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旅人书》跋：你是小说家吗？(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2013-10-24 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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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魏明帝青龙元年八月，诏宫官牵车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欲立置前殿。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唐诸王孙李长吉遂作《金铜仙人辞汉歌》。
　　2尾火虎，对应“中国星空系统”二十八星宿中的尾宿。东方第六宿，尾宿九颗星形成苍龙之尾。龙尾，是斗杀中最易受到攻击部位，故多凶。尾宿之日不可求，一切兴工有犯仇，若是婚姻用此日，三年之内有悲哀。尾宿也属于天蝎座，正是蝎子的尾巴，由八九颗较亮的星组成。
　　3 赤豹。毛赤而有黑色斑纹的豹。《楚辞·九歌·山鬼》：“乘赤豹兮从文貍，辛夷车兮结桂旗。”
　　4 青鸟。出于《山海经》。代表送达书信、消息的鸟。古诗中常常用来指爱情信使。“此去蓬山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李商隐《无题》）。
　　5 一个人，一所屋子，这些城，那个国，都有其时间长度。其中一小部分，因为发生在“正确的地点”被记载下来的，为人熟悉，并渐渐相信那就是他们的全部，就像法国人的“浪漫”、中国人的“勤劳勇敢”。更多的，那些没有被记载下的，都到哪里去了呢？孔子把时间说成是一根一去不复返的箭头；博尔赫斯说时间是一座小径交叉的迷宫……怎么说呢，突然觉得时间就跟此刻窗外的焰火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方向，也没有那样多的智性与循环往复，就是激情的产物，短促、偶然，带着不祥的意味，但让所有人都目炫神迷。又或者说，它并非一种物，是一个数，来自人们对内心的测量，是人的创造，人的想象。
　　6把我抓住，夹入书本。我是你的标本，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丑陋；你唇间呼出的气息，温暖着我的内脏。犹如被目光惊起的蚊蠓，我将围绕你的笑靥翩翩起舞，用我所能拥有的寒暑。
　　7你是我最好的光阴；你是微凉的晨曦；你是只属于我的珍禽异兽；你是南方天空黄昏时的雨水。时间在轻喊着你的名字。在你的头顶。云层是一张恍若隔世的唱片。我翻来覆去地听。
　　8 我是什么呐，我是相亲相爱相吻时无可替代的嘴唇；梅花在雨夜落下，贴住嘴唇。这微微颤栗的香味呐，撕开花瓣固有的形状，是某种语言，撒了糖又撒了盐。
　　9人类社会是最接近“存在”本身。它需要进化，不断趋于复杂。新的伦理道德是这种进化娩出的产物。很多当下我们视为律令与圭臬的将被动摇，乃至崩溃。善恶获得新的血肉。从某种意义上说，善即从俗。今日之善未必就不是他日之恶。某些个体的善恶观不过是直觉、经验、想象的私生子。
　　
　　10道德规定自身。欠债还钱，这是道德；若欠债不还，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就不存在借钱这种行为。公德不是私德的总和，是私德的最小公约数，是１，有时态性。长久以来，人们多半存有一个很深的误解，即：道德等于大公无私。道德包括利己与利他。并且，利己大于利他。但利已应当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要弄清“道”在哪里，是什么。它当在看得见的条文与口口相传的乡约村俗里，是那些不言而喻的恻隐之心与基本的是非观。把道德说成只是一个人的事，这是对自由的庸俗理解，是把自私等同于自由。人，在他人的目光下。
