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读《中国彝族现代诗全集》(2)

  三、鲁子元布

  据说这位六十年代生人已辍笔多年,重出江湖之后剑走偏锋,写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诺域诗神系列》。周发星多次推荐自有他的道理,而我倒觉得这标题太大了,或说这种动则即神的提法太泛神了。以两句话写出诗人的特征不是一件轻松之事,所有的诗人是如何变“神”的——这是令我百思难解的事。我们习惯于在历史阶段匆匆地对尚未成熟的事物下定义结论,这样一来,难免不遗留诸多问题。当然我们可以往好的一面去想象,但是凡事凡人都神化了,这个神性的含义也就稀释了。

  鲁子元布为彝族诗人建了一份个性档案,这份档案在诗歌发展史上一定有它的不朽价值,同时一定也会生出诸多端倪。

  我在想,如果这份大作的标题是“彝族人档案”一类的命名,那么它存在的理由要大许多,而且以后的矛盾也不足为奇。

  毕竟诗写每一个诗人的个性特征并非易事。人与人之间,诗风之间,性格及观念,往往是类似的、相差无几的。某些人的个性没那么突凸性,存在着普遍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然是这般不易刻画,那么太注重形式也是值得疑惑的。未必就限定于“两句”?三句四句就不可以吗?

  我想,任何形式姑且不论,自由和达意是重要元素。

  鲁子元布还可以多少酌情处理一下,让这份历史档案更具收藏价值和参考价值。

  四、罗逢春

  这是一位很具活力感的年轻人,我在贵州的百里杜鹃见过他。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忙于景区里的工作,没有谈及关于诗的话题,但他的活力和能力给我留下印象。

  通过他的诗,我们可以接近他的思维空间。有两首关于索玛大草原的诗,区别不大,一首是看晚雾,一首描写黄昏。可以想象,索玛大草原是年轻诗者经常抒发内心的地方,也是他发现诗的地方。

  “从那些不明其成因的天坑
  的繁茂叶片之上,迷途的天马开始
  轻盈的还乡之旅”
  ——《索玛大草原看晚雾》

  “我一直幻想着把身边的草原
  还给一匹远方的马,将远方的马
  引向骑手渴望的乌有之乡……”
  ——《黄昏的索玛大草原》

  一匹怎样的“马”,让诗人久久徘徊于大草原的岁月里?

  罗逢春心中的这匹“马”是他多年漂泊在世的意念,亦是他神往的魂灵。他这匹久久缅怀的“马”,一直驰骋在世界“乌有”的远方……这是诗的远方。然后他也渴望这匹“马”在他的向往中“还乡”,回到他心中的“乌有之乡”。

  所谓“乌有”,是他尚未尘埃落定的、可以让他无愧于血脉的终极价值。这是一份欲诉无言的情结,唯有诗者感悟得到,而旁人是难以平行体验的。诗者也不可能一语道尽他至死不渝的意志。

  诗人罗逢春的思绪飘逸,相当活泼而通达。从他一首首的短诗中我们可窥伺到许多思维的细胞,如同晨光里的五彩斑斓的光环,一环扣一环地在林薮间上升、色变、融化……

  罗逢春,这匹“马”任它去世界、去宇宙奔行吧:你心中有,它就在你的视野里。因为你的视野正随着岁月运行。

  五、沙辉

  若说“祖先情结”,我想这不是一个人的特例。许多有人文情怀的诗者几乎都有,也有守在祭祀的习俗里,缅怀历史。

  但如沙辉这般以诗写“祖先”而承前启后地呼唤灵魂为己任的,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在沙辉的诗句中,我会感到强烈的个性语词,它们会在事象以外的地方突然来到,诗的形式有了一种自由自在的“风骨”。

  这种自由不是任何一个诗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驭的,它是一种天性,或许是骨子里滋生的东西;更多的地方需要诗人的修炼去抚平语速带来的粗砺。

  “走向祖先,拥抱先祖”。这是沙辉诗写的最终意志,也是他业已实践的文字。他追逐着祖先历史影像,捕获那些黑色中的灵光般的精气……

  “隔着时空,我与祖先同呼吸,
  在漆黑中,先祖领着慈祥的夜引我见光明。
  我的生命可能笨拙,我的命运可能单薄,
  但是为了灵魂的纯洁,我坚定的跟着祖先。”
  
  “祖先坐于漂泊在夜空的月亮船注视
  我牵气球一样牵着月亮船在原野狂奔。”
  
