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最高音符:路云诗歌研讨发言(全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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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日月(诗人) 考虑到时间问题我少说一点。读诗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情,尤其是读到了好诗,那种神会的幸福感尤其美妙。在读这本诗集的过程中,我充分领略了这种美。从上午到现在各位老师、各位朋友把路云诗歌很多的维度都解剖得比较好、相当全面,我简单地说几点我的个人感受。 第一,路云诗歌的审美特质是比较突出的。我感受到他很多的诗篇里面都弥漫着一种气息,就是平稳(尽管常有句群大转折)、从容(尽管多有险峻的修辞)、神秘(尽管大量书写日常场景),换言之,我感受到路云在现代主义写作里表现了古典的和谐之美。这可能跟他的人生经验有一定的关系,把复杂的人生迈过来之后,方能够拥有这样一种平稳、平和的气息。当然这种平稳、平和不是平淡,路云作品里面潜藏着气息的激荡,在句子和句子之间、词语和词语之间、意象和意象之间这种激荡都比较丰富,可以说这是中和又恢弘的“大和谐包裹小激荡”的一种气息结构。 他的修辞是丰富、鲜活、奇崛的,这个大家谈的比较多,我就举一个例子,就是短诗集《光虫》的第一首诗《紫藤》,这首诗里,“落叶-恶狗-紫藤-狂犬”这一条贯穿全诗的修辞脉络呈现出多重意象的统一,本体和喻体飘忽回移令人如游九曲江河;“桃子石榴-阳光-果汁”这条短线是主客体的漂移和转化,又恍惚进入了万镜楼。一首十几行的短诗,他翻来覆去绕了好几个弯,意象缠绕在一起,摇曳多姿,可反复品咀,我喜欢。 第二,我发现他作品里面有很多幽默的地方。不知道在座各位有没有这样的感受?幽默本身是一种很高级的修辞,无论是诗的幽默还是生活的幽默都要有很高的才华,还要有点聪明的小技巧。子禾上午读了这句“巷子太深就有可能变成蚯蚓”,其实从修辞的角度理解它当然是正向的,但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这里隐藏着一个玩笑,这个绵延的句式里面有一种幽默感,一种修辞艺术被放旷的灵魂所激活后的清欢。像这样的例子很多,再多举几个例子:“北风不腐烂,不结冰/她从老远的地方跑回来/悄悄让我腐烂”,“那些恨死了猫的人,赖在床上”,“现在轮到你,用刀子啃苹果皮”……我读这些诗的时候不停地批注,欢喜的很,我乐意亲近富有这样宽松气息的作品。 第三,我谈谈结构,这个大家也多持肯定态度,我只表达我的一个概括。我发现他有一个很独特的地方,应该有50首诗以上的规模,整体上呈现出来一种结构类型——他一首诗的第一行非常的有力度,海雨天风突如其来,很抓人,然后第二行转折会比较厉害一点,把这个力度直接削弱掉,然后再第三行、第四行再续起来。这是非常明显的创作特点,一个结构上的特点,这可能是路云兄发明的新式武器。我以前的阅读体验中很多诗人喜欢玩“凤头”,起句充满了顶级修辞智慧,但很少有诗人第二句的时候做如路云这么大幅度的收缩(他们一般会转折或分步接续),不仅是文气转折,内容也更换,甚至句子变得极短,形成了前面颜炼军提到的路云诗中意象“樱桃小口”一样的布局,他确实在这个位置做了一个很大的向回缩的一个动作。所以我给他打了一个比方:路云有一批诗的结构“像一个带提手的酒壶”,首行是提手,第二行是壶嘴,余下是大而混沌的壶身——他的首句可以把整首诗提起来。当然,我要补充一句,我是从他句子和句子之间推进的气息来划分结构的,不是从内容来划分的。 整体来讲,路云的诗在很多小细节上的修辞设计和结构设计都非常有创见,能看得出来路云兄有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应该是一个智商高的人。而且我觉得他有一点很难得,就是我感觉到路云是一个能够掌控自己写作才华的人,这一点非常不容易。一个有非常大才华的人,他才能写出非常好的诗。但是如果才华大到很大的时候,可能又不太好把握,自己把握不好自己的才华,我遇到过很多这样的案例——乱写——很多诗人朋友存在这样的问题,在诗的结构上出现纰漏,或者是词汇选择上有问题。路云兄虽然也存在着因为修辞奇崛而导致的少量的选词上的不够贴切,但是整体上来讲我觉得他还是比较能够掌握自己的写作才华,把他的情感情趣或叙述意图都能够通过准确的词法、句法和章法表达出来。 这里有“凉风”,我就说这么多吧。 王家铭(诗人,中国诗歌网编辑) 大家好,谢谢路云老师,很高兴来到这次讨论会现场。我在想,对一个诗人的理解除了写出漂亮的评论文章,还可以是反复地阅读他,或者跟他交往。我自己作为诗歌写作者、在读诗的过程中总会试着去汲取有益的元素,并且观照于自己的写作中。我拿到路云两本诗集有几个月了,一开始看了许多,后来因为自己工作上比较忙,暂停了一段时间,最近准备会议又重新阅读。作为诗歌学徒,遇见好的文本我是非常珍惜的,现在面对的就是路云的这样的诗。还有,这回我是第一次见到雷武铃老师,他是我非常尊崇的诗人和学者。觉得我跟雷老师的诗歌品味有一些一致的地方,我也比较认同雷老师在诗歌方面的工作。雷武铃老师今天上午对路云诗歌谈到的观点,我也是大部分赞同的。 拿到路云诗集,我首先从文本形式上得出了一个比较感性的印象,我发现路云的诗,至少在这两本诗集里面体现出来的,就是大部分不分节。是那种比较长的,大部分诗可能十几、二十几行、三十行或者更多,然后中间是没有分节的,或者分节是比较少的,如果有分节每一个小节也是比较长的,有70—80%是这样形式的诗。这样的诗歌,我在细读的时候,会试图理清里面的脉络,即一首诗是如何起承转合的,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超越于“读懂”这个层面,进而把它作为可供参照、学习的对象,变成我未来写作时由技艺到观念上的“资源”之一。诗歌由语言、修辞组织起经验、情绪,因此考察修辞的选择、意象的联系如何在一首诗里起到推进情感、情绪、经验的作用,这是我理解诗歌的一个向度。因此我认为这样是尤其适于解构路云这种不分节长诗的,因为面对他这种写法,繁复而跌宕的,如果一不留神,你会发现失去了解读的线索。这样的路云的诗,就像一条绵长的路一样,你在阅读的时候,发现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从路的开端走到尽头,路上有很多奇怪的风景,风景有隐秘而幽微的联系,需要仔细地去辨认才能发现。