　　11 谈论幸福是毫无意义的，它就跟闪电一样，击中你，让你激动，但很快就让你更为绝望。
　　12 “这个世界会好吗”，这是梁漱溟先生的世纪之问。我们都希望它会好起来。我是说所有的人，包括看上去十恶不赫的。但人所行的事，却没有几桩像是能让它好起来的。一种解释是：世界是个笼子。我们是笼子里的囚徒。所以囚徒悖论。问题是，“笼子是好一点好，还是坏一点好呢？”
　　13 任何主义（或者宗教）都不能避免偶像化、仪式化、组织化、世俗化，乃至于成为自身对立面的命运。这是为什么？万物有始也有终。如果某主义始终是一条亢奋的阳线，要放之四海皆准，人类社会也就要“热寂”了。毕竟人所真正消费的是精神，而非是手机与IPAD——后者只是物的形式的改变。
　　14一个女人。她的美丽像刀子，捅入我的心脏。我想拔出刀子，又怕鲜血惊吓了她沉静的面容。
　　15 人是被塑造的。为什么我们会认为这是“我的看法”？因为有一些人想让我们这样去相信。就是尼采的“超人意志”，亦是历史与当下共同结合的产物，而不可能是一个先验的存在。
　　16 生前一团寂静；死后一团黑暗。在这彩色玻璃球转动的瞬间，亲爱的人啊，请大声喧哗。黎明蹲在窗口，黄昏守在屋后。当时间犹如石子下坠，亲爱的人啊，请与我一起跳上屋顶。
　　17世界开始时，人类并不存在；世界结束时，他们亦不复存在。人类史、种种道德与风俗、形形色色的贪婪与仇恨，以及无处不在的暴力、傲慢与偏见，还有少量的爱，只是漫漫永恒黑暗中的一道微光。亲爱的人啊，我的一生就这么一个长度。我已清晰地看见它的刻度。
　　18 人的大脑基本上是被偏见所充斥，就像“和尚说的那个倒满水的杯子”。但把杯子倒空是不可能的事，顶多是刹那菩提。偏见失去，“我”即随风而逝。能否存在一种可能：《开放的社会及其敌人》。什么意思？让大脑成为一张元素周期表，而非简单粗暴地认为世界是银子的，或者说世界是铜的。
　　19 一头老虎在屋檐下的蒺藜中嗅着蔷薇。活着的人啊，我是慧能、杨过、曾子；我是你们的标本，是雕塑，是上帝行的神迹；在通往生命、道路与真理的途中，我是你胸脯上那两个光芒四射的半球体。
　　20 当我把你的名字在宣纸上反复书写了4321次，日子便亮了起来，有了微微的茸毛，有了书法的起转承合。我的笔因为你变成这世上最稀少的珍奇，能在夜里放出毫光。而你，亲爱的人啊，却永不知地球上一个角落里所发生的这些——这是只属于我独享的甜蜜。
　　21 现代意义上的分配正义是基于对人天生就具有某些基本权利而出发的，并由国家保证。不仅是政治权利的分配，还有经济上的分配。正义没有自由那般富有哲学意味，它是世俗的最高理性，并非一定就是“每个人的应得”。洁癖一样的正义溯源不可取。正如康德《正义的形而上学基础》中一段话：“最高权威的起源经不起臣服于它的人的详细审查，也就是说，这些臣民不应对其起源过于好奇，服从的正当性易于因此而引起怀疑。如果它被过分追究和质疑，就会置国家于危险之中，那便是一些无意义的质问。”被实践的正义在人类史的各种社会形态都有其独特涵义及表现形式，不存在一个恒定不变、如同自然一样威严的范畴。当下各阶层的人们所谈论的正义，似乎更多是一种愿望，一种类似宗教情感的表达。大家都在说自身的需要所在，便是正义所在。要对正义达成共识。否则，正义就是那面“万岁”的旗帜，大家都举着这面旗帜山呼海啸着彼此厮杀。
　　22 日常生活遵照经验与我们所熟悉的那一部分定理、规律。但，这极可能是虚假的表象。因为黑天鹅。黑天鹅，甚至都不能用小概率事件来发生。它本不应该发生，但它确实就这样飞来了，并通过混沌效应等理论模型，极深刻、极广泛地改变着所有人的生活。就个体的命运而言，这只黑天鹅更是凶猛。是谁放飞了它？
