国力让这种欲望步履艰辛,天上不会掉下大馅饼,人们在焦灼中忽然发现原来女人的身体就是资源,只要肯去开发经营,那就意味财富。大批大批的日本女人背井离乡漂去了南洋,古老的价值观轰然崩塌。女人往国内寄回了大笔大笔的外汇,所以不少人说,日本经济腾飞的翅膀就是女人的肉体。女人喷香喷香,她们究竟是“人”还是“物”?
  夜风习习,我走在县城的一条小巷里,这个从发廊带出来的女孩叫小梅,正千娇百媚地挂在我胳膊上。我长得并不难看,她也不丑,灯光在幽深的小巷里一圈圈漾开,我与她,肩并肩一起走着。影子在地上蠕动,不时重叠在一起,我想起了小朱,她现在过得可是还好?
  小梅忽然笑了,把头把我肩膀上一搁,“大哥,你说我们两个人现在像不像在拍拖?”
  “拍拖?”
  “就是谈恋爱了。你真老土。”小梅用手指戳我脑门。
  我差点儿就笑出声。我老土?我能用一百种语言说“我爱你”三字,惭愧,我这是从本小册子看到的,练了几个月,可恨英雄总无用武之地。只是我堂堂一个国家公务员与你这么一个妓女拍拖,这不是有辱那什么什么形象吗?
  
  “大哥,你真结实,靠在你身上真舒服。你好像与其他男人不同哦。”
  我没有说话,有什么不同?还不都是他妈的一个嫖客。空旷的足音在小巷里悠悠敲响。也许在强烈的物质欲望驱动下,采用最方便的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已成为了流行与时尚。妓女并不可耻。但没有了嫖客,也就没有了妓女生存的土壤,那么嫖客也不可耻?妓女与嫖客,是买卖关系。只要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这买卖是否就是周瑜愿打、黄盖愿挨?我是个嫖客,我在付钱,在消费,也就是说我在为拉动国家内需,刺激经济繁荣贡献出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我哈哈大笑起来,所有的道理都是根据我们的需要演绎出来,所以朱元璋举兵成事,是封建地主阶级,而李自成洪秀全黄巢则是可歌可泣的农民领袖。
  