这就是路云诗歌给我的感性印象,因为他诗的这种承转并不是特别有迹可循的。有些人的诗试图写得圆润,像一个完美的弧形甚至是一个圆一样,语词作为黏液润滑着作为肌骨的情理。而路云的部分诗,似乎是打碎这种圆,它是曲曲折折地向前行进,不回头,奔向情绪的远方。这样写作时常给读者带来阅读的困难,也是我们今天会上其他朋友讲到的“路云诗歌不容易进入”的问题。 认识一个诗人主要看他伟大的那一部分。我更喜欢的路云诗歌是诗集《凉风系》后半的一些长诗。我注意到路云诗歌有比较粗粝的地方。前面说我读诗会观照于自己的写作,我自己写诗比较注重语言,我理念中也是把语言作为判断诗歌的基本标准,语言合格了才能做进一步的评判。我现在作为一名诗歌编辑,工作需要快速地筛除掉坏诗,语言不好的一般就被我排除出选诗的范围。包括我自己的写作,也是比较注重技艺、审美这一块(题外话:这种诗的技艺不一定是繁复的,可能是朴素的,但是也终归是美的)。但是读路云他的诗,会让我扩充对美的认知。我从中得知,粗粝也可以是美的。至少粗粝结合精致,本质上也构成了“精致”之美。粗糙的东西跟精致结合在一起,能够形成一种多声部的诗的语言,构成文本的多重合唱。粗粝之处,比如说诗集《光虫》里面有一些句子,像《涂抹》中的“你的猜想隐藏在裤腰带第三个裤锁里……”,“时间不会像一泡憋着的尿水”等等,我不太习惯这样的言说,但还是觉得这种处理语言的思路很有意思。精致的地方,我就举个例子,路云对感官的描写特别细腻、精密、准确、优美。我发现路云对光影声色的把握特别到位、生动,诗集里很多地方都有表现,如“我啃过的桃子、石榴,/把体内的阳光转换成果汁”(《紫藤》)、“我乐于用指尖的风,弹奏露珠中的/四季,你的眉睫成林,结满浆果。/唯有舌尖上的波光,把汗滴追逐,密切的汗花开满银沙滩,至乐无边”(《款待》)。这种感观的描写,《光虫》整首诗就是在写感官。而许多时候路云是在同一首诗里进行粗粝与精致的转化,和谐、完满于整首诗里,经典之一,请去读《凉风系》中的《致荷索》。 读路云的诗,我觉得诗里面呈现出来的诗人形象是还是比较晦暗的、暧昧不明的。他的抒情不是很明显,这跟他拒绝使用情感性太强的词有关。他似乎喜欢用奇崛的语词、意象去表达感受,虽然肯定也蕴含着情感情绪,但是偏于隐秘、含蓄。他跟雷武铃老师的写作选择了不一样的路子。读雷武铃的诗有很客观化的东西,随着视线的转移写场景,而里面又带着比较强烈、容易让人理解的抒情。路云的诗更为个人化,他的诗里几乎都会写到“我”,但这个“我”是一个不露声色的形象,主要是写他对这个世界的冷眼旁观。希尼说“诗歌的职能就是回答世界”,路云回答的方式是非常个人化的,他的写作建立在他对这个世界冷静的观察、细致独特的体验。 读路云两本诗集《凉风系》《光虫》,我尤其喜欢《凉风系》中的一些长诗,如写给张枣的《归复归复》、写母亲的《今天,我好新鲜》,还有一组《此刻,蔚蓝》是关于写作的写作,这些诗歌我会反复阅读,是我写作学习的范本。 朱赫(诗人,当代诗歌艺术交流中心负责人) 我跟路云大概是10年前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十年前在武大珞珈山第一次认识路云,并开始了解他的诗歌。当然这一次他的诗集收录的都是近作与10年前的作品相比有许多积极的变化。这10年关于路云的写作我着重谈两个议题,一个是路云诗歌中的想象力和巫史文化的关系,第二点是路云的作品为何会使人感觉难以进入。 路云的诗歌确实想象力非常的奇崛但是又精确,但是否和巫觋文化我觉得这其中存在一个当代性的问题。法国哲学家叫做布理奥在《后制品》中提到:“当代诗人艺术家的作用是如何从已经存在的文本艺术品中选择自己想要选择的一切,并按照自己的意愿使用或者改造它”。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讲艺术的时候谈到对达芬奇以及蒙娜丽莎的再创造时,必然想到杜尚的作品,杜尚通过在蒙娜丽莎作品上添加的胡子将原形象进行再创造,再创造是建立在原本作品存在的基础上,我们对这个作品进行结构以及重构。因此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我个人不赞同讲路云的作品变成诗歌史延续性的解读,因为在当代没有文学史,只有作家。没有诗歌史,只有诗人。在路云的创作里,我们可以阅读出来,比如像张枣,像沈从文,包括桃花源。但今天来我们重新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如何使用信息使用前人文本,都只是选择性问题,而不是一个整体的持续延续。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将重新思考诗人如何使用传统文化,使用当下事件。 而关于诗歌文本难以进入的问题。我之前写过一篇文章,讲到诗歌或者艺术的时候,我把它称为一种“封闭性”,似乎在这个世界每往前近一步的时候,艺术和诗歌都要往后退一步。这个时代我们有时候觉得它可能是非常开放的,其实恰恰又是极度封闭的。很多诗人都有同样的情况,从早期与青春相关的作品,逐渐进入到一种对在地性的表达,对个体性的重新建构。信息改变了个体,而个体时常无能为力,而最好的方式便是重新思考个体,重新格物。而信息资源获取方式的变化,使我们对古典形象过于的熟知,这种熟知对创作者造成极大的压力,如果摒弃原本熟悉的形象,进入新的语境,可以说既是重新梳理对待万物的尺度,也是重新思考个体经验的过程,而路云的创作正是他自己对于自我精神世界的重构。重归封闭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语言、逻辑、结构、意象等等更重要的因素,然后在这些东西重新被建构的时候,意义也重新被凸显出来了,封闭恰恰是一种对主体性最后的保护,在消解中的重构,或者也可以说在当代解构和重构是同时发生的。 最后再引用一个哲学家的观点作为结束,“从90年代开始从大部分的艺术品或者诗歌来看,诗人和艺术家是在恰当的商店里面购物,但是今天他们恰恰是在不恰当的商店来购物,并在所有类型商店里购物。” 王晓生(诗歌批评家,中南大学教授) 刚才有朋友(杨碧薇?)说她嗓子不好是因为喝了酒,我却是因为喝了酒而嗓子好,希望大家经常来长沙,喝点酒嗓子就会越来越好。因为经常喝酒,我和路云就发生酒的关系,或者说因为酒而发生诗的关系。 我发现路云有一个特点,他不喝白酒只喝红酒,而我只喝白酒不喝红酒。这样有时候难以进行一种对话,但是我试图以一种红酒的姿态,去理解他,并进而试图理解他的诗。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我想,路云的诗歌美学可以概括成一种“葡萄酒的美学”。 这种“葡萄酒的美学”可能跟一种梦的美学是有区别的。