　　23常识可疑。它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意味着一定是对的，更不意味着它永远正确。常识从“过去”的子宫孕育而出，不足以完全、彻底地解释未来。未来不断趋于复杂，就像一条河，由小溪到大江，其深度与广度都不是“河流的源头”所可想象。一些所谓的常识，则不过是误解、迷信、别有居心的谎言。当有人要讲“常识”，人们所要准备的，不仅要要带上耳朵（这是对传统的尊重），更要带上大脑。更极端一点说，在社会分配层面，常识是对世俗经验的服从，是对现有利益的维护。而人的根本是：不服从。且，只有“不服从”，才有可能构建出一个相对公平民主的现代社会。这也就是一些天天以“启蒙者”自居到处逮人讲常识的人的招人讨厌的根本了。
　　24 我迷失于梦境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甚至于——语言与水。是谁在漫天黄沙中呼喊我的名字？我回到现实中。明白了
　　一个词语。这个居心叵测的精灵，有三寸长，轻盈，胸部扁平，使我脚趾疼痛，突然心中酸苦。
　　25观念很难说对错。它可能是深刻的，但不一定是对的。“对”，是个非常狭隘的观念，就像河流装不下海洋。现实主义不是不对，而是不够。我们总爱以决绝的对与错来批判与自我批判，若能采取“不够”这样一种言说姿态，或许会更有助于我们理解自身的奥秘。要有观念，更要有技术。前者是灵魂，后者是肉体。
　　26 如果相信命运这种东西是高高在上的，那它迟早会扼住你的喉咙。人能活着，多好啊。缓慢的，好像书页翻动。所有过去的，以及还没有发生的，都在书里写着。不着急。书迟早有翻完的那一天。当然，自己翻完了，别人也还可以接着翻。
　　27 身上的伤口，好像坛坛罐罐。这坛是硫酸，那罐是强碱。
　　28 当下，女性已彻底沦为商品。这种彻底性并非体现在她们的子宫、家务劳动、社会工作皆可通过具体的价格进行描述，而在于她们已经成为整个消费社会饕餮欲望的标志性符号。狩猎美女成为这个男权社会的驱动力，获取的质量与数量，则定义人生的意义。这是一种可怕的却已然普遍的价值观。更可悲的是：许多女性也完全接受这种观念的洗脑。其自我认识，基本是对男性思维的复制。当然，若拒绝这种思维方式，她们中的大多数只能在暗夜里独自把酒倾入喉咙，肉体即是其灵魂的深渊所在。一切都不可逆，就好像那位具有人格的上帝确实存在，且有着一个硕大的阳具。
　　29 当初的解放者，总要沦为另一层意义的奴役者。摧毁信仰的人，会成为信仰本身。
　　30艾克顿公爵有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绝对的权力需要绝对的腐败，就像树需要水，才能拥有形状。这还真不是说相声。权力导致腐败，是因果关系。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谨慎运用权力，可以避免腐败。而权力需要腐败来运行（或者说，腐败是权力的一部分），可以让人们对权力更抱有警惕之心。这同时意味着，靠权力去清洗腐败，不过是缘木求鱼。
　　
　　31 “我”是什么？一个不断形成的过程，并不是一块绝对的琥珀。它是打开的，朝向晴空、雨夜的窗户，各种疼痛与欢喜。请相信：不论在何时，生命对“我”来说，都不会是没有意义的。请相信：在感觉无能为力的时候，灵魂的广度与深度会因此增加。痛苦，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
　　32 上帝用一种结构托住万物所有。这是最纯粹的理性。“系统的、全面的、辩证的”谈论问题——那是上帝的视野，人若以其名而行之，实为僭越。我喜欢片面、孤立、形而上。就像那些蝴蝶标本，在我的目光下，有着无以伦比的美丽。如何摆脱狭隘与无知？从否定自己开始。你并不是对的，因为你不是上帝。
　　33 “读者是作者的衣食父母”，这是读者的傲慢，是出版商的忽悠。作者才是他自己的衣食父母。不仅是严肃作者，也包括畅销书作者。一个作者连自己都不尊重，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呢？媚俗，是时代病。