  “大哥,你笑什么?我有点儿怕。”小梅紧拉住我衣袖,声音有点儿犹豫,“你要带我到哪里去?你可别是坏人。我们还是回去吧。”
  “咦,你刚才不还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这里好冷清,我们还是走大街上去。”
  大街上去?人多眼杂,传到我爸耳朵里还没什么,若传到同事耳朵里?我嘿嘿一笑,“我可不是坏人,往前面兜个圈,有个后门,就到了。
  小梅嘟起嘴,“坏人可不会在额头写字。我可对你明说,我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别对我下黑手。”说着话,还真翻起包来,“没有金手饰,没有存折,没有手机,哦,这台CALL机才一百块钱。几个套子,下午买的,十元钱;口红、手帕纸,小镜子、化妆盒、还有二本杂志,就这些了。”
  “你干吗?真以为我是坏人?看我这长相,撑死也就是个胆子大点的色鬼。怎么,对我不放心?那怎么刚才又肯跟我出来?”
  “看你还顺眼呗。”小梅努努嘴,“不过我妈常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是以为我腰缠万贯,忽然青面獠牙,那岂不是冤枉?”
  “就算你腰缠万贯。那也是你辛苦所得,你是你,我是我。我怎么会青面獠牙?不对,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读了高中?”
  “没毕业。”小梅眨眨眼,“姑且相信你是个好人。反正家底都给你看了。”
  “你不怕我等会把你帮起来严刑拷打逼问存折与密码?”我扳起指头,替她算账,“一天平均两个客人,一个客人赚一百,一月就是六千。若每夜都能遇上我这样的笨蛋,赚三百五,再加白天赚一百。哇,姑奶奶,你一个月可赚一万三千五百块。富姐啊。为什么我就不是女人?为什么我就不能从事这门神圣的职业?”
  “大哥,眼睛就别冒绿光,哪有你想得这么轻巧?你数数这街上有多少家发廊?竞争激烈。三五天接不到一笔生意那也是常事。”小梅也扳起了指头,“还有,你别以为我们想做就能做得了。吃饭租房购化妆品买衣服这些小数字不提,警察一搞突击,抓进去,没有万把块钱就出不来。剩下来的钱,大头也不归自己,你没听过‘街头帮’吗?隔三差五就要收保护费,不给就打,让你做不成生意,妈眯每个月都从我们身上扣去二千元钱。”小梅忽然想起什么,把包里一本杂志翻了出来,“这有篇文章,叫‘小姐你好’,你看看我们多不容易。”
  “不容易干嘛还要做?”
  “挣钱更快点呗。”
  “也就是说还有钱可挣。难怪人家说没有比小姐更赚钱的行当了。”我随手接过杂志,在昏暗灯光下翻了翻,“这个作者一人是谁啊?我怎么觉得他像是一大砣狗屎?”
  “你才是狗屎。”小梅不高兴了,劈手将杂志夺过,“没有文化。”
  “谁没有文化?”
  “你!”
  “我怎么没有文化?看过的书可以放满一卡车。”
  “淫者见淫,智者见智。狗屎才会从这篇文章里看出狗屎。书看得多顶个屁用,还不是一脑袋浆糊? “
  “天哪,你一个发廊妹,一个高中肆业生,还能说出淫者见淫,智者见智?”
  “看看,狐狸露出尾巴来了吧。还说没有看不起我们?哼。”小梅背转身,双肩耸动。
  “姑奶奶,你不会是要哭吧?”我皱皱眉,随口哼了起来,“看那长江水在流,流到何处是尽头?像那泪水流不够。寂寞总是都会有,孤单一人一杯酒,红尘还有多少温柔?明月为谁容颜瘦?流云吹破残星漏,江山万里多哀愁。棘疾草木塞满沟,多情多半是胡诌……怎么真哭了?我认错。我深刻检讨。”不对味啊,我是嫖客,她是妓女,我花了钱,她干嘛还要摆一张哭丧脸给我看?莫非她妈眯没有教她?难怪这么好的模样却要沦落于发廊之间,进不了夜总会。
  “谁哭了?”小梅又忽然转过身,笑靥如花,“人家是看你有趣,才逗你玩呢。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对了,你唱的蛮好听的。这歌是谁唱的?”
  她说她没哭,可我却分明见到她忽闪闪的睫毛上有一滴晶莹透剔的泪珠。晨露在草尖,阳光在天边,苍海桑田也只是伤心一念间。我咧开嘴,想笑,却没笑出声,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于蓦然间扼紧心灵。这首歌是我在兵营想起我的女老师时写下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它写成这样。老师,你现在是进了天堂还是地狱?那里是否还有磨刀霍霍的人群?我没有回答小梅的话,轻轻地又唱了起来。
  有人问我为何醉,
  至今只知酣然睡。
  他们没见我的泪,
  藏在心里黯然垂。
  自古多情多伤悲,
  像哪长江东流水。
  用尽一生唤不回,
  此心早已成粉碎。
  我见君也甚疲惫,
  人生本就极苦累。
  不妨坐看鸟飞,
  管它雨打风吹,
  忘了红尘是与非。
  啊……没有什么对不对,
  更没什么可后悔。
  江山如画总有无数青翠,
  让我觉得有些美。
 
  26
  
  我与小梅成了朋友。那是一段极为美好的时光。她给我的折扣越来越低,最后一分钱也不要,反而会倒贴钱买来各种各样的补品喂我吃。她的牙齿洁白又齐整,她喜欢用牙齿咬住一块巧克力,然后叫我去咬露在她嘴外的那半截。苦的,也是甜的,她颤抖起来,眼睛里蒙上一层迷离的光,她的舌头游入我嘴里。她告诉我她从来就没有这样吻过别的男人。我们常在我家阳台上做爱。她也再不把做爱称之为打炮。我也没告诉她我最早是把做爱称之为干革命工作。做爱本来就很简单,做爱做的事,你拉我手,我吻你嘴,从头发到脚趾甲,从无数个浪谷到浪尖。弗洛伊德说过句话,身体构造即命运。做爱就是我们所能把握得了的命运。
  漫天星光撒落下一张银白色的网。她的乳房浑圆坚挺,能把我的嘴腔溶化。如果说我的女老师给了我性启蒙,那么她则让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性爱。每一个毛孔都能痒酥酥,每一个细胞都会快活得飘入云里头。她告诉我,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我有些不懂,她明明是在奉献,可她为何说是征服?也许真正的征服便是彻底的奉献。我喜欢让她骑在自己身上,在湿漉漉中,给她背陶潜的《桃花源记》。
  
  “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她老笑,问我怎么记得这么多东西。我说女人就是桃花源,当然得好好背下来,免得找不到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刚张开嘴,脸却红了。我问她,想到了什么?她不肯说,我便挠她的胳肢窝,她抵挡不住,这才把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曲径通幽处。我乐了,她的脸就更烫了。
 
