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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你是小说家吗?
一
小说是什么?它有什么样的传统,是否已经耗尽自己,沦为“被遗忘的存在”?
我们谈论文学,谈论的其实是自己对世界的看法——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你我都有各自的名字。但我们常把看法视作事实本身,认为对方的言论是对事实的冒犯。我们需要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一个苹果与这是一个好吃的苹果,是两回事。在一些人看来,苹果就是禁忌,他们的存在即是生活中的事实。
我在微博写过一段话,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小说要摆脱陈词滥调,这是我们今天仍然还要写小说的理由。小说首先是从语言开始,而非故事。其次是结构。换句话说,从艺术的角度出发,叙事只是完成语言与结构的过程。亲爱的朋友,当你这样做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故事性会呈现出别样的肌理,就像一副几乎包含了所有的塔罗牌在掌下缓缓摊开。
怎样理解这134个字?
首先,要知道小说与故事有何区别。比如小说呈现细节,细节是缓慢的,是静止的,甚至是比静止还要缓慢。它们像蝴蝶一样飞起,你很难判断这只蝴蝶要飞向哪里,那只蝴蝶又将易于何处。小说的速度度来自对蝴蝶的捕捉,捕捉这只,而非那一只,然后按照某种不言而喻的秩序夹入标本盒。小说里的细节必定来自人们所熟悉的现实生活(哪怕是月球上一块鸟形的阴影),但因为小说“潜入梦境”的逻辑,使这种真实犹如镜面,同时包含了“一面涂有水银的玻璃”、“照理仪容之器物”、“无尽复无尽的镜中虚影”。每个小说文本都有着它不可复制的邮局与马路。这是徐小南的台球杆,那是艾丽丝的玫瑰。物,因为小说,有了别样的命名,成为另外的事物。而故事里的邮局与马路与现实一致。
又比如故事追逐情节,情节是流动的甚至是悬崖上跌下来的水,它是时间的结果,是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悬念。许多“经典小说”是故事,并非真正的小说。像欧亨利的一些短篇。人们常把情节的流动误以为是小说的速度。故事对细节没耐心,基本就是事件与偶然性的堆积。
再比如小说是书面语言,追求陌生化效果以及美。故事是日常语言,着眼于因果关系的交代,更在于情感的传递;小说结构迥环往复,是覆盖森林的交响乐,追求尽可能的复杂。故事一般呈线性,顺时间的河床蜿蜓,不大关心空间,要求简洁清晰;小说给人心里装东西,不动声色地提供价值观与方法论,禁得起最苛刻的读者不断重读。故事从人心里拿东西,消耗人的情感,只堪读一次或数次……如此等等,几乎可以无穷尽地说下去。但这些并非根本。
根本是:故事是热闹的市井生活,声音的广场,是形而下,属于大多数人;小说是孤独的天堂沉思,一个人的殿堂,是形而上。
言说故事的权力已转移至电视新闻、报刊网络。
小说只有摆脱说书人的脸庞,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艺术中的一种,才能向死而生。当下的文本读者需要故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故事的完整性,这种“有头有尾”在碎片化生存的今天弥足珍贵,它帮助读者想象自己的悲欢离合。但这种经验的传递与情感的分享,是在追求一个更大的公约数,不可避免沦为陈词滥调的命运,无法提供真正的原创性与现代性。
其次,语言不是所谓的堆积词藻。它是对世界的言说方式,就像白话文运动,所承载的是思想,是情怀,是另一种思维方式。要理解世界的意志及其表象,语言是渡江之筏。尤其是在当下,在这个白话文被权力、资本与娱乐至死的精神不断扭曲的当下,我们更有必要探索一种优雅的书面汉语。
从语言开始,并不是说就止于语言。