　　34 脑子里有各种强度的地震。哪怕是最轻微的震颤，也让我所看见的这个世界犹如蝴蝶的翅。一阵阵的眩晕感抓紧我的头­。头­左右摆动，跟球一样，而我是绿茵场上那个笨拙的球员，始终无法把球踢离足尖。
　　35 这是人行走的地，一切荣耀皆因那人所受的苦。
　　36 你覆盖了我，好像羽绒覆盖了鸟的身体。我穿过尼奥的镜子，把丘陵与河流放至原本的位置。肉体是一所房子，现在我搬了出来。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我是石头，你是石头上的苔藓。
　　37 想编纂这样一本书，我是剪贴者，找出世界上最好的汉字，对现代汉语词典里所有的名词做出解释。名，万物之母。
　　38 集体主义只应该是小范围的道德。一旦它突破某个临界点，就会成为深海怪物。对于集体主义来说，共同目标越宏大，越具有煽动性；噬人的冲动就越强。人不是因为目标而存在，是作为其本身而存在的，是度过这一生的过程，是用不着“活得太匆忙，来不及感受”。目标给出方向，但或许人并不需要方向，如同时间——它的箭头与循环，皆来源于人的想象。
　　39 没有谁能目睹树的全部生长过程。它以肉眼所无法觉察到的速度给出一棵树本来应该拥有的形象，以及可能拥有的形状。因为那日复一日几乎能忽略不计的“一丁点”，它蓦然出现在陡壁间，以与猛烈罡风搏斗的姿态，让人惊呼出声。我们对自我的发现也是这样一个奇异的旅程。世界是瀑布，我是把瀑布挂起的悬崖。
　　40 有段时间，我以为自己抵达了虚无，整天呆在无所事事的水流中，看着Ｈ２Ｏ在液态、气态、固态间的挣扎，心里骂着丫真傻逼。后来，一个奇妙的时刻，水告诉了我：虚无永无法抵达。就像生者永无法踏足亡灵的疆界。
　　41 《晋书·顾恺之传》：“尝悦一邻女，挑之弗从，乃图其形于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患心痛。恺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密去针而愈。”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42 彼岸，又或者说所有的虚构，只是那些从时光与空间的缝隙漏下的砂粒，又被一个癔症患者，轻轻吹入人的眼睛。我们想象不出一个与自身完全无关的世界，再澎湃不羁的想象力也有其来处，及其所不能及处。
　　43 喜欢女人。不是因为她们的身体，她们是我灵魂的一部分。这导致最深的孤独。她们是璀璨的星辰。我是在地面仰望夜空的人。我渐渐陷入不可救语的失语中。我是沉默之子。
　　44海鞘幼仔是一群类似蝌蚪的动物，拥有复杂的神经系统，但成年之后却变得更加简单，它们定居在海床之上并以滤食这种方式生存。由于不再需要大脑和神经系统，成年海鞘会将自己的大脑吃掉。（摘自百度百科）
　　45 《老子》五千言，一言蔽之：割掉那话儿。个人割掉那话儿，是谓婴儿，得道。社会割掉那话儿，是谓民心不乱，治国。但，割了那话儿，就是太监——太监还是完整的自然属性么？通过禁欲、冥想等所获得的神秘体验，与纵欲、吸毒、性高潮所获得的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46 人即废墟。殿堂建造时，即已注定倾塌日。时间是一个被误解了的“刽子手”。是我们创造了我们，并最终毁灭了我们。活着的人啊，岛屿在我们中间，并慢慢下沉。我们脚下，原本空无一物。
　　47 人人都在渴望要实现“自我”；有那么多的“自我”需要在这个残酷而又冷漠的社会里得到实现吗？没有的，你所践行的，大抵还是别人的意志，你所谓的自我，极可能就是某个牛逼人物多重人格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实现自我”这个口号并不高于一切。也不是每个人体内都有那无尽的潮水。人是不一样的。
　　48 蕾丝为什么会被认为“性感的肌理”呢？这种由网眼所构成的繁复图案，是女性第一性征的隐喻，是对“我是女性”喋喋不休的强调，是女性对男性做出的交媾邀请，并由男女合谋，最后成功地把它美学化了。