  27
  
  小梅给我说了许多故事。她的声音很好听。我喜欢把头枕在她柔软的肚腹上。我总感觉她不是一般的小姐,她所知道的东西远远超过一个高中生所能够知道的,甚至于在某些方面都能谈得上是专家。我问她到底有多大?怎么会懂得这么多东西?她笑笑,说不准问,问了她就会像《苏州河》里的那个牡丹一般走掉。我说我没看过那部电影,牡丹走不走不关我事。我继续问她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到小县城里的一间小小的发廊?她就咯咯地笑,把啤酒洒在我胸膛上,用舌头轻轻地舔。我对小梅充满疑惑。为此我曾极为不道德地进入她房间打开她皮箱。皮箱里还有个小箱子,上面挂着把小锁,用锤子一敲就能弄开,可我已经没有了勇气。我跑去问小梅的姐妹与发廊店里的老板,她们都说小梅就是拎着这只皮箱来的,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知道,她们也用不着操那份心。我确信从始至终小梅就知道老鸨是什么意思,她只是逗我乐,寻我开心,才弄出来一个吃了几十年劳保的妈妈。小梅与其他五个小姐共居一室。白天睡醒了,大家都要打牌或是搓麻将,可她不,老爱趴在床上写东西。有人问她是在写家信及还是情书,她就笑,仍然什么也没说。更让这些小姐奇怪的是小梅从来就没有接到过一封信,除了客人,也没有任何朋友,就好像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听了,当然更加奇怪。小梅在她们眼里只还是有点儿奇怪,可在我眼里简直就是神秘莫测。有一天,我喝了些酒,跑去问小梅。舌头被酒浸涨,有些大,说起话来自己也觉得含糊不清,可我还是想说,“小梅,你为什么是只鸡”?
  “做鸡有什么不好?”小梅愣了。我还是头一次用这种口气与她说话。
  “我不是说做鸡不好,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做鸡?我难受啊。”
  “你喝醉了。”
  “我没醉,你别扶我。你知不知道我闷得慌?我找你,只敢偷偷摸摸去,进门时还得左右瞧瞧。我他妈的什么时候就成了贼啊?”
  良久,小梅才轻声应道,“那是你非要把自己当成贼。没有谁逼你来,脚在你身上。”
  “你为什么不收我的钱?我有钱。我爸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有的是钱。”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小梅,我什么都不瞒你,可你为何什么都要瞒着我?这不公平!”
  “你又为什么非要知道我的过去?这世上会有公平吗?人生下来就不公平,你生下来就有个好爸爸。”小梅显然生气了,把手中的湿毛巾一拧,重重摔在我脸上,“自己去擦,我侍候不了你这个大少爷。”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窥阴癖?我也真他妈的贱。为什么就会喜欢上一个婊子?”我把毛巾甩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那时是什么模样,但我能肯定我的声音一定是在咆哮。
  “你妈不是婊子,也生不下你,你少给我来这套。”小梅尖叫起来,往我脸上就是一记耳光,“别他妈的装醉撒酒疯,酒醉心明。”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脸上迅速滚落。她的嘴唇已没有了半丝血色。
  我愣了,“小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喜欢你。真的。可我想不通。你说你高中没毕业,为什么还知道这么多东西?以你的素质,在大城市里当个白领,那也是绰绰有余。为什么你要做小姐?你能告诉我原因吗?我会尽力帮你的。好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别忘了你是嫖客,我是妓女!”小梅站起身,“不收你的钱,那是因为我不要脸,是你那玩意儿大,把我弄得够舒服。满意了吧?不是冲你会唱那几首破歌,像狗一样嘻皮笑脸油腔滑调。”小梅哇地下放声痛哭,还没等我想明白,就推门一头扑入黑沉沉的夜色。
  
  小梅走了,再也没有了。我找了她整整一夜,也没有找到她的人影。第二天下午,在县郊的小树林里发现了小梅的尸体,她就像只白晰的小绵羊躺在绿草丛中。风从她已变得青紫的乳房上滑过,一滩鲜血在她身下变成了褐黄,那么多的小草依然在惊悸不安。
  小梅死了,是被人勒死的,舌头吐出老长,原本姣好的面庞已扭曲变形。她是不是觉得很痛?警察抬走了小梅的尸体,四周的人群在一阵啧啧叹息与满足声中渐渐散去,我在草地上跪了下来。小梅,真对不起,我不是狗屎,我是比狗屎还不如的畜生。
  
  女人的身体就是财富,强奸也就理所当然在所难免?
  强奸是对女人最好的恭维?
  
