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读《中国彝族现代诗全集》

  评论稿一札
  ——读《中国彝族现代诗全集》

  海上

  在嶙峋而起伏的西南大山脉的卵巢里,在放声而回响四起的可望不可及的远山崖壁上,在我们用业余时光以业余的视野眺望着几千公里的彝人居地……我终于稍稍明白为什么那片崇尚红黄黑的土地会涌现这么多优秀的诗人。因为那里的风,那里的气,那里原趣的生活始终不曾被所谓后现代侵蚀或污染,这片土地也始终不曾抛弃她的那些不合时宜的森林童话和历史沧桑。

  如果你还够耐心地翻阅彝人的史书或他们拥戴着的毕摩经文,我可以断言:因为一个民族文化的完整,足以证明它历史的完整性。因为文化传承中的诗学趣味,这种传承就有了活力……读一读彝人的创世传说,读一读他们民谣式的指路经,再看一看他们毕摩手里魔变出来的草偶(热布),你会理解到这个民族几千年来难以磨灭的记忆中,为何有如此这般强韧的精神。排开巫性文化的深隧意义暂且不评,你就去琢磨这些彝人的内心所发出的神性的念想,他们怎么就会把一堆已经打完粮食的草秸幻化成形态各异的灵物?

  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下赤足长大的彝家后人怎么会不淫浸那些混沌初开的冥想和召唤?怎么能不被山间的生灵气息而动容?

  有了对彝文化的初步理解,我真的不再怀疑他们的诗学底蕴以及诗歌写作。许多时候,我更多地是担心他们初出茅庐的心被外界的诗歌行情夹带着功名而利诱,他们中的那些精英如阿库乌雾、阿苏越尔、鲁弘阿立、李骞、巴莫曲布嫫等不受外界打扰,做自己的诗者。

  从而我对于彝地的诗人能集结自己的声音,欣喜的程度不亚于他们自己。因为我终于看到了我们时常期待的“气候”——形成独特的现象,构建独立的人文场景,述说这个民族的生存历史和文化传承的理由。

  说到头,我惊喜地看到一种美好良俗的兴起,一个崇尚诗文化的民族在此当口恢复人文元气。

  正当全社会的文化价值观大面积往物欲倾斜的当口,大凉山的彝人诗风却给我们刮来了久违的山风!

  我不能真正坐下来研究彝诗或为彝族诗人撰写赞美词,这或许不是我的错,毕竟我没有吃这碗饭;我几乎奔行于生存地带,有我个人的事要追逐。所以,每当彝地的朋友传来信息,敦促我时,我是惭愧之极的。最近两个月我又负伤在养,一时间很难讲述我对彝诗的许多友好而善解的看法;当然,还会有真正的吃皇粮的诗评家会关注彝人诗歌;这并不需要我操心。我只是想说,出版诗集的最终目的不是得到认可,而是从此出发的诗群,开始了新的诗学历程!

  老诗人挈领着自己的帜幡,年轻的诗者自告奋勇地追赶着每一面帜幡——让彝诗已然形成的气候更大面积地扩扬和发生能量。

  多少年了,我一直是彝族诗人的朋友,我一直没有切断过对彝文化的追踪和学习。我从文化的源头在感悟彝汉之间的撞击点和交融点。

  我们整个中华大民族圈是相互融合的,在史前,我们的祖先们也曾经是相互包容的。

  现在我以浅见来解读或评议部分年轻诗人的作品;通过这些文字,和彝地的朋友们保持真正的友情。

  阿库乌雾、阿苏越尔、鲁弘阿立、李骞、诗普拉龙和阿索拉毅、周发星等重量级的诗人不在此文赘述了,我将会在恰当时期作些综合性的评议。他们让我最为关注的是他们所营造的长诗。就我个人的兴奋点而言,我特别关注长诗,表面上说是我个人兴趣,实质上关于长诗的创作,它是整个中国诗界的一桩重大事件。中国诗界需要有建设性的划时代的长诗,它不仅属于中国而且属于世界!