梦的美学属于一种白酒的美学。葡萄酒经过特殊的发酵,温润可口,威力不急不慢,饮者进入状态后,与大千事物融为一体,却又是较为清醒的。这种状态我叫做葡萄酒境界。而白酒境界,辣猛武威,饮者进入状态后,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物我两忘”。李白的诗歌写作是白酒境界的,杜甫的诗歌写作是葡萄酒境界的。路云的诗歌写作也是属于葡萄酒境界的。 总体上看,路云的诗很难把握和进入,刚才很多人都谈到应该如何进入,如何理解路云的诗。草树说用一种“巫”文化的传统来理解比较好把握。确实在湖南,包括湖南周边省份,比如江西、贵州、重庆、湖北等,都很盛行这种巫文化。巫文化有一种特殊的把握世界的方式,跳跃式的,神启式的,这都与路云诗歌把握世界的方式相通。 我想在这里提供另外一种关于路云诗歌的文化背景式的理解。刚才有人发言提到我们里是毛泽东老家,毛泽东体现的是一种什么精神?我想很简单,如果用俗语说就是“共产主义精神”。这种精神怎么理解我们周遭的这个世界?在这种精神里,世界的发展直奔一个目的地而去,我们都必须为之努力。参不参与这个“直奔事业”,构成了革命与反革命身份。从哲学来看,这种精神试图提供一种明确的线索来控制这个世界、操作这个世界。 这种毛泽东式的共产主义精神,不但是一种社会哲学精神,而且也是一种诗歌精神。因为诗歌精神与诗人理解世界的精神是相通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中国古代诗歌在里面,可能几千年的中国诗歌都是这样一种“共产主义”精神的诗歌文化。这种文化根基很长,老百姓也很喜欢,如果你要想你的诗在普通大众当中非常受喜欢,你必须走这条路。但是这条路走熟了,变成了“滥”路,甚至“烂”路,必须思考我们要怎么去颠覆它、剪掉它或者重新组织它? 路云兄的诗歌充满“葡萄酒美学”气质。他用这种诗歌气质富有个性地与“共产主义”精神的诗歌文化进行了自我告别。他的诗歌有一种葡萄酒的美学气质,他的生活也充满了这种葡萄酒气质。他个人经常进入一种被葡萄酒控制的境界。当他清醒或者说没喝酒的时候,说话很直接,也很尖锐。有一次,他喝了葡萄酒以后,喝多了,趴在餐桌上睡了,怎么也喊不醒。路云的醉酒状态,安静,不吵不闹,与喝酒时完全不一样,那一刻,我想到他对于诗的痴迷,其实就是一种沉醉状态。醒来以后,他问我,你们怎么都走了?他不能控制自己,但也能控制自己,在这种状态中,葡萄酒接近白酒,生活接近诗歌,一切都能安排得像艺术品一样精致,令人赞叹。 他写诗也是这样的。在属于他的诗歌状态中,他经常被词语所控制。他心里面有一本“新华字典”,各种词语在里面蜗居,在那里发酵,寻找着生长寄生之物。一般人写诗,是事物找词语,但是路云的写作,是词语找事物。词语太多了,各种词语住在他的心里,像一个硕大的蚂蚁窝,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他一旦进入葡萄酒状态,各种各样的词汇,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事物,词语这时就不断地喷发出来。这种喷发有一个特点,非常干净纯洁。这片诗歌的天上没有乌云只有月亮。注意,不是太阳。太阳太灼人了。他的诗歌月亮是温润的,即使在一般人看来说肮脏的、刺人的东西也是如此。路云一旦进入诗歌状态,就像躺在那里轻轻呼吸,不断冒出水泡一样的月亮之物,三个,八个,十个,谁也不知道到底会有多少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也不会太多。他的诗一般不会太长,但长短不拘,并且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分节。他的诗不分节的,更准确地说很少有分节的诗歌。三五行、十几行、二十行都是一溜写下来,他是在一种葡萄酒的中度呼吸状态下写作的。他的“蚂蚁”一样的词语找到了应该有的事物,准确、干净而恬静。这种状态很难得。 路云这种葡萄酒美学特征的诗歌,要想得到普遍意义上的大众喜欢,恐怕很难,刚才很多诗人都说不好解读。他的诗注定了不断有人喜欢然后抛弃,抛弃以后又要捡回来。路云必定是孤独的。下一步要怎么探索我们也不知道,谢谢大家。 谭克修(诗人,《明天》主编) 路云把这么多的批评家请到岳麓山下,岳麓书院旁,谈论他的诗歌,我想是有深意的。在这里,我想到的第一个词,是湖湘文化。湖湘文化是湖南一些领导、学者、艺术家的口头禅,说出这个词好像能显出学问。我们要在具体的文化艺术行动中,比如建筑设计、诗歌写作中,如何体现出湖湘文化?这一直是个大问题。关于湖湘文化的渊源,有一个说法,是以屈原为代表的南楚文化与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文化的结合。儒学,到宋代时已经哲学化发展为理学,岳麓书院被视为南宋理学的高峰。其标志是湖湘学派的一代宗师张栻,主教岳麓书院期间,与理学集大成者朱熹,在这里上演的 “朱张会讲”。湖湘学派的重民、格物致知、经世济用等思想,使这块土地在中国近现代思想的启蒙,在推动中国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转变进程中,孕育了一些关键性的人物。体现了两种文化结合的湖湘文化,对浸淫在这块土地上的湖南诗人来说,它是文化基因,或密码本,属于自然携带的,非刻意追求来的。我就听到有人将路云的诗与湖湘文化特质结合起来谈论。因为别的事情,我来得太晚,前面的精彩发言没有听到,有些遗憾。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从这方面谈论的学者。 其实,从文化基因来考察,路云身上留下的主要是巫楚文化烙印。他是一个语言的巫师,万物仿佛有某种超自然的灵性。在诗里,他的格物,不是为致知,而是为在自己和自然万物之间搭建起一个语言的童话世界,或神话世界。这个世界有一个明显特点,它与这个迅速的时代之间,被设置了一道厚重的帷幕。他自己陶醉于帷幕的一侧进行某种巫术修炼。至于帷幕另一侧的时代如何表现,他不太关心。他迷醉于自我、语言和自然之间的神话。对现实世界大致采取了逃遁姿态,对自然万物保持着某种原始崇拜的质朴感情。因此,从根本上来说,路云属于因袭了道家传统的诗人,有着天然的浪漫主义血统。这么看来,与前面说到的以屈原为代表的南楚文化与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文化的结合的湖湘文化,其实大相径庭。路云的诗,对当代诗而言,在个人风格上看上去是一条崎岖山道,布满深沟险壑,很吸引一些专业人士来探险。他的文化基因,在中国诗歌传统里,实在是一条康庄大道。