  “仁慈的先祖,请重新安排一次我们冥冥中的重逢
  以让我丢弃上千年文明给我编织的襁褓,再一次
  吮吸你充满钙质的乳汁。”
  
  “——古老的村寨烟雾缭绕,那是旺盛的人间烟火
  神灵飞升的场所,通往祖界的地方”
  
  我在沙辉许多诗作中读到了有“祖先”字眼的句子,他所以这样诗写着祖先,是由于他的文化根性的渴求,是他诗写的重要衔接。他的“祖先情结”更多的是广义上的祖先,祖灵,是一种血脉氏族的人文历史,是让历史有传承理由的不可断裂的根。
  “一股风从山岗吹过,我看见祖先无依的魂灵
  夹在里面流浪”
  
  沙辉的骨子里是有“礼祀”意识的,他至少认为他是这个民族之根的传承者,所以他有自觉的责任和义务时时呼唤“祖先”,祭祀祖先,接通与祖先的历史气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祖先”,他认为“我是垂挂在先祖勃颈上的一环链条”。

  “他和他的父亲,名字和名字,十指相扣般贴心而温暖/父,祖父,曾祖,高祖,天祖,烈祖,太祖,元祖,鼻祖……/环环相扣,有些已经锈迹斑驳/熠熠投射古董的芳香”

  “再远点,我看见一群原始人四处迁徙左奔右突/更远些,我看见一个个的先祖以日月星辰的不死脸庞/把自己贴在人类历史的天幕闪烁……”
  
  每一颗灵魂,每一个生命或许在浩瀚宇宙里是渺小的、单薄而脆弱的;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生命汇入“祖先”的根根萦萦,就是宇宙大生命!
  
  六、麦吉作体

  我见过这小伙子,年轻朝阳般地冒着血气。他的诗我在没读到文稿前,已在他的神情里,脸庞上,羞涩中读到了。纯朴而激情,他要抒发的情绪有太多的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尽情地表达且又不相撞。他的诗中更多的是情绪、疑惑和激动,纷繁的感性相互交织,相互绽放,但是它们缺少出口和释放……

  麦吉作体的起点还是较高的,所以,他的未来我是看好的,但这个历程需要他步步为营。诗的进步不是写了多少诗,而是写出了什么诗。多少的问题往往导致为写诗而写诗,写一百首也是同一首诗,只是换了景物和场面,而诗的内核没有改善。这些问题在诗界长期存在……我说过类似的话,有的诗人一千一百个也等于一人,因为他们之间没什么区别。而诗作对于诗写者亦如此。区别是根本性的东西,你如果想认真写诗,一定要写出每一首诗的有区别性的内核。

  当然我这些话并非只对麦吉作体一人说的,只是借他的园地对所有诗写者说,包括我自己。

  我读了全集中的大部分诗作,恕我坦言,我最感动的是那些纯粹意义的几首长诗,当然短诗也有让我动容的,但并不多见。这么巨大的一部全集,它应该有更多的令人激动的佳作呵;可见我们还面临许多诗写者本身的创造性问题。

  创造,是一件很艰涩的事情,难度很大,但它确实是期待诗人们的一个神圣的召唤,我们几代人都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地前行。前仆后继,继往开来,一代又一代,往前挪动着。

  其中的快乐只有敢于创造的诗人才能体悟。

  说了这么多,好诗还是要共赏的。

  “寒冬依然在时光和季节轮回中行使
  穿过苍穹和大地之间悄然无声
  用雾霭银霜冷风表达着自己冷峻温柔
  轻绕山地那久藏黑脉的大凉山
  雪山这巅却有男人扛起黑色条的路走近祖先
  在凄风中裸体火热地挖掘铜矿”
  ——《则俄天空》

  这里描写的“祖先”是什么?是诗人至死不渝的凉山情结,在“久藏黑脉”的凉山中,有他的信念或信仰。诗者以“铜矿”作为意象物来象征这种大山的传统和历史的份量!

  麦吉作体的《雪之音》、《夜之妖》都企图向人们展示出一个人们所陌生的高寒地带的大凉山,因为那里成长着像他一样忠于山脉的后代,这种血脉之信念足够成为他叙述的理由:

  “他独自一人在山里走着
  说他从未感到寂寞无聊
  密林里跑动着会语言的鸟兽
  丫口上堆积倾听他心声的石群
  群山热情地怀着诗果送来
  月光美人和他准时相约在每一个浪漫
  的空山里”

  麦吉作体就是在这样迷人的山林里成长的,他用诗歌会向我们说出更多的大凉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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