  我总有机会再评他们的长诗。

  一、所体尔的

  八零后的女性,过去没注意到她的诗,此集中的诗作很引人注目。譬如《三月》,全诗五十二行,一口气读下来,脑子里灌满了一位让人无限遐想的梦中少女——我几乎认识了这位用全世界的材料塑造的少女。需要多少场梦境,或者说一场梦的解析需要多少美妙向往;而这些梦境般的向往是基于对“少女”这一词语和意象的信念(至少我作为读者如此这般的感悟)。

  我觉得一首诗的完成,是包括对阅读者内心的抵达。诗歌是流动的水域,从诗者的内心出发,流经每一处有吸附能力的土地,流向每一处渴望的内心。

  所体尔的诗写风格让我一目了然地看到当代女性诗歌的原动力。她对真实生命的内心观照是细腻又豁达的,不同于一般城市化的现代诗,仅注重个性中的观念特质和生活中的暧昧及撒娇过程。所体尔的有敏捷的语速来呈现她的那个八十年代生人所思索很久的价值观,正是这种质朴纯正的价值观让我惊喜——

  “别像指路的智者
  别跟我说
  谁谁有几套房子
  不也死在医院里
  我就要这么一间屋宇
  死在明亮的屋宇里
  远离前世经过的村庄
  远离脚踏的山岗”
  ——《忤逆子》

  就是这么一个忤逆的价值,揭发了当今社会崇尚物质的财富包揽一切的价值观。这是一场持久的意志抵抗。

  所体尔的《鬼语》、《回归》等诗都是一种以重述个体经验、不断增添时间记忆,从而展现诗的体积份量。毫无疑问,所体尔的这番诗写是有效的,而且加以时日或成为她的个性化表达。

  二、吉克·布

  又是一位八零后的,不,确切地说八五后的。正在艺术学院学习的研究生。很明显,她的诗篇会出现一片片画面感很强烈的场景。柔柔的女性唯美的简约是她缓步进入诗歌的气韵,可以想象,吉克·布是如何仔细地数着青春的日子查阅祖辈族人的故事传说和记忆,并且以纤细的语言写记成诗篇。

  读一读《她们十八岁》中的片断:

  “她们从坡上走来
  把金灿灿的梦举过头顶
  用乳汁一样的母语
  浅唱低吟,古老的语言
  这最初的圣水
  就从花瓣似的唇上滴落
  繁衍大山的黑灵

  她们坐在黑暗里,松枝是她们的
  点燃生活
  生活像嘴里咀嚼的苦荞
  苦是苦点,但又香甜
  她们坚信不疑
  苦荞是祖先接受神示
  种下的粮食

  她们是某个部落的后裔
  高贵血统的继承者
  她们勤恳地守护家园
  小心翼翼地缝补父亲、兄弟
  在家支斗争中被子弹
  射穿的羊皮毡子

  她们是永浴高地阳光的彝族女人
  我的外祖母,我的母亲
  我血缘里的姊妹
  她们虔诚的脸埋向黑色的土地
  恨不得自己也开成荞麦花儿
  让秋天收割了去
  喂饱时代的饥饿

  她们十八岁
  托起乳房饱满的日子
  扎进一切琐碎的世俗里
  种植粮食,打柴喂马
  编织一件过冬的瓦拉
  或者参与斗争
  搅入不寻常的事件里”

  这是女人的十八岁花季,和前面一首《外婆》有承前启后的呼应。她写外婆十七岁时换过童裙“还来不及收割心中的秘密/就已陷入一场不合宜婚约”。外婆也是有十八岁的历程的,也是有少女“秘密”的,和“无数个女人的时代宿命”类同,“续写家谱,建设家园”。

  吉克·布肯定是目睹了这个时代的,而且这个时代很漫长,长得已成为传世的习俗。

  作为当代走出去的知识女性,吉克·布以她敏锐的笔,写下了这些凝重的记忆。

  我也期待吉克·布以后的诗写,让我们读到不失彝风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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