　　49 知识。知是知道，你知道它；识是见识，你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对知识更多的占有与更灵活的运用，意识着你能比别人更好地攫取。你能主宰控制；但，这也意味着你将被知识囚禁与支配。知识即权力。权力的本质是什么？知识并不会给人类带来更多的幸福感，也不可能帮助人类摆脱愚蠢、罪恶，以及悲剧性。许多人相信某种谨慎获得的知识，与一些由理性所辩认的价值，能使我们的生活一劳永逸地摆脱苦难与愚蠢。这种愿望说到底还是人“致命的自负”，就像他们对乌托邦的想象一样。
　　
　　50树是大地的羽毛，在银色月光下微微颤抖。此刻，好像有某个神秘的声音在叫着我。然后我看见了我——我骑在鸟背上，看着所有的河流。它们形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汉字，犹如曌与圆周率的结合。我这么想着，鸟尖叫俯冲而下。我冲进那个不幸而又幸福着的孩子的体内。
　　51关于民主，人们已达成颇多共识，否则也没得左派右派，只有当权派。民主不是高难度动作，就是分蛋糕，与智商无关，知道肚子会饿、认得人民币就成。为什么以民主的名义搞来搞去就搞成专制？这不是国民素质与文化传统的问题，是人类社会的进化存在两条基本道路。没哪里比军队更专制，但军队不会消失。遇到重大灾难等，民主社会很可能在短期内转型为后者，如第三帝国。民主是多数人（这是一个相对的概念）选择的结果——这不意味着他们是对的，尤其是在只有赞成票，而无反对票设计的投票制度下。要重视少数票，“赞成票”是利益，“反对票”意味着自由。民主的以众凌寡，与专制的以强辱弱，有多大区别呢。要警惕民粹。民权之滥用几乎不可避免。当然，现在连老婆都没有，就谈三妻四妾纵欲之害，尚嫌为时过早。到什么山坡说什么话，到了山巅，就再问岱宗夫如何吧。而那山，是我们要攀上去的。
　　
　　
　　52 认识自我，是一个从骆驼到狮子的过程；摆脱自我，是一个从狮子到婴儿的过程——所谓婴儿，尼采说：“天真与遗忘，一个新的开始……”我更愿意用水来比喻，但不是“利万物而不争”。水至善，在于它足够强，知晓万物本性，懂得把所有的障碍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53 中国的四大发明是火药、指南针、纸、印刷术。人类的四大发明是：语言、法律、数学、货币。货币犹如水，滋养着人类社会。但谁能告诉我隐藏在货币后面的财富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在大地上堆积着，又要到哪里去，是否有一天，我们能用它买下整个宇宙？
　　54  暴力不止是血浆流溢的瞬间，它还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现象，是最自然的形态，是深入人之骨髓的本能。它有两种：身体暴力与思想暴力。前者作用于肉体，后者追捕灵魂。我们津津乐道的秩序、规则等，都是暴力通过权力制订并灌输的。死，是对生的暴力；昼，是对夜的暴力。暴力支配万物枯荣。
　　55 为什么有宗教？因为，人是要死的。所有的宗教，都是在谈人死后怎么办的事。
　　
　　56 人有罪，必受罚，不可以悔改而让众生有侥幸之心。所谓天地不仁，即是大仁。人是熵，且不言其善恶，至少趋利避害。明确无误的死，并不能真正减少犯罪，但应该是社会正义的一部分。
　　57 你说我还能怎样爱你呢。当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孤独。我是多么渴望《日瓦戈医生》里的那个结尾。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看见了一个酷似你的人影，便追上去，突然心脏病发倒毙街头，至死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究竟是不是你。亲爱的，我不认为自己是日瓦戈医生，也不以为自己是帕斯捷尔纳克，我只是这样想念着你。