在一条康庄大道上,生长出的这么一个有着巫风道骨的,与当代诗歌整体语境几乎格格不入的诗人路云,已经被更多人认识。尤其在他参加地方主义诗群大展之后。 路云打造的这么一个世界,放在当代诗坛,到底怎么来认识?今天来了这么多专业人士,应该也是在做这种鉴定工作。作为另外一个写作者,我只想结合自己的写作,以及这些年和路云的交流,简单谈几句体会。我和路云的诗学观念,应该说走的是相反的两个方向。从诗歌的处世哲学来看,大致而言,他是偏向出世的,我是偏向入世的。在语言策略上,我们也是从两个方向出发。如果说,所有的写作,都是在处理虚与实的关系。我们写下的所有实在的语言,都是为了呈现那个虚——我们想象中的诗歌形象。这个形象是由诗人的想象和读者的想象一起完成的。诗人的想象和读者的想象之间,通常有巨大的鸿沟。在写作里,是有意对鸿沟进行填充,还是保留这鸿沟?这就有了两条路径。我选择了前者,用尽可能明晰的语言,表达模糊或复杂的诗意。路云选择的是后者,用复杂的语言来呈现一切。他对句法、修辞的考究,使他的某些诗看上去像迷宫,让人误以为他可能更迷醉于繁复的修辞本身。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的迷宫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他把诗性空间,精心打造成了私密空间。他的私密空间很少会留过于明显的入口,让你堂而皇之进去。但也会留有侧门,至少留有窗户,让你可以爬进去,或可以窥视昏暗的室内图景。他对诗歌里那些属于个人的私密经验,常不做任何公共性转换,甚至故意设置障碍,直接将多数阅读者拒之门外,也在所不惜。而多数诗人,其实是把诗性空间定义为公共空间的,对访客来者不拒。我倾向于把诗性空间,按灰空间性质来处理。 路云对古典哲学和文学,有过系统阅读。他的诗,是接续了古典传统的。我和路云认识多年,当年由于谁也看不上谁的写作,所以虽然认识,差不多形同路人。最近几年,我们交往加深之后,相互改变了看法。我曾经觉得他的写作,看上去有些陈旧。他可能觉得我的写作和时代的关系过于亲密。但应该说,事情不会如对方看到的那么简单。像路云做的那样,对通常意义上的时代的回避,用语言的现代性改造来回答当代诗的现代性问题,让诗保有某种纯诗质感,或许的确是他所理解的,是面向经典的写作,面向永恒的写作。时间是太奇妙的东西,我们的肉身只是一把数十年的尺子,现在我和他那些自以为然的想法,放到未来,谁知道是不是笑话。但有一点,虽然我们走的路子,看上去南辕北辙,其实并不影响我们对彼此写作的尊重。我想,诗人们在写作上的分歧,应该是缪斯女神最为期盼的事情。作为朋友,我要对路云献上我的祝福:对一个学养丰厚、有语言天赋、炽情、成熟的追求者来说,缪斯女神终会献出她那高贵的深深一吻。作为路云的朋友和长沙的东道主之一,我要对所有来到这里的诗歌同道致敬、致谢。欢迎以后多来长沙煮酒谈诗。 李浩(诗人,《十月》编辑) 谢谢从不同地方来到这里讨论路云诗歌的每一位朋友,我想这一次大家能够赶过来,还是因为诗歌的原因。因为大家这些年轻人放开了内心的各种隔阂来谈论相对,对于某些朋友相对陌生的事,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难得与珍贵。我之前也写了一篇文章,我从上午到现在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发现大家很多观点跟我写的这篇文章的文本都有一些关联的。我跟路云有10多年在诗歌上的交往,这是一。第二点我对路云的生活和他个人的事情也都比较了解,所以这些事情全部包含在我这篇文章里面,现在我照着说一下。 “每个日子都是刨好的木板。”这是路云的一句诗,出自他的诗集《光虫》,这句话,被路云写在《光虫》的扉页上,那时候的《光虫》还处于襁褓之中,他以此当作礼物赠送给我珍藏。不过,在我看来,这句话更像是在说一个隐身在光虫中的光明的影子,好像飞着的骑士和路云一起,在密密麻麻飞行着的那些光虫中,挣脱种种厄运和重重困境,只不过路云从他的诗歌语言入手对外压缩了进入他内心世界的几何空间。他的意志将他眼中的飞蚊症(路云在写《光虫》和《凉风系》时,检查得知患了飞蚊症,这对路云的打击如同盗走他所有书稿的小偷。)通过诗歌转化成他手中的刀柄,不停地预言着终将腐烂的未来世界;神奇的是,路云在被分割与被例外的时空状态中,无意识地打开了“枯草上的白霜”。他此时正在向他的文本,他的精神,以及他的思想启动那种“死是一种绝对”(《绝对》)的“只有通过死才能进入死”(《绝对》)的高阶逻辑,这是一种既可以无穷大,又可以无穷小的米达斯之技,他面对被他“刚刚剥开的桔子”(《绝对》)的浸透,收获着写作中的自由和狂喜。“摁住我早年对英雄的沉醉,/此刻,失败,多么浩渺,安详。”(《一把刀的回忆》),路云从这里继续向前挺进,在“一滴水,曾是我的故居”(《一滴水》)里,路云预言着他说出的浩荡中的那个人的精神忧郁,终究还是抵达到了他渴望“拥有(的)完整的一生”这个阿佩利斯分割点上来,这个美妙的定语已经在路云那里“感知到超越自身的自我分割”,这也让隐匿在麓山中行走的路云在进入中年旅程之时,借助他自己的语言学中的述行式的分叉,进入他认领的一个转折,譬如他的诗集《凉风系》中的《凉风系》、《倘使温柔的反光令你低头》、《我心中的积雪未化》等,都是在2011年至2015年期间完成的,这些诗歌是他给我们带来的非常重要的文本。在我看来,这几首诗中的路云,已经成功地将行走变成了竞走,显得尤为神秘,充满奇迹和活力。 路云和我是十多年的朋友,他有时候活得像个圣徒;有时候活得像只人群脚下乱窜的仓鼠,这一点和我一样;有时候像个全身装满弹孔的战士;我非常喜欢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孤独与天真。正因如此,我们不管是在写作上,还是在个人的精神生活里,都可以无话不谈。在我与路云交往的这些年里,我获益颇多,我的内心也在不停地被美好的事物庇护着,这一切都要感谢荣光启对我的慷慨举荐。出于这份友谊,我将路云的《光虫》和《凉风系》这两本诗集中的部分诗篇,譬如《偷看自己》、《款待》、《煨罐》、《两个声音》、《龙凤胎》等,命名为天赋之歌,这是我在阅读中的发现,它来自戈麦对博尔赫斯的一首诗歌的杰出翻译。我们从路云的这些诗歌文本中可以发现他启动写作的真正动机,我在他的这些文本中,可以体验到他写作的动机在我的判断中至少可以与写作的起源性物质,保持同频共振,这是我要祝福路云的地方,也是上天对一个写作者的巨大恩惠。他的这些诗歌,让我想到我前不久在一本书里读到的一段文献,原文如下:“因为律法上记着,亚伯拉罕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使女生的,一个是自主之妇人生的。