人类社会已经发生根本性的不可逆的改变。农耕社会里的朝三暮四是一回事;今天是俩回事,早给的一颗桃能产生利息等收益。传统的小说核心(故事,或者情节,乃至于人物)已经不够。开放社会需要开放的文本,不仅是形式上的超文本链接等创作技巧,更主要的是整个创作观念的更新。比如另一种时空观。
当然,小说中一定会有叙事。但,叙事不再是核心。叙事是完成语言与结构的过程,这句话是意思是说:我们吃饭,每天都吃,但不能说活着就是为了吃饭。我一直渴望能多见到一些这样的当代小说——若有必要,可以用十倍的篇幅阐释它,不仅是评论与解析(比如《微暗之火》),还有对叙事过程所拥有的种种维度(可能性)的呈现。这些维度是留给读者的作业题。读者需要的不仅是情感的准备,反复咀嚼的耐心,还要有足够的智性,能完成这个“只属于他”的文本。
小说的复杂性146不是故事热爱者可以想象,也很难为视写实主义为圭臬的人所能明白。也唯有此,我们才能说:在诸多艺术形式中,唯有小说具有足够的深度与宽度来解释不断变化的当下,以及日趋复杂的未来。并且,小说是一场一个人的战争。一个人开始,一个人结束,甚至是只拥有一个读者的阅读。这使它区别于其他影视、建筑等艺术形式。仅仅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已死”的结论是轻率的。
人是时间的尺度。但通常情况下,人喜欢的是表盘上通俗易懂的指针,而不是表壳内部那几个互相啮合的动力金属齿轮。虽然后者是其根本所在,且蕴藏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美——犹如一种来自异域的会呼吸的陌生事物。只有理解了这点,我们才会渐渐发现许多曾让自己心醉神迷的思想与句子,为什么会在光阴的河流里逐渐失去耀眼的光芒。
“我们已经从一个古典的可循环的封闭社会,进入到一个现代性的不可逆的开放社会。”我愿意在任何一个场合,把这句话重复十次,百次。在这样一个开放社会,严肃小说家就不能让自己的审美趣味只停留于农耕社会的古典审美趣味,要心存日月,让刀耕火种、电脑、人类基因组、ipad……同时进入自身体内,要把视野放至全球,打破民族、国家、语言、时间等障碍,在世界的高度上,汲取历史的以及当下的营养,充分借鉴电影、摄像、雕塑、音乐、绘画等其他艺术门类的理念与形式,写出真正属于世界的文学。
廓庵禅师讲《十牛图》。
第一、寻牛。仓惶起恋,婉转成雠。把“追名、逐利、渔色”此六字拍遍了,起身去寻找灵魂,芒衣褐鞋,力尽神疲,偶也闻得枫树晚蝉。过去,小国寡民,城邦村落,人活一辈子结识的他者屈指可数。现在,我们每天都在与无数人发生关系,尤其是在互联网出现后,人的一辈子就像是在一辆在晚间行驶的列车上,浮光掠影扑面而来,人物事件,无不来去匆匆。这个寻牛一念,便是开悟之时。
第二、见迹。人活着,一定要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价值观,另一个是方法论。“观见什么”这很重要,这最终决定了你的光芒;“怎么观”,这在当下更为重要,你若在狭隘中,再怎么观,也是坐井观天。如何摆脱狭隘?从否定自己开始——你并不是对的,因为你不是上帝。如是,便可于那个六角形状的图书馆中聆听到万千声音,手指上是灰尘,眼睛里是布满星辰的夜穹。文本有眼耳鼻舌身意,有色香味形触法。
第三、见牛。闻物之音,察物之形,睹物之色,求得日常经验里的真。这是一个肉眼所可知觉的低速宏观世界,由牛顿力学支配。树是树的名字,石头是石头的名字。
第四、得牛。有了第一个答案,是否定的过程。山河并大地,全露法王身。万物全非他物。那石头不再仅仅只石头,它还是“蓝田玉暖日生烟”里的蓝田玉。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五、牧牛。理须顿悟、事须渐修。否定之后,还要否定。为什么这样说?大部分人靠经验理解世界。这种思维方式在古典农耕社会,以机械复制为特征的工业社会,能有效降低风险。但在当下这种随机性越来越大的社会结构中,经验常导致无知。而经验因为其可共享性,所能产生的财富及其他收益(如权力),必定有限……如是反复,灵魂渐渐自血肉里掘出。那最美妙的灵魂定经过千刀万刀,所谓世俗生活伤痕累累者。
