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读《中国彝族现代诗全集》(3)


  七、孙阿木

  据阿索拉毅介绍说孙阿木是被诗神占据灵魂的人,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唯有诗歌最为重要。

  我在阅读他的这些诗作时也隐约感到了他的一意孤行的叙述。至少他不去诗歌市场看什么行情,这一点他表现得十分自信。

  孙阿木写了一堆奇谲的诗句,叙述方式与众不一,他写的“南方的病理”中已经隐约觉察一个神经质的心理对于一种病理的细微解析……“从一些捆成一堆睡眠的废地上/脚步踩住了肉之外的脱离(距离?)”

  好嘛!病理学不是一般人能说清的,尤其是以“诗说”。

  “丧失了语言的公路上,只有灯

  在蚕食着他们做梦的山雾”

  这样的诗写结构以及意象和喻势同在的表达,是有极大的密度或浓度的;也证明诗者的吞吐量非一般诗人所赋。

  在“行走的语文”中,诗者想要表达的东西是那般叛逆和坚韧。但他又是无助的。这首短小精炼的诗写得紧凑有力,很少有丢掉的词语,每一个象征都隐蔽于平行而述的诗句中。

  这首《我的肉体跑得比我更快》,是耐人寻味的——

  “追赶我的田野  像死去的家畜喘息不止
  在口音、衣料、血液中分离的故乡
  我有些放纵地颤抖
  我还不曾拥抱过的重量
  马料槽中,一只纷乱的蛾
  我朝铃声奔跑而去  这寂静
  可能会吞食了一个男孩
  是雨吗?它们惊慌地问道
  脸上的纯真直接被时光倾倒掉了
  一只苍蝇的肠胃里
  也储存了阳光的威  心细如发
  的麻雀蹁跹而逝
  像田地消失在雨水中  墙上的旧贴画
  有些时日
  永远不会死去  它们突然安全了
  骨头的雾吠叫
  流着涎,你在绿野上远远望着:你爱我”
  
  一般读者读这首诗会很吃力,他的语言和词汇的配套有许多省略点,他不企图用大量的口水去稀释诗意,有些意象词的突兀性让人有些生疑,总之他不打算让你轻而易举地消解它隐匿的终极意义。

  孙阿木的这种不屑神情,一方面维护了诗歌的独特尊严,另一方面也为它的存在设了障碍。

  在当今那么乏味的口语诗泛滥的诗界,孙阿木这类诗肯定会不太受欢迎的;但是我却更赞赏这类诗,毕竟它可以让我读得十分卖力,让我从中找到几个场景的切割点——而诗人仿佛不经意地跳跃。

  另外这首诗的标题里也藏着打开这首诗的钥匙。诗人把肉体和灵魂分开表现,而且造成一种意识形态上的混沌,这一点使他的叙述点不在一个场景上,只要可能,意识和影像之间随时切换。
  
  我们还是期待这位八零后的才子吧,如果几年后让我读到更为成熟的作品,他将是个奇才。
  
  八、黑惹子喊

  毕摩的后代,耳濡目染了太多的神性的彝文化的传统。彝文化也有许多典籍是人类的宝藏。黑惹子喊也到了不惑之年,在这部全集中收录了他二十首诗,他的短诗可不短,不是那种小短诗。每一首诗他都赋予了充实的容量或内涵,从中可以读出他诗写相当认真和考究。

  黑惹子喊的知识面较广泛,从《我没有去过可我知道》这首诗中,我们可以读出一些端倪。

  读他的这些诗,你也许感动他的品质,但你激动不起来。他的诗属于知识丰满,以理性煞尾的那一类,与许多激情感性诗写有绝大的不同。某些十分感性的诗,或许没有太多的诗写理念,但它的勇猛性可以使你惊跳起来……

  这也许和每个人的生活工作环境、习惯还是分不开的。擅长理性思考的人,他的诗写若是未达到一定的指标,他可能不会冲动地去写。

  这里我没有半点褒贬之意,我读这部《彝诗全集》的最大收获就是让我读出许多阶段和层次。

  说实话,黑惹子喊的诗作是这一类中层次较高的,属全集之内的上乘之作;我不能以个人的喜好来评价任何人,就我个人的嗜好,我比较倾向于那些以感性意识表达诗意的作品,哪怕因激情而糙一点。

  因为我对经过打磨的诗作一直表示出不变的质疑。我以为越自然或者越能呈现本质性。

  当然本质亦包括诗歌能承载的神圣。黑惹子喊的《兹兹朴窝》貌似简单,而内容悠远深长,它的背景文化是这个民族流动在山脉里的历史传说:彝人的《指路经》或《送魂经》之所以成为民族祭祀信仰,是它们至始至终遵循了人类诗意地从混沌中来,到混沌中去的千古思绪。

  全诗四个段落,我们选最末稍长的一段:

  “兹兹朴窝
  先祖们
  千筛万选后
  理想的住地
  还叫兹兹朴窝吗
  玛洛依都还在吗
  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
  走远后
  不要忘记了
  通向母亲的路
  因为路的背后
  骏马在那里起跑
  雄鹰在那里起飞
  是最初的起点
  也是最后的终点”
  
  起点和终点恰恰暗喻了人类哲思之终极意义: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

  唯有彝人的《指路经》指出了这条混沌之路……

  黑惹子喊,你就为彝人深情地喊吧!
  
