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身体的愤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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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厕所很脏,里面有很多绿头苍蝇,最香最甜的总是人的粪便。来不及皱眉头,更来不及挥手驱逐那只已成功在我脸上迫降的苍蝇,我颤危危咬紧嘴唇,飞快脱下裤子,然后艰难地、慢慢地弯下腰。在跑进厕所前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我已到了忍耐的极限。我微张开嘴,肚内一阵雷鸣,几乎是狂风暴雨闪电,我长长吁出口气。这种一泄千里的感觉真他妈爽。我笑起来,我又学会了一条道理,想与生理本能作斗争的人到最后定将是洋相百出。就算是上帝也不能叫人类光吃不拉。我的笑声是如此奇怪,歇在我脸上的那苍蝇吓了一跳,嗡嗡地叫唤起来。这下我可以腾出双手,在心里迅速计算出它的飞行轨迹,然后,使劲一拍。
  我成功了,它死了,一滩屎状物赫然出现在手心。我的手掌腥臭无比。我也是一只苍蝇?我屏住气息,开始观察四周敌情。在我左右两侧,是两块污秽不堪的隔板,上面横七竖八涂满各种文字与女人下半身的图案。我把鼻子凑过去。
  “先生,你在看见这行文字时,你的屁股正以45度角拉屎。这不符合人体力学,请速调整姿态,以免危害你的健康。”
  这位涂鸦者应该是位好心肠的物理学家。我乐了。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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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下的语言就更为精彩纷呈。我哈哈大笑。这就是中国文字的活力。充满伟大的辩证法精神,人道主义精神,以及对科学孜孜不倦的追求。我兴致勃勃挪了下发麻的脚,往另侧隔板上看去。这边的字迹更小了,是一份WC.com商业计划书。还署了名,作者:南宫昭仪。
  ……
  
  天色渐然昏暗,看完最后一个字,我已是目瞪口呆,这南宫昭仪是谁啊?没想到我们这小小县城竟然藏龙卧虎,隐居有这等不世出的高手!这份计划书要拿到纳斯达克上市卖概念,少说也能圈来几十亿绿油油的美金。呜呼,他老人家蹲在这里激情澎湃写下这洋洋洒洒几千字,又需要多么大的毅力与智慧?一个大胆的设想忽然蹦出脑海,若把这间厕所搬到县政府计划经济委员会门口,让他们也来看看什么是创意,会不会给我们县里带来可喜可贺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有幸是县里人民的一员,我这滩狗屎是否也能借此叨光从此站起来?我几乎都要叫出声,只觉得满腔热血都要似早上的那轮红日喷薄而出。我的眼眶湿了,这位南宫昭仪同志是一位多么好的同志,在拉屎时也不忘时刻为我们民族的强大富饶做出努力。他老人家不会因此写得手酸腿麻掉粪坑里吧?我小心翼翼垂头往下面一看,还好,没有人。这说明,上帝今天是我们县里人。
  