然而那使女所生的,是按着血气生的。那自主之妇人所生的,是凭着应许生的。这是比方,那两个妇女就是两约。一约是出于西奈山,生子为奴,乃是夏甲。这夏甲二字是指着阿拉伯的西奈山,与现在的耶路撒冷同类,因耶路撒冷和她的儿女都是为奴的。但那在上的耶路撒冷是自主的,她是我们的母。”这段话,让我停顿了很久,我是把这段话放在诗歌写作中来思考诗歌与构建诗歌的根系的,我从这个启示中,意识到诗歌在起源的上游自定生成的两大河流,你不能同时走进这两大河流之中的奥义就在于此。随后,我在那本书的旁边批注上:“我也不能说我读懂了,我只是将我理解的诗歌说出来。”然后,我放下这本书,开始排查路云诗歌中的声音,因为我知道路云对音乐非常着迷,也颇有自己的见识。路云诗歌中的声音是非常精微、复杂的,譬如《我如此浑浊》,这是路云进入中年时,写下的最为得意的第一首长诗,我记得他刚刚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我们就这首诗,展开了持久的讨论。我们在这首饱满、丰盈,充满探索的诗意氛围中,很容易忽略掉的两个互相转折,腾挪,纠缠的声音:一个来自少女,一个来自母亲,在这两条经纬线上,路云眼中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都变成了声音,他可以骄傲地跟任何事物任何人进行对话与搏击,并让他的发音器官得到有效地发育。他在声音中还设置了时空,这个时空包含了他所经历的乡村与城市,以及楚文化中的巫。这是路 非常高明的地方,我也希望他的努力能够让他的诗歌,在美学上享受一份独有的尊严。以《凉风系》这本诗集为例,我还在路云综合处理的思想,经验与声音的能力中,发觉了路云诗歌中的主体,他诗歌中的这个主体就是他在启动文本之时,支撑他诗歌运行的支点其实是心学。复杂与精妙的是,路云诗歌中的心学是附着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字心传中。这是路云诗歌中最为核心的东西,他借助自己的诗歌写作,让它们互相激活他语言出自的各种器官,这使路云和他的写作,充满动态与深刻的原因,而且他还在平凡的生活之中,练就了一身非凡的想象。 最后,我想说的是,关于路云的《光虫》与《凉风系》,我们争论最多的是《凉风系》这本诗集的书名。我一直建议将“凉风系”中的“系”字去掉,我觉得“系”字无意而多余,不管你从这个词组的哪个角度去把握它,都无法让我心悦诚服。但是路云毅然决然地将他的“凉风”命名为“凉风系”,同时作为他诗集的名字。我到现在都不大明白“凉风”和“系”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虽然他跟我讲了很多很多他的思想,但是我仍然不太明白它的内涵。或许它暗藏着路云思想深处的,那不可言说的另一个歌吟者吧?对于路云本人来说,可能是因为“每个现时都是一种特定的可知的现时(JedesJetztist das JetzteinerbestimmtenErkennbarkeit),其中真理和时间一起被推向其极限。正是在这爆炸点上的张力(intentio)消亡了,同时诞生了本真的历史时间,真理的时间。‘并不是对过去的认识指引着对现在的认识,也不是反过来;而是说,在意象内,已有的东西一瞬间和现时结合在一起,构成一个整体——意象便是这样的东西。换言之:意象是停止的辩证法。因为尽管现在对过去的关系是纯粹时间性的,但过去已有的东西对现时的关系则是辩证的:其性质并非是时间的,而是意象的(bildlich)。只有辨证的意象才是真正历史的——而非过时的——意象。得到解读的意象——也就是在其可辨认的现时中的意象——把充满危机的关键时刻之印记凸显到极致,一切解读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Benjamin 1999a,463)”我现在能说的就这么多,说得太多容易对正在完善中的“自我”生成裂隙与侵犯。谢谢大家。 冷霜(诗人,批评家,中央民族大学教授) 上午得知安排我做下午的总结,我压力很大,一直很认真地在听,在这中间也有很多的收获。我把听会过程中所做的一些梳理,连同自己的理解,结合在一起谈一下我的看法,权作一个总结。 大家今天谈得非常充分,把路云诗歌中很多方面都触及到了,包括他诗歌的意象、主题、哲学意韵、文化内涵、生命意识、自然书写等各个方面,都谈得非常深入。特别是对路云诗歌中的“凉风”意象和象征,故乡和母亲的主题,以及路云诗歌与巫楚文化的关系等方面,都有一些很精到的阐释。其中主要的几个问题,一个是“凉风”的精神意韵,以及通过“凉风”这个词语去把握路云诗歌的诗意体系的建构,和他的精神风景。第二个是路云诗歌与巫楚文化的关系,尤其是草树和谭克修两位离路云比较近的诗人,从不同方面做了他们的阐释和理解。第三个是相当多的讨论集中在路云诗歌比较难以进入、难以理解之处,这也是我读路云的诗感觉很有意思的地方。其实这种难解某种意义上也构成一种吸引力,它会让你有一种试图去更深入地阅读他诗的愿望,而不是一个简单的读过了就觉得已经了解了、把握了的对象。下面我就我的理解再谈一点个人的看法。 刚才有朋友已经做过一个概括,说下午的讨论更多的都集中在“凉风”这个词语上,我也听了很多朋友关于这个词语他们的理解,很多想法我也深有同感,但我感觉还有一些地方可以再稍微谈谈。“凉风”这个词,很多朋友都讲到,是一个进入路云诗歌的孔道,我最初读他的诗集,以为“凉风系”只是从诗集中选了一首诗来作为书名,但读下来也发现“凉风”在他诗歌中是非常关键的词语。这个词首先来自于经验层面,它带出了非常多的东西。首先是跟他诗歌的身体性有关,也就是说它和“风”这个词不一样的地方,是直接提示着身体的感受。它还跟地域有关系。路云的诗中,大家都看到有个词叫“北风姑娘”,这个词初读挺奇怪的,但这个词恰好提示了他诗的地域性,在北方我肯定不会把“北风”和“姑娘”联系在一起,但在内陆湖南的燠热天气里,北风给人的感知可能是温柔的,令人舒爽愉悦的。“风”这个词在西方文学、尤其是浪漫主义诗歌中是很重要的意象,但是“凉风”这个词不一样,它既包含“风”的那种精神层面的启示的涵义,但它也指涉了身体的、生理的、地域的各个方面的经验。我自己对“凉风”特别有感触,这几年,每年到立秋的时候,我都会非常强烈地感受到第一缕凉风的到来,并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得赶快加衣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凉风”这个词在路云的诗里首先是一个来自于经验的意象。他进一步把它转化为他诗歌里的一个象征,成为了他诗中的一个媒介。