第六、骑牛归家。种种存在都是无碍,在日常生活中抬起头,以百折不挠之意志,怀庙堂之忧,念天地之远,更能向宇宙提出自己的请求。日常生活、庙堂、天地、宇宙,这是四个阶梯。一步步踏上去,万物不可夺其心志一毫。
第七、忘牛存人。肉体自行消失,灵魂蜕壳而出。我的梦,是你的现实生活;你的梦,是我的现实生活。你我就这样互相梦见,在世界这个巨大的圆形废墟里。
第八、人牛俱忘。月高云层,光芒万丈,不再我执。或者说,我是风暴。我是风暴产生的各种条件。我被风暴撕碎。被撕碎的风暴从天而降。这里是一个奇异的量子世界。宇宙极大,粒子极小。我是时间的囚徒,也是那无尽虚空里的悖论。
第九、返本还源。此处,文字丑得、盲得、痴得、聋得,也美得、稚得、拙得、轻得。看见水在“水面”,看见过“水被水流裹胁”这个简单而又令人震惊且着迷的事实。细小的雨点(词语)犹如蒲公英降落。这是五月的轻轻喘息。
第十、入廛垂手。提瓢入市,策杖还家。酒屋鱼肆中,为世人“示现”。
“示现”什么?所有的。你所理解的所有,比如世界。
一个有抱负的小说家147除脑子里有一个极广大庞杂的世界,务必还要精通某门学科,不要沉溺于当下大多数小说所津津乐道的叙事圈套。路漫漫兮其修远,这“寻”、“见”、“得”、“牧”、“骑”、“忘”、“存”、“返”……需要千锤万凿。锤与凿不仅是精神上的比喻,也是具体的如自然科学中的几何、化学、物理学;社会科学中的法学、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等,以及以人的情感、心态、理想、信仰、文化、价值等作为研究对象的人文学科。
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它们与小说的关系不必多言。
自然科学又如何与小说互相指认?以物理为例。它研究的是宇宙的基本组成要素:物质、能量、空间、时间及它们的相互作用。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说所呈现的同样是这些关键词。人是物的一部分。传统小说观以为小说是写人性的,也只能抒写人性。这种人本主义的观念基本等同于“地球中心说”,所以上世纪六十年代法国新小说运动横空出世,提出小说要“及物”,罗伯格里耶干脆声称:物独立于人外,对物作纯客观的、详尽无遗的描写才是小说家的使命。
物理与小说的联系不仅于此,它还可以用专门的知识填实文本细节——让蝴蝶成为蝴蝶,罪犯成为罪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承认:我们的生活,看上去是科学的,手机、电脑、mp3;而贯穿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基本上是圣人大哲几千年前便已喻示的经验、智慧,“所有的未来都包含在过去之中,是对过去的一种意味深长的阐释”,但,更有必要强调的是:要真正理解这种阐释,必须使用当下的语境以及各种技术物。你要懂得一台苹果手机究竟意味着什么。
物理还可用它所总结出来的公理定律指导小说的文本结构,隐喻人物内心,测量人与人的关系。最重要的是:最前沿的物理学研究所提供的各种前瞻性理论,为未来千年文学指引方向。我在量子文学观里做出过一些并不大恰当的阐释。“物理学从来不具有一种对一切时代都是完美的、完满的形式;而且它也不可能具有完美的、完满的形式,因为它的内容的有限性总是和观察量的无限丰富的多样性相对立的。”文学同样如此。若用一个物理名词来描述宇宙(小说)对复杂性的渴望,即是熵。
熵是混乱和无序的度量。宇宙是熵增的。从宇宙的角度说,人是反熵,是一种让诸多星辰为之震动的秩序。这种秩序的诞生,以更多的熵增为代价,如温室效应、生态恶化等。人类的进步必然导致世界陷于不可挽回的毁坏中。但不能说人就是要被诅咒的宇宙瘟疫。瘟疫也是宇宙的渴望,这是它解放自我的方式,就如同战争这种恶对人类的解放——它推动文明(尽管从情感上我们很难接受这点)。比如,冷战缔造互联网。对于人类历史来说,恶更有积极的力量。因为它的残酷,很容易导致作为系统的人类社会的整体崩溃,所以需要善来消除这种戾气,以为齿轮间的润滑。熵增的尽头是万物均匀一致。现实中的你我所渴望的“人人平等”,或许就是那个尚未来临的热寂宇宙在人的基因层面最隐秘的烙印。