  我伸手抓紧隔板,一遍遍深情地呼唤到:南宫昭仪同志,你在哪里?这里虽然没有蓝天白云大海,但却有一颗对你的景仰犹如滔滔不绝黄河水的心。你是民族的脊梁,你是我们的明灯……大海航行靠舵手,你就是带领我们迎风破浪踏上胜利彼岸的希望!
  正当我在心中把南宫昭仪的名字喊过千万遍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妙的问题,这间厕所到处都是苍蝇、粪便、与肮脏的文字,我们县里的计委主任据说屁股是安在抽水马桶上的,我若把这间厕所搬到他面前,勇气虽是可嘉,但这臭气一熏,他是否会立即把我打成反革命分子?可怜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还好,我不是英雄,只是狗屎,没有谁会为滩狗屎泪满襟的。但听说反革命分子要吃的那粒花生米,味道并不好,这就让人犹豫了。心中狂澜千万丈,生还是死?可怜的哈姆雷特。
  这不应该是一个我现在所要思考的问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否则当有越权篡位之嫌。
  我终于痛苦地意识到双腿已似铁铸,自己的屁股蛋比泰山还重。我哆嗦起来,咬紧牙关,用了整整十五分钟,站起身,又用了二十分钟把屁股揩净,拎好裤子,系上皮带,我刚买的西装全皱巴巴了。我又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我不知道如何来迈出自己的第一步,血似乎都在脑袋里直晃悠,脚底轻得像一大团棉花,它们好像已不再属于我,一种麻麻痹痹的虫子在双腿里慢慢爬,咀嚼着神经,兴高采烈。
  我怕它们吗?
  怕死就不是狗屎了!把牙齿猛力往舌尖一咬,身子往前一撞,踉跄着,却也迈出可喜的第一步。我花了十分钟才走出这间只有几米长的厕所,太阳已沉下山,一切都在隐隐约约中浮起。这就是我为刚才愉快的阅读所付出的代价。
  凡事都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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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苍茫,絮云乱卷。所谓黄昏如鸦,一声声啼来,天地间竟平添了无数落魄萧瑟。回头再看此间厕所,黑黝黝,暗哑无语。断壁残垣,蛛网微晃,轻风袭来,臭不可闻,这就是梦想的殿堂?只能苦笑。不知那南宫昭仪何许人也,此份才情却与我等狗屎为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里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想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我放声歌唱,热泪涌下,哪里才是天堂?年轻的花儿要热烈开放,灼热的梦想却已断了翅膀。飘忽不定的光芒苦涩而又冰凉,谁还能找得到自己的方向?冰凉的开始在水面浮动,浮动着的也是痛苦着的,这是种极为傲慢的苦痛。花落在水面,一动也不敢动,水面上的风花雪月也弯曲着,没有动。在濒死,用自己柔软的胸腹面对寂寞青天,鱼的眼里,人的形状应是属于不可思议。便有些东西忽然奇形怪状地嚎啕痛哭。水面不会永远灼热,季节、阳光还有你,也不会永远这样。从嘴角泌出的血迹,是这么伤心绝望,每一个惨白的心灵,都听见了它的呻吟,颜色是有着腥味的黑,四肢无力仿佛早被折断。于是,开始与结束,一生与一世,还有这条没有尽头在水上飘浮的路,也都同时感觉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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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过一间发廊。没有多想,走进去,一个女孩正若桃花开放。红色丹蔻从手指甲上溢出,晕暗灯光下盈盈泛光,她坐在张长长的靠背椅上,没穿丝袜,脚白晰赤裸,来回踢动,她的脚指甲上涂满一层绿色光芒。她唱着歌,嘴里吐出一连串气泡。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
  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
  我就像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
  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
  ……
  我喜欢田震,她的歌声谈不上纯净优美,没有百鸟朝凤时的啾然婉转,更不是裂云碎帛飞越激昂的金石之音,甚至只能说是艰涩暗哑粗糙,但这歌声总能够在夜色怆然中刺向心脏。一个杀手在黑暗与光明中寂寂行走,没有任何五颜六色的人群能够将他的身影湮没,在天与地的尽头,他却渐渐没有了渴望。痛是撕裂的,人注定是无望的。
  我笑起来,女孩也跳起来。
  她就像一只狐狸般迅速跳起来。
  一只狐狸从外观上看常有如下特征:不管有没有胸,都要想法把胸垫起来;不管头发有多么干燥缺乏营养,也要让它五彩缤纷;不管皮肤多差,增白粉霜那也万万不可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带了勾的眼神儿。
  难怪她能把田震的“野花”演绎成邓丽君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那种调调。
  
  “大哥,洗头吗”?她媚笑着,手却不由分说将我一把拽住,还没等我醒过神,回过味,屁股已被她连拉带抱结结实实摔在一把按摩椅上。我犹豫地抬起头,镜里出现一张灰黯死鱼似的面庞,眼神呆滞不动,有点儿像两粒玻璃珠儿,只不过白多黑少。心里有些疑惑,这是我吗?心里头灰蒙蒙一片。女孩肉乎乎的手已在我太阳穴上紧搓慢揉。
  “大哥,第一次来这吧?”
  她的活干得并不地道,太阳穴上已隐隐生疼。我微皱起眉。女孩却径自将一些液体倒至我头发上,五指箕开,按在我头顶,拇指用力,压紧百会穴。冰凉的感觉渗入头皮,刺入神经,我咳嗽起来,“小姐,手下留情。我现在就是只蚂蚁,小心别把我捏死。”
  她吱地下笑出声,手指仍然装模作样在我头顶攒竹、神庭、脑户、凤池、翳风等几个穴位依此弹过,“大哥真逗,你是蚂蚁,那这鼓鼓囊囊的一身肌肉是什么?”
  “是狗屎。”我闷声闷气,打了个哈欠。这一身肌肉当然结实。从部队退伍回来,与一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哥们儿凑了些钱,搭上辆车,去了省城的一家发廊,异口同声要开洋荤打牙祭,顺便再把自己的处男身交出去,看看是否能弄一个红包回来。我不是处男,当然这并不影响我号称自己是处男。哥两个先在家小吃店头碰头,酒杯碰着酒杯,眼见着日头西坠,这才趁着酒意醉熏熏上了路。进了发廊,我就在按摩椅上躺下了,酒喝得太凶,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小姐默不作声跟进来,开始揉捏按敲。滋味还真不赖。恍恍惚惚,我都快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隔壁包厢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没尝过女人,也不能猴急成这样啊?没等我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哥们儿就已兔子般蹦出来,拽起我,只喊了声“快跑!”那就跑吧。兔子跑吧不是罪。我连外衣都没拿就被他拽出几里之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一问,原来这哥们儿嫌小姐不够漂亮,愣要女老板娘亲自上马。女老板亲自上来了,这哥们儿的手不老实了,想耍霸王硬上弓。女老板又怎肯自降身价与这等小兵油子玩对手戏?翻了脸。这哥们儿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就不答应了,乘着酒意立马就把女老板的胸衣撕成两截。女老板更不是吃素的,一脚踹住这哥们儿的下半身,转手一拨110,张嘴就喊,强奸啊,救命啊。这哥们儿一看大事不妙,便马上当机立断。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虽然没把女老板弄上手,但用来跑路那还是绰绰有余。我嘿嘿笑出声,情不自禁鼓了鼓胸肌。
  