我们可以发现,这个词在他很多诗中出现,但在不同的诗里它的意义是不固定的,有的时候它和内心相关,有的时候则涉及到宇宙星际等非常宏大的客观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路云是有意识地把“凉风”发展为一个象征,并且进而使它具有了他个人诗学的内涵,由它连通了他对诗歌和生命的整体认识。 他的《雨中登麓山》里有一句诗:“唯有凉风不被删除”,我觉得这句诗道出了他对诗歌和生命的认识,“凉风”在这里获得了作为他的诗歌的词根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凉风”这个词也提示出路云诗学的一个指向,他希望借由这个词回返诗歌的汉语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此这个词与汉语的诗性经验有关。说到“凉风”,我首先就想到古典文学中两个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表述,一个是陶渊明的,他在《与子俨等疏》这篇文章里有几句:“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在一个谈论生死的场合里,他用“凉风”表现了他非常旷达的生命态度。另一个是杜甫的《天末怀李白》,“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凉风”出现在一个有关诗歌的友谊的主题中,也是这首诗里,他还写到:“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触及到文学、写作与命运之间的关系。所以“凉风”这个词浸透了汉语的诗性经验,关联着汉语诗歌的核心母题,而并非一个普通的词或者意象。从这些方面来看,路云对“凉风”这个词的词根化的运用,应该说也蕴含着一种回归到汉语性之中的意识。从这个角度说,这个词所触及的身体,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身体,他是一个中国的,更具体而言是南方中国的身体。我很喜欢他的一首诗《归复归复》,那首诗是纪念张枣的,既可以说是对张枣的追挽,也可以说是借此对诗歌的汉语性的招魂。这些年已经有好些纪念张枣的诗,我觉得这首诗有它独特的价值,因为它不但表现出对张枣诗歌的熟悉和理解,也借助于诗中的“凉风”这样的词根显示出路云他自己跟张枣相互呼应的地方,也就是说不仅仅是在理解张枣、理解他的诗歌成绩和诗歌追求,他同时用诗歌的行动,用他的归复于汉语性的努力去与张枣展开一个对话。 刚才李浩谈到“凉风系”这个书名,我最初也很奇怪为什么叫《凉风系》,我有个理解不知是否对,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路云的一个意图,他要让我们意识到语言本身的存在,这本诗集叫《凉风》也没问题,但是可能会少一些惊异,而《凉风系》就比较特别,因为它不是一个汉语的现成词,所以会让人好奇,想搞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其实就是提示我们注意到语言本身的存在。 另外一个我感觉有意思的地方,刚才有些朋友也涉及到了,可能还没有完全点到,就是路云诗歌中的方言。他对汉语性的归复,我觉得在他的诗里也体现为对方言的归复。他的诗不是简单的对方言语汇的运用,可以说是在用一种方言的思维在写作。他也不是在方言世界的内部写作,从他的生活和写作经历来看,他是曾经离开过家乡和他的方言世界,然后又回来,并且在写作中试图重新返回到方言的思维之中,而且我觉得他对方言的运用,确实像刚才有朋友说的,有种一意孤行的味道。他对方言的运用有可能会使一些读者对他的诗的评价产生分歧,就是这样用会不会有些过度了。我举个例子,比如《今天,我好新鲜》,是写他母亲的一首长诗,这个题目应该就是来自他家乡的方言口语,这首诗是写他从小到大和他母亲共同生活的经历。“今天,我好新鲜”是她母亲的一句话,是一个平凡的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焕发生命的诗性的瞬间,他把这个瞬间给抓住了,这些地方,我觉得他通过方言,不但进入到汉语性的深处,也连通了某些地方性的经验,这是让我印象很深的地方。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读路云的诗,可能对他诗歌一些难以进入或难以理解的地方有所把握,但我觉得这种难解之处也不完全与这些有关系。我要说的第三点,就是路云诗歌的想象方式和展开方式里,我感觉有一些挺特别的地方,这种特别之处其实路云自己是有一个表达的,也是在《雨中登麓山》那首诗里,有几句是“他轻易分辨出,/那些不是修辞,/而是生活,/至今仍在颤抖着,/沉浸在同一种律动中,/不是写作,/而是一缕幽光正在涌现……”,这是路云对他自己写作所做的一个解释。就是说他诗中难解的地方不是由于修辞,而是和生活紧紧卷在一起,你对他的生活有多了解,进入他的写作就能有多深。 当然这里也有一些问题,就我的经验来说,的确,如果与一个诗人有交往,我对他的诗就会有更深一点的把握,这也是中国知人论世的传统。但另一方面,我们在阅读时势必更多地会遇到那些我们不太可能与之认识和交往的作者。同样是这首诗,刚才李浩透露了一个信息,其中有几句,“现在,我感谢小偷,/把一个人一生的思考,/安置在凉风之中,/唯有凉风不被删除”,这是路云写的东西曾被小偷偷走,也可能电脑也出过问题。李浩讲了,我知道了这几句诗具体的来历,这个“小偷”是从路云的现实生活经验中来的,可是如果我不知道李浩说的这个事,可能这个地方就会构成难解之处。这里对我们每个写作者来说都存在着一个需要去判断和抉择的地方,你怎么把握这个度,怎么把自己的实际生活经验带入写作的时候,既给读者一个理解的通道,也能获得一种普遍性,没办法说哪样更好,但肯定是我们在写作中要非常具体地去面对的一个问题。我觉得正是在这些地方,可以说路云诗歌非常忠诚于自己的生活,包括他诗里有些我们觉得比较容易辨认的地方,一些看上去经过了现代主义诗歌洗礼之后的表达,可能也未必只是修辞,而是跟他的生活经验,跟他的方言思维都连在一起。 还有路云诗歌的形式方面的问题,刚才也有朋友涉及到,我也挺想听朋友们谈得更具体一些。路云的诗,特别是《凉风系》这本诗集里,他的诗从形式、形态上来说,也有些特别之处,有一批介于60行到200行之间的诗,从长度上,90年代也有一些类似的诗曾经被命名为“中型诗”,通常关联的是叙事性的写法,在路云的诗里,可以看到这些诗只有个别的有叙事因素,总的来说不是叙事性的诗,这一定是和路云本身一些高度个人性的东西有关,刚才有朋友讲到他诗歌的气息,路云诗歌中有个词也常出现,就是“呼吸”,这肯定是跟他的呼吸有关系。