　　58 人有求生之心，亦有趋死之念。生死两端都是谜一样的没有丝毫光亮透出的夜穹（或者深渊）。“我已不再渴望生活”，并不全然因为现实问题。自杀者来到悬崖边，在隔绝一切的暗中，隐隐约约听到悬崖下的潮水。那是哲学的天籁。
　　59 时间是一位伟大的独裁者，其指纹永远处在互相靠拢、分开、交错、碰撞、吞噬、旋转的状态里，一大蓬，乱糟糟的，却拥有不可置疑的权力。要理解它，可能要费点劲。这主要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空间造成的。我们无法同时处在不同的空间来观察时间，而事实上空间亦有无数，平行或交错，如云蒸雾蔚，并朝生暮死。它是一纵，时间是一横，两者笔直交集，便是此刻。若它发生一点变形，又或时间略微有些扭曲，那此刻或许有你没我或许有我没你又或许我们皆不存在又或许我正是你窗外路灯下那位衣着窘迫的中年男人，而你却是那位从我眼前奔过的雌鹿一样的少女。

　　60 镜子，我平静地注视着你，注视着你眸子里的那个疯狂的傻逼。我喜欢这样。这是一个有趣的三角形。
　　61 爱是一种能力，还是一种需要光阴才能积聚起来的艺术，而非机械的得到与付出。像工匠凿石，老者击壤……这话多普通啊。可要真正理解它，心中恐怕得有千沟万壑——事实上，沟壑里尸骨累累。
　　62 为什么说他人即地狱？因为我们内心的脆弱，灵魂时刻被各种恐惧所包裹。他人，即自我的镜像。你要问他人要东西，但永无法把手掌穿透镜面。镜子是污秽的。它令影像繁殖，使众生迷惑于那无尽的脸庞中……能说什么呢？人是自我的囚徒，唯有疲惫不堪的工作才能暂时摆脱痛苦。
　　63 我们都知道要说真话。但问题是，一些人发自肺腑的真话确实就是“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颗还是枣树”。小孩子的真话讲得比谁都好。讲真话是最起码的。讲完后，最好能多想想自己的这些话，在所谓的“美”与“善”上又有什么样的呈现。不要觉得自己讲了“你以为的真话”，就是牛逼人物。求真，审美，趋于至善。讲真话，只是第一步。
　　64 爱是需要持之以恒的学习。婴儿出世，是不懂得爱的，所以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地咬住那个半球状的食物来源。爱，并非人最根本的天性；是五千年文明的结果——只有爱，才能让人类社会不会因为戾气而突然崩溃。十几岁的孩子，谈论爱情，严格意义上说，就像大多数普通人，谈论相对论、矩阵数列、量子力学。弗洛姆说，爱是人格。又，人圆佛即成，是名真现实。现实、虚实，真实。这三个台阶行过来，可以明白爱。
　　65 想起某个女子走路的样子，像一只色彩斑斓的猫，又疾又快，让人就想摆脱自己的肉体，以便跟上她的轻盈。
　　66 我见过一些眼泪，还用容器盛起它们中的几滴。它们渐渐成了花朵，装饰着我到过的每个房间。最漂亮的是那枝玫瑰，但我最喜欢的却是它旁边那朵，在白色的墙壁前面，它是你嘴唇的形状，也是你遗忘在我这里的伤口。夜晚美妙如同音乐。我在午夜静听。
　　67 世俗化的宗教就是一种伦理关系。我是说“世俗化的”。中国现在除了血缘关系，其他的伦理关系基本都被前三十年的主义与后三十年的权力资本给扯烂了。谈不上救国人，至少，它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恢复秩序。
　　68 人民群众创造历史。这话可疑。《二十四史》上从来都是将相王侯。我们臧否历史人物，几千年来，遵循的也是某种含糊不清的美学原则，而不是这个人是否推动过社会的进步，给老百姓带来福祉。
　　69太阳，腹下有足，沿山冈蹿下。蹿上来的是月亮，一个光滑的蛋。敲破蛋壳，满天星辰。满天的星辰啊，沿着寂静不断向上，在我们头顶，在一个个弹孔里。