  小梅,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你,替你受一受这被强奸勒死的苦?这世界真是他妈的一个狗屁?我放声大哭,眼泪鼻涕涂了一脸,几只黑鸟从树桠上惊慌跃起,那些乌云在天边旋转着堆集。老天会下雨吗?把头敲往大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一下下机械地数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是这样?
  我去了发廊老板那里。女老板胆战心惊地说警察刚来过,并带走了小梅的皮箱。我去了警察局。我说门卫说我是张三,从侧屋出来的一个年轻的胖警察顿时两眼放了光。我进了一间审讯室,一盏白钨灯的光芒迅速聚集在我脸上。我举起了手。一双手铐立刻就扣紧了我的手腕。
  “你是来投案自首?”
  “我来是想看看小梅留下的东西。”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或说是情人。”
  “因为她是妓女,因情生恨,所以你杀了她?”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什么人。”
  “你们是情人,你还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因为你不知道,所以你杀了她?”
  “我想看看小梅。”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胖警察厉声一喝,手往桌上一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敢与我们做对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好下场。”
  “我没有与你做对。我只是想弄清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这女人留下了遗书,有几页全部都是你的名字,张三。”胖警察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黑气,“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你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爸给我取的,我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你可以去问问他。我能看看小梅留下的遗书吗?”小梅留下了遗书?不可能?根本就没有时间。难道她早知自己即将死去?这是怎么回事?
  “你爸死翘了,我也要跑到黄土底下去问?我操你妈!还想看遗书?那是给你看的吗?那是证据,你懂不懂?”胖警察挥手就给我一个大大的耳刮子,“你这种小瘪三,不打就不老实。老实坦白,你是不是姑爷仔?收容强迫妇女卖淫,妇女同志不从,你就杀了她,并还惨无人道的奸尸?”
  血从嘴角流下,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咸,与眼泪差不多,我笑了笑,用手指擦了擦,为什么昨夜我就不能找到小梅,陪在她身边?“警察同志,像你这样,是不会当官的。当官不能乱发脾气。有时还得打落牙齿咽血往肚子里吞。对了,我妈还真是在黄土底下,还很漂亮,欢迎你去找她。”
  “操你爸。小崽子,还敢教训人?”胖警察可能是打顺了手,反手又是一记巴掌。
  “我爸是张XX。你应该听说过。我在县政府办公室上班。你可以打听下。前些天,县里的游领导还到我家向我爸请安。你信不?”
  
  胖警察的脸色在刹那间就已换了颜色,像极了一块发了臭的猪肝。屋里并不热,汗却从他额头上迅速地跳出来。他眨眨眼,想说什么,又是赶紧闭上嘴。忽然意识到什么,蹦出屋外,没过一分钟,又迅速地蹦了进来,二话没说,解开了我的手铐,又飞快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为我擦去唇边血迹。他都成了个结巴了,“张三,不,不,张公子,也不对,不对,小张同志,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刚才真是抱歉,我弄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我也是中午喝多了点酒,一时糊涂。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如何?唉,我说小张同志,你怎么一进门,就把手举起来?我还真以为是……晚上我请客,为你压惊。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我也姓张,咱们五百年,不对,三百年前就是一家。”
  “没事的。工作难免会有些误会。你能把小梅的遗书给我看看吗?”
  “行的,那还不是一句话。那小梅,”张警察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我脸色,这才小声说道,“她可能很喜欢你,而你当然看不上她。她一时想不开,便跑到荒郊散心,谁知林子里藏有歹人,见色起毒心,就把小梅姑娘给祸害了。”张警察一拍大腿,人又激动起来了,“这保证是事实真相。小张同志,请你放心,我们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包准歹徒一个也走不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个我相信,你能把遗书拿来吗?”
  “嗨,你看我这记性。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大的事,做兄弟也一定要站出来为你扛一个头。你等会,我马上去刑侦科为你弄来。”
  我看见了小梅的“遗书”,准确说是几本日记,一叠厚厚的书稿。我回了家,拒绝了张警察的再三盛情,张警察犯了急,眼珠子都快红了,说我不去就是还把刚才的事记在我心上,拽起我的手就往他胖乎乎的脸蛋揍去。打人也是会痛的。我告诉他,改天一定,但今天实在是没有心情,张警察这才唉声叹气依依不舍与我挥手作别。
  
  我回了家,把小梅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洇湿了脆弱的纸张,一行行墨迹慢慢化开,它们比天上的云朵还没有方向。小梅,你为什么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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