路云看着不算是一个很强壮的人,肺活量应该不算大,但是他在诗歌中的呼吸却相当长。与此有关的是这类诗歌的结构上的特点,可能也是造成大家觉得难以理解或难以把握的地方之一。他的诗里的想象或叙述,好像推进得非常快,而缺少一些停留,一些潆洄灌注的地方。在这样的长度,我们通常会把其中某些意象或词语在前后形成一个照应的关系或连接的线索,但是路云很少这么做,这就使得我们读的时候觉得他的想象是纷至沓来的,而少一些让我们停顿和喘息的空间。这也是路云诗的一个特点,为什么他会这么处理我不太明白,但我有一个猜测,我觉得路云的这些诗也许是在一种相当孤独的状态写下的,这种孤独的状态表现为他对写作本身的需要大于通过诗与人交流和被认可的需要,可能跟这个有关系。在这个意义上,也许我们今天这样一次集中的交流和讨论,或者由这个讨论带来的更多的人来关注路云的写作,也可能会使路云的写作接下来会发生一些变化。 以上是我的一些感受和理解,最后我再简单说两句作为结束的话,首先我觉得我们这次的讨论我非常喜欢,原先我有些担心,虽然我参加这样的研讨会比较少,但是我知道有些研讨会,虽然被研讨的对象就在场上,但是大家在讨论他的作品的时候,都是把他假装当成一个已经作古的经典诗人,说的都像是盖棺定论式的评价,我觉得今天的讨论有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就是大家的发言非常的坦诚,非常的坦率,既谈了对路云诗歌的理解,也会真诚地讲出对路云诗歌还不理解的地方,乃至不认同的地方,这是我觉得这个研讨会非常好的地方。 遗憾和不足的地方我也说一点,只有一点。我觉得不同的诗人,他的诗歌被讨论的空间应该是不一样的,有的诗人的诗可能适合在酒吧里讨论,有的诗人的诗可能适合在废墟上讨论,有的诗人的诗可能很适合在会议室里讨论,路云的诗我觉得应该在山水之间讨论,我们如果在麓山上,在月湖边讨论,是不是会引发更多的我们对他诗的理解?但是没关系,我们今天这个讨论已经相当的充分和深入,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基础,接下来的时间里也许会有这样的一些机会,可以把我们的讨论延续下去,我的总结就到这里。 路云(诗人)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不多讲了,其实我要讲的就是一个词“感谢”。但是如何表达出这个词应有的含义,我得打个比方,所以把要讲的话,分为四个小层次,讲完之后我们下楼去喝酒。 今天早上我5点钟起床,坐在宾馆门口那棵树下面,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玩具。那个时候穷,除了泥巴做成的玩具,其它什么都稀有,万花筒就是那个时候超级豪华的玩具。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第一次转动万花筒时,眼睛闪耀出的那种光芒。此后,我看到各种不同的景观,有一些会引发出相同的情感,这与万花筒带来的感觉相同,就是说,所看到的都包含在一种惊奇之中,实际上看到的是一种影像,或者一个影像的影像。每一个人都可能体会到这种惊奇,如此丰富、如此不同的惊奇。 第二层,拿“万花筒”打比方,是想对应今天的研讨会。来自不同城市、不同观念和思维的兄弟们、从不同角度,对同一个人、我的作品,带来不同的深入解读,同样带给我无数惊奇。 第三层,世界带给我的种种惊奇,恰恰就是出自这样一个类似如万花筒的结构。对应我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能体悟到不同的惊奇。 正是基于以上三种惊奇,我深深感谢在座的每一位师长、兄弟、朋友。感谢你们,让我在此刻,重新拥有这样一个万花筒。 首先是世界通过惊奇,使我在这种感觉中将我的想法转换成文字,也就是惊奇被转换成影像,大家看到这些文字,然后经由目光转换成声音,另外一种不同的影像。与此同时,这些影像以不同的方式得到保存,刚才的摄影机,速记员都紧跟着各拉的声音在运转,也有相机,盯着各位不时投来一瞥,同时,我的笔也在转动,认认真真作了6张纸的要点记录,还有各位兄弟的签名,这些都是留给我的珍贵影像。有了这些,就能确保在会后我能听到光盘中的声音,看到熟悉的面孔,看到完整的记录文字,还有各具特色的签名手迹,这些重新构筑出一个万花筒。它将珍藏在我心中。也就是说,我希望继续活在这种惊奇之中。谢谢大家! 另外,因为时间关系,申聪聪、高彩云两位诗人和90后诗人韩梅没来得发言,请谅解。诗人蒙晦、肖磊、刘巨文、黄明祥、刘旭阳未能赶到现场,他们准备了书面发言,在此表示感谢。 申聪聪(诗人、保定师专青年教师) 第一次来到长沙,非常高兴能向这么多的诗人和老师们学习。在场的大多数诗人和老师都从很专业的诗歌研究出发,讨论了路云老师的诗歌,让我受益颇多。认识一个诗人和他的诗歌,自然会带给人一种新的诗歌的阅读体验,也会引发新角度的对诗歌的思考,现在我从一个较低的层面,从读者的角度来谈谈自己的一点阅读体验和感受,不足之处还望指正。 拿到路云老师的诗集,首先被诗集中漂亮的语言抓住,许多比喻和意象的运用出人意料,让人羡慕这种语言的敏感和表达的精巧。我们知道很多现代诗歌在语言创新上进行了很多实验,但路云老师的诗歌依旧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想原因大概在于:第一,诗人的感受非常敏锐、细致,瞬间的经验被精确抓住。第二,诗人的修辞非常漂亮,我发现诗人仿佛掌握了诗歌的技巧一样,对意象和比喻的运用信手拈来。和用事实叙述与客观描写来抒发内心情感的诗歌不同,诗人内心强烈的情感转化成缤纷的意象和喻体,也许这也是造成大家讨论路云老师的诗歌难解的原因之一吧,但路云老师的这些意象和喻体是非常生活化的,也就是雷武铃老师说的来自经验中,这就带给我们一种新的诗歌体验。 我认为这种生活化经验化的意象和喻体是非常具有效果的,也就是它们是具有能量的,比如这样的句子:“早晨比你提在手上的鸟笼子平稳”(《冥想》),“暴雨把早晨打磨成一块超薄镜片,/校正你对这个世界的幻觉”(《遥控器》),“不能把自己反锁在记忆中”(《银河》),“我看见你的沉默,像一只无人采摘的葡萄”(《一只小白兔向天空吹起了口哨》),“直挺挺的秋风中,/月光在海面把什么都能搅拌均匀”(《听潮》),“行人站在一边,像成批砍倒的木头,/被锯齿加工成紧闭的窗棂”(《立心》),“我的故乡是一连串的呼喊,把我缝合(《我如此浑浊》)”,“影子跟在身后,不吵不闹,/如今它跑向前头,像一条狗窜出老远,/又悄悄回来,/舔着我的脚背,摇着尾巴”(《游戏》),《热血如翡》中“苍白一如缰绳,勒痛软弱的手”,“满腔言辞,昏了头,像两只蝴蝶/从边界急退,收不拢羽翅中的惊风”,“昏眩——抽我如陀螺,/浑浊——我是谁眼中的飞蚊”,“何物如梭,将我编织”,“一瓣瓣言辞,饱满,纯洁,有着/葵花的音域”。