　　70 现代舞，有成千上百个定义或者说特征。大抵是：践行“身体从不说谎；一切从身体开始”观念的艺术；通往自由王国的门票；个性与原创；对人的心理活动的呈现，仪式感与有难度的技巧……一个问题，性，尤其是包含SM的性，是否可视为现代舞？在其中，当可窥见现代舞的上述特征，以及更多。性是紧张的艺术，也是放松的艺术。它是对现代舞的原点“身体”最诚实，最深刻，也最富有变化的表达。现代舞跳的是观念，靠的是技术。SM不仅是观念（两性关系、暴力、权力的产生及其运转方面……），也是技术难度，且，似乎更具有自由的意味。“不存在普遍的规律，每个人都在创造自己的性。”《素女经》中的性，可穷尽；而日趋复杂的人类社会中的性，永无止境。
　　71 一个瓶子之所以美，不仅是物的形式上的转换（从泥土到瓷），更是因为这种形式包含着人的自由意志——尽管是有限的。是谁第一个把瓶子做成圆腹细颈？又是谁第二个把瓶子做成圆腹细颈？美是发明，并非发现；美是阐释，并非确凿无疑的真理；美是一个缓慢生成的过程，并非现成的属性。
　　72思考固然有乐趣，但携来的更多的是痛苦。没有一点光。我又回到三万英尺的水底。没有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巨大的鲸、接近透明的海水以及种种神奇的生物，只有黑，不是“我爸是李刚”等，而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就像人类肉眼所不能觉察到的暗物质。它被人们有意无意忽略，却在不动声色中主宰着一切。
　　73 科学是当下社会最大的迷信。对科学没有保留的崇拜，必然导致浅薄与无知。我们现在有手机、ipad，是否就比没有之前更幸福、更自由？科学解决人可以怎样活的问题，不意味着人类唯一的活法，更不能解决人为什么要活着。我们一厢情愿地以为科学能给人指出光明灿烂的未来，是因为这是我们现在走的路。要知道，在科学的研究与发现中，人因为思维所获得的乐趣无与伦比，犹如性高潮——众所周知，在这种有规律的抽搐中，男人与女人的智商通常都会迅速降低。
　　74 打开这本书，随便从哪页进入，皆能进入梦境深处。它在一个二维平面构建了此处与彼岸。具有双重属性，即：它既是一个结构严谨的机械表，又是一堆异常凌乱、具有罕见美丽的书页。对于沉溺于现实的人来说，它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祛魅之力。词是诗余，现实也不过是“梦余”。
　　75 每个人体内有两套价值体系。一套是世俗的，一套是神圣的。两者犬牙交错，互相博弈。文学是对这两套价值体系的书写，不仅仅是人性以及那贫乏的自我。文学更不仅止于此，除了对真理这种确切性的渴望，它还更渴望着那些模糊的“没有用”的意义。这些东西，是科学基本无能为力的。
　　76 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一个人把手掌按在胸口。一个人任凭雨浇透全身。一个人把手中硬币递给乞者。一个人在台阶上摔倒。一个人玩着电子游戏。一个人敲响药房的门。一个人看着搞笑视频面无表情。一个人对着另一只枕头说晚安。一个人望着《新闻联播》。一个人想象着世界的尽头……一个人可以是一个时代。
　　77 约瑟夫·波伊斯（Joseph Beuys），德国著名艺术家，1974年，他在美国纽约完成了他一生中影响最大的作品——行为艺术《荒原狼：美国爱我，我爱美国》。他用毛毯裹着自己，与狼在笼子里一起不吃不喝的相处了5天。（摘自百度百科）
　　78 尽管在艺术圈里大多数怪异的行为和创作都可以被接纳，但来自英国的查普曼兄弟（Jake and Dinos Chapman）的每一次出招，还是令人们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恶搞经典派大师们的传世名作，他们在希特勒的三流画作上进行再创作，还曾经冒充子虚乌有的俄罗斯的“地下艺术家”，拿整个英国艺术圈开涮……物理学家霍金就曾经成为他们雕塑作品《超级人物》中的主角，查普曼兄弟将坐在轮椅上的霍金放置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岩石之上，将霍金崇高的智慧和脆弱的身体之间的矛盾拿来说事儿。（摘自网易）