  九、马布杰伊

  可以想象像马布杰伊诗情涌动在胸时,他就会絮絮地述说些什么……他是以写大诗的姿式开始下笔的,这组《散章》也说明了这一点。

  更准确地点说,这首诗的格式和腔调都更类似于散文诗,所以我十分赞赏这个标题叫“散章”。散文诗和诗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散”,或者说写好散文诗事实上比写诗更不易,因为它的“散”中要有“诗”的骨骼。

  另一点须厘清,即散文诗是诗,而不属散文。

  凡是诗情大于灵感的时间里,能写下如此庞大的东西,马布杰伊是下了点功力的。这组《散章》可以继续抒发和叙述,可以写出更大的规模。它本身也可以属于小长诗,空洞无货的人未必能写出。

  我们还是选择一节诗来品品吧——第7章:

  “现在,黄昏像即将熄灭的灯盏,阴影聚集的河岸寂静在树梢歌唱。/被鸟儿们的羽翮擦亮了的天空深隧蔚蓝。而风那么柔和地/从千万年前吹来,使我不得不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假扮成一尊因残破/而更加完美的神像。看许多事物连同虚无一起消失或者重现。/现在,请举起杯,但在把美酒一饮而尽之前请先唱一首/关于阿拉所什的歌,在学会欢乐之前,得先学会流泪,/只有这样我们才会以一颗圣徒的心的虔诚去赢得另一颗圣徒的心。/我们才能在无数棵树上找到一片属于哲学和诗歌的绿叶。/现在,清晨如初绽的花朵,爱情停留在远处,/没有任何人可以任意摘取。失望和希望都那么美好。/站在时间和空间的交点上,那既不属于某一时间也不属于/某一空间的那种感觉是那么美好……”

  诗者的情绪是高贵的,也是值得一生去记录的,不然人生真的是枯萎的了。我们常常说的精神生活,这就是!

  马布杰伊只要沿着自己人文传统这么写下去,诗的境界将同时上升,诗的容积及体积将是质和量的突破,大诗指日可待。
  
  十、曲比兴义

  在诺域的文化、诗歌界,在诺域的毕摩作毕的经文旁和热布(草偶)间;这是一个自觉奔走,十分活跃的身影……

  而且可以断定,他是一位充满激情的诗者,他的诗情画意处于漾溢状态;他的血液处于兴奋状态。

  现在他整个思维已处于学者状态!

  前不久,我刚收到曲比兴义寄来的邮包——四册图书。它们分别小说、史诗传记、诗集和《神奇热布图》。这本专门收集了草偶的书太漂亮了。对我而言,这类的信息太全面了,它让我认识更大范围的草偶型制,通过它们我们的视野被扩大,它们通往的历史超越我们的想象,超越我们以往的估量!

  于是我读这首《夜不再寂寞》就犹如成了他的知音:

  “我是你放飞的风筝
  飞在了城市的天空
  你站在山梁上
  牵着希望的藤蔓
  成一片松林
  
  站在城市的夜空瞭望
  听山道上晚风翻动潮红的诗笺
  听古寨旁夕阳咬破苍凉的诗句
  听一群惊奇的鸟惶恐地排成一弯瘦月
  听夜的辘轳碾碎诗行吱吱呀呀喘息着驶向黎明
  
  潮涨了,辙声惊醒甜梦
  城市被雨水溅湿
  风来了,思绪在夜晚拔节
  夜不再寂寞”
  
  诺域地方的许多人都告诉我说曲比兴义是现代毕摩,是彝文化的守护神。我认为曲比兴义的这份自觉完全归功于他生命意识中对民族文化的那份坚信和孝忠,这是巨大的天意,所以他是文化天使。

  曲比兴义是一个值得琢磨的人,更是一本新版的彝文化辞典,他所收集的热布(草偶)品种也是最齐的,他大可不必向世人申明什么:它们不是迷信,这类话语。

  草偶也好,毕摩经文也好,那些流传在山里的祭祀活动和民俗活动,它们统统不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什么”或“是什么”,它们本身就是最真实的“活着”和“存在”。

  我们的文化传承究竟要以谁的话语权来决定取舍?说白了,只有民众:民众要的传统就是真正的可以信仰的传统!

  曲比兴义,任重道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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