物理等科学,解释现实世界;文学等学科,解释彼岸世界。两者互为梦境。但我们的文学正呈现出与物理学极不相称的滞后性,尤其在中国,大家所津津乐道的,仍然还是传统物理学所提供的日常经验里的宇宙,不能理解真正的微观,更无法想象在这个肉眼所见的时空之外那众多的可能。坦率说,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以及一些人文学科,我看到相当数量的人类杰出的大脑。但在小说领域,尤其是中国的小说家,我见到了太多自以为是的笨蛋与滥竽充数者,太多习惯于“把报纸上的新闻改头换面,然后就翘着脚等着名利敲门”的人。
小说变得越来越可疑。
它到底在被谁解释,又应该被谁解释?我写过一篇《文学有什么用》,试图界定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并把严肃文学与所谓的纯文学做了一个比较。公众语境里的纯文学其实是一个价值评判系统,它与很多看得见的好处息息相关。隐身于后者,是残酷的话语权的争夺。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而我所提倡的严肃文学实源于个体心灵。严肃是态度,是方法,是个人求得理性与悲悯的必然途径。极端点讲,一个严肃文学作者的心里,是没有读者的,而只有“头顶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
用户至上,是商业法则,不是艺术的尺度。
我经常会看到这样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断言,比如“五十年后,仍会有人看金庸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而有些所谓的严肃文学作品恐怕早已化为尘土”。不用五十年,如果勃罗德坚决贯彻执行了卡夫卡的遗嘱,这个躲在“洞”里的保险公司小职员写的手稿,早化成灰烬了。
还能说什么呢?
亲爱的朋友啊,我们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阅读万物,而不是期待被阅读——虽然这是一定的。所谓经典对于写作者148个人来说,没那么重要。经典就是一个时间上的概念。事实上,大部分的经典,只是历史开的玩笑,时间变的魔法;或者说是一个被有意构建的神话,一个被意识形态不断阐释的结果。又或者说,一些经典作品之所以还能在当下实现销售,是因为它们经典地位的获得。读者购买的是“经典”这两个字,不是购买其文学价值。
要看明白这些事情。要想明白自己来到这世走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摆脱情节的诱惑,发现再匪夷所思的情节不过是一连串拙劣的谎言,并真正在内心深处开始纠结于世界的本质及人之价值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话题——这是痛苦的,但这才是你。
没有哪个时代没有必要。没有哪个时代没有它独一无二的特点与形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家同样如此。他既要懂得自己若蚍蜉;也要懂得世界微尘里,看见时代的种种必然与偶然,以及在偶然与必然间的那只“黑天鹅”。 亲爱的朋友,我们终将一事无成。而你的手指却是人世间不可替代的唯一。要找到只属于你的小提琴、管风琴、短笛、小号、钢琴,完成那个波澜壮阔的书写过程,更要在内心的最幽暗处找到那个所有定律以及可预见性都失效的奇点,给出空间与时间的边界条件——然后,你说“要有光”,你的文本就有了光。你就是造物主。
没有人可以证明神的存在,但神始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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