　　79 杰夫·昆斯 (Jeff Koons) ，美国当代著名的波普艺术家。1991年，他与意大利著名艳星同时又是国会议员的“小白菜”乔林娜(Cicciolina)相遇并且结婚，后以他们夫妇的甜蜜爱情为题材制作了一系列影像和雕塑作品。其中以《天堂制作》系列影像作品引起的争议最大，见过他此幅作品的观众这样描述：只见一幅幅画家本人与妻子的做爱写真，被放大到骇人的尺寸，他们以不同姿态进行各种性交表演，并将其内容和器官局部放大，从视觉到意识上刺激和戏弄观众。并且说他的作品其内容之大胆和轻薄，超过了市面上的色情刊物和三级片。（摘自百度百科）
　　80 谢德庆：华裔美籍艺术家，在美国一直从事行为艺术。主要有六件著名作品，分别是：一，在笼子里呆一年；二，打卡一年(不分昼夜每小时一次)；三，在户外呆一年(不进入任何有遮掩的地方)；四，和另一个艺术家用一根绳子拴在一起生活一年(两人必须在同一个空间，但互不触摸)；五，不做艺术一年；六，不发表艺术十三年。（摘自王瑞芸著《再读谢德庆》）
　　81 我们活在极深的误会中。我们对自身真正的传统几乎一无所知。我们被一些词语驱赶，如同驯服的羊。那折断的河流、被遗忘的贫穷、茫然的眼神……早已勾勒出这些词语的轮廓——它们有利爪、尖齿与饕餮之胃。它们是我们的敌人，是人的对立面。
　　82 中国当下最缺的是什么？是缺德。要根据中国人的体质对症下药，是一个仁字。什么是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近代中国最大的不幸，或许就是文革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斩断。仁，要注入现代性，克服传统病。不仅仅是民主——民主很多时候就是两只狼和一只羊投票决定午饭吃什么。民生第一。世界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在意效率。
　　83他死了，是不死的幽灵，是完美的匕首，驱散所有的孤独。一首哀歌为众城装上琴键，大地，这架迟早要被毁坏的钢琴。我顺着你的身影飘落，仿佛是被收割。坚硬的铁，给出了说法：暴力是这个宇宙最后的意图。不再思索的中国人，为世界提供了笑话、鲁莽以及幸福感。他们在几分钟后忘掉了他的脸庞。
　　84 强人择原理：“我们看到的宇宙之所以这个样子，乃是因为我们的存在。” 但，我们的存在好像也不必要一个这样大的，且在不停膨胀的宇宙作为被观测的对象。它似乎可以更小一点。“为了取得进化时间，宇宙必须像它现在那样大。”万能的上帝也不能摆脱时间的束缚么？
　　85 对生活的理解更深的，不是终生浸泡其中的；而是那些能在一些特殊的时刻离开它的人。在某个奇异的维度，他们打量着眼前这个没有形状的黏稠之物，舌头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他们中的一个突然大叫：看，不是所有的树都凭借泥土而生。至少是这棵树，因为语言，已繁殖至无穷数。这很有趣，这个无穷数与所谓根深蒂固的自我之间的冲突。
　　86 一个长腿女子走过来，她的身体里满是音乐。隔着喧嚣人群，我朝着她大喊大叫，想提醒她莫虚掷了这些世上最美的声响。她含笑把手指竖起在嘴唇上，迅速消失在街道那头。
　　87政府是由信仰创造的。一旦信仰枯竭（即受到普遍的质疑），建立于其上的各种上层建筑就要倾塌。这个过程耗时的长短取决于另一种信仰的建立速度。这曾经并非朝夕之事。现在，由于技术进步带来的信息高速流动，它可能即是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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