  “大哥,你笑什么呀?笑得人家心里直痒痒。”女孩说着话,手指轻轻捏紧了我的两耳垂,“大哥,等会进里面,我给你捶捶背?保证让你满意,不好不要钱。”
  “不好不要钱?”我拖长声。
  “大哥,你就别笑话人家了。来,先冲个头。”
  我跟着女孩进了包房,我能够感觉到将要发生什么。是否要去拒绝?为什么要去拒绝?不拒绝不可以吗?我所要付出的不过是些不会说话的钞票,而我将享受到的将是喷香的女人。女人与钞票哪个重要?我在床上乖乖躺下,想起了我的女老师,她所说过的话就如黄钟大吕于心头敲响。女人是什么?是整个的世界。钞票是什么?是世界拉出来的粪便。女老师的口号虽激情洋溢,但显然忽视了男人用几个铜板就能买来女人的掌故。女老师是孤独的,孤独的人不仅是可耻的,还是没有出息的。我悄没声息往自个儿手心吐了口唾沫,我敢与任何一个人打赌一毛钱,那个在厕所里写商业计划书写到才华横着溢出来的南宫昭仪,寂寞难耐下保准会去嫖妓。我这样说是有科学根据的。我忘了是在哪张小报上见过某位专家研究的报告,说男人都有嫖妓的心态,这种妓女情结可视之为恋母情结的延续。妓女在某个时候等同于圣女,她们让男人获得自信,都属于彻底的奉献。贾宝玉在警幻仙子引导下与秦可卿初试云雨情其实也就在嫖妓。我很喜欢这些花边新闻,它让我感觉滑稽,我也因此不必再去想要不要去嫖的问题,只是闭上眼,静静享受。该来的总是要来,水流自然,这个世上还会有哪里比女人更温暖?
  
  “大哥,你好壮哦。”女孩帮我脱下外衣,十指按紧我胳膊,胸脯已软软垂下,在我脊背上来回轻轻晃动。据说女孩子的胸脯都是黄金做的。我转过身,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女孩,我这滩狗屎的颜色虽与黄金差不多,但毕竟还是两回事。说句老实话,把我整个卖了,怕也不值半两黄金。古人有训,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到时付不起钱,再像我那位哥们儿肌肉鼓鼓囊囊蹦出去,那可真是糗大了,我瓮声瓮气说道,“多少?”
  女孩笑了,伸出二根手指。
  我也笑了,竖起一根中指。
  女孩嘟起嘴,“大哥坏死了,人家还要给妈眯台费嘛。”
  “台费五十”,我又伸出五根手指头。
  女孩一撇嘴,“小气鬼。”
  我哈哈一笑,“小气鬼,喝凉水,冷冰冰,要阳痿。”
  女孩咯吱声又笑了,“大哥放心,有我在,保证搞定。”说着话,摸了摸我胸脯上跳动的那两块胸肌,吐了吐舌头,“大哥,等会你可别把我当只蚂蚁捏死。”
  “捏死了就再加五十。”
  女孩朝我扮了个鬼脸,弯下身,从床底拿出个塑料包,是避孕套,张嘴刚想说什么,我把眉头一皱,“这玩意我用不来,我可不是来与橡皮套子做爱的哦。”
  “做爱?”女孩又乐了,睫毛忽闪忽闪,“人家都说打炮,你说做爱,你可真有趣。”女孩眨眨眼,“不过做爱也不行,万一有病怎么办?”
  “唉,我都没担心你呢。我是处男哦。”
  “哈哈,你是处男?那我岂不是要包个大大的红包给你?”女孩鼻子一耸,一脸的不相信,“你别看我小,我见过的男人可不少,我来检查下。”女孩伸手就欲脱我的裤子。我吓了一跳,“姑奶奶,你别这么粗鲁好不好?”
  女孩鼻子一哼,“相信你好了,不带套子也行,再加五十,总共二百。”
  我咦了声,“相信我?那你打算给我包多少钱红包啊?省得掏来掏去,多麻烦。”
  “以后给你打八折,好不好?”
  “这么精明?是当老鸨的料。”
  女孩显然没有听懂老鸨是什么玩意,“劳保?干嘛要当劳保?我妈吃了几十年的劳保,餐餐腌白菜,我可是吃腻了。我能自己赚钱啊。我还能寄钱回家,让我妈不吃劳保,大家都说我妈生了个好女儿呢。”
  “好女儿?”这下轮我诧异莫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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