这些句子太漂亮了,这里面首先是诗人对自身细腻情感的深刻把握,其次是对外面世界的一种敏锐感知,当二者被诗人寻找到的某种共同的特质而被并置时,这种效果自然是非常惊人的。《致白蜡树》中有这样的诗句:“时有骤雨,把不相识的人捎到一树之下,/匆匆说过的话,难以渗入树根”,太形象了,这样的诗句完全勾起了我的避雨经验,这是我见过对此最完美的表达。 当阅读更加深入,我发现这样的句子在诗集中大量存在,比如“一棵向日葵让所有的仪表失灵”(《西红柿汽车》),“好人每个毛孔都漏水”(《银河》),“为三只麻雀欢呼,为一只茄子舞蹈”(《一个无名诗人的供词》),“把意义分解成此刻和细沙”,“我的拳头在夜幕下痛哭/像一朵葵花”(《头顶三只麻雀》),“黄昏是一面铜锣”(《头顶三只麻雀》)。“我一口气吹灭十二灯盏,不放过你,/还有三把大火,三只麻雀”(《死亡是我唯一的顾客》),“谁看见明天,就挖出谁的双眼”(《一颗绝望的子弹独自出走》),“蓝色从不说谎”(《一只手机还魂》),“我一看见紫色,就渴望变成风”(《石头爱上你》),“你眨一下眼,三叶草就长出第四片叶子”(《四方坪》)。这些句子也同样是有效果的,带有现代诗歌的迷幻色彩,我想这和前面所举的例子不同的是,它几乎是诗人的个人神话,个人世界的展现,在诗人那里,这些应该是具有非常丰富的含义的。但这些论断式、决断式的比喻和意象,给进入诗歌带来了一定的阻力,让我有点苦恼的是,限于个人的理解能力,我无法进入到它里面,我无法完全把握和理解这些比喻、意象背后的所指。 在路云老师的诗歌中,意象和比喻的运用不单是在单句当中,有些诗歌整体就是在比喻和象征中展开的,如《悲哀位于震中》、《游戏》、《锥状思维》,诗歌整体就是由一个大的比喻和象征构成,这种比喻和象征是由始至终有效的。因此我想到关于诗歌的一个问题——这种由新奇意象和比喻构成的句子所携带的能量,句子最初带给人的惊奇如何保持下去?怎样在整个诗歌中有效地呈现这种效果?在上述的例子中,我们不难发现,当意象和喻体与被比喻和象征的对象是清楚的,可认识和理解时,它就携带了有效的能量,带来实实在在的冲击力。但这种诗歌手法也是一种冒险,一方面它突出要修饰对象的某种特质,一方面也有可能丧失掉其对象的丰富性和准确性。它像一把双刃剑,在使用者那里,在享受它带来的快刀斩乱麻的痛快时,也需要考虑到它的某种危险性。句子如此,整体的一首诗歌也是如此,当整首诗歌背后的情感和事实力量与这种修辞找到巧妙的结合点时,这种效果才非常有效,引起读者的内心回响。我非常喜欢路云老师的《煨罐》,非常精巧的结构,让人觉得新鲜的本体和喻体之间的关系很有意思。 《买花小记》也是如此,因为很喜欢,忍不住想要多说一些。我们先来看一下这首诗。 买花小记
楼下正在张罗一家花店的
这首诗一共33行,五句话。这首诗的结构非常精美。第一句是对经营花店的谢菲娜的描写,并运用了一个很新奇的比喻,把她比作花,并点出“她和它们都生活在保鲜期内”,这让我们好奇,为什么诗人会这样说?我们忍不住继续往下阅读,第二句是对此比喻的进一步解释,谢菲娜剪断与前男友的关系,正如她的花店中被剪断了与花圃的关联的花,这“剪断”必然是有痛苦的,因此谢菲娜像这些花一样对外界需求甚少。我注意到诗人对本体惜字如金,保持了相当的克制,第一句中本体占两行,喻体占三行,第二句中本体只有一行,喻体占五行,诗人通过对喻体更细微的描摹去展现谢菲娜的形象。第三句出现了“我”,本体是“我正在剪断与过去一年的关联”,占一行,喻体占四行,把我和“众花朵”并置一起,喻体依旧起着“挑大梁”的作用。由前三句我们知道诗人想把“谢菲娜”、“我”和花店中的花由一个共同特点“被剪断”来实现并置,但第四句诗人把这三者的关系再次丰富起来,“我”在“她”的眼中成了“一朵太阳花”。本来“我”和“她”是相互独立的,在前两句的叙述中因相似的命运而有了相同点,“我”在看“她”,“我”关注到了“她”,现在是“我”在“她”“眼中”,也就是谢菲娜也看到了“我”,关注到了“我”,二者命运的互相垂顾与关照,这种关注与被关注,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本来诗歌中的“疼痛”之上有了一种温情。“上帝同时光顾我们”,这个“上帝”可能有四种理解,第一,一般我们把顾客喻为上帝,这个“上帝”可能是“我”,“我”去买花,光顾了这个花店,看到了谢菲娜和她经营的花,并用诗歌记录下来。第二,这个上帝也可能是诗歌,诗歌光顾了“我们”,让毫不相干的三者在诗中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并置关系。第三,这个“上帝”也许就是我们说的那个宗教中的上帝,那个神,我们每个人的命运,甚至每株花的命运都在上帝的“光顾”之中,这种命运之感被诗人巧妙捕捉到。第四,“上帝”也许指的就是美,“被剪断”的痛苦渴望由美来拯救,来光顾。对这句话的理解可能存在我自己的过分解读和误解,还希望和诗人有更多的学习和交流。第五句指出三者的共同点——“都是被剪下的枝桠,/没有永远,/我们都会枯萎,/被自己亲手扔进垃圾桶,/不可回收”,但在这种必然的命运之下,在现在正在经历痛苦和将来必将“枯萎”的事实之上,诗人依旧尽自己的努力去感知美好并能对此作出自己的积极回应。这让我想到雷武铃老师非常有名的一句诗:“人生之苦无法根除,岁月教会了我无视它们/并尽力感受世间的美”。正 对路云老师的诗歌阅读也让我的思考最终指向了诗是什么?诗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的个人理解是诗歌是还原和重现我们与自身、与这个世界相遇时的那种惊奇,写出存在本身。因此,诗歌首先是一种自我的表达,它立足于自身的真实,反观自我,所有的诗艺必然是为清晰地表达自我而服务的。其次,当个人经验和情感进入到诗歌之中,它也一定是在寻求知音,它用自己的方式来发出邀请,有可进入之门(可能是隐蔽的),邀请到真正的“共享者”,让拥有相同心灵的人能透过重重叠叠的语言,进入到诗歌的核心。再次,存在本身是丰富的广阔的,它带给诗人无限表达和言说的可能,但只有我们的语言和表达要尽可能地贴近存在本身,还原它清晰的场域,才能实现诗歌的飞升,诗歌的魅力就在于它本身是有限的,但它通向那令人神往的无限之境,我想以雷武铃老师的《白鹭》中的诗句来结束我的发言:
它们从我脚下开始,在我的目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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