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治纲:代际视野中的“70后”作家群(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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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对尴尬命运的体恤性表达,还是对荒诞生存的反讽式书写,抑或对个人化情感经验的精确临摹,“70后”作家在直面日常生活时,并没有回避生存的无奈与伤痛。只不过,他们所展示的这些尴尬和疼痛,更多的是来自个人意愿与现实之间的无法协调,既不像“50后”作家拥有某种深远的历史意识,也不同于“60后”作家具备强劲的理性思考,更不同于“80后”作家对时尚、“穿越”和玄幻等反日常生活的迷恋。因此,从代际差异上看,他们的创作更加强调自我在当下现实中的生存感受,“性爱也好,生活也好,都缺乏自我的历史感”。也许,正因为他们过于回避对生活和人性进行形而上的哲思,削减了批评家对这一代作家创作的阐释欲望,才导致他们成为当代文坛中一个“沉默的在场”。 二 从日常生活出发,展示现代社会里那些卑微却鲜活的生命形态,传达创作主体对这个速变时代的感受和认识,是“70后”作家最为显著的审美追求。为了重构这一日常生活的诗学空间,他们在叙事上也自觉选择了一些别有意味的审美策略,即,突出各种丰饶的细节,注重各种微妙的体验,强调人物内心的盘旋,全力展现那些被庸常经验所遮蔽的、极为丰盈的生命情态。诚如有人所言:“他们对人情物理有细致入微的体察,对当今的都市生活有娴熟的描写,对当代人于滚滚红尘中的情感世界有入木三分的揭示,他们表现出超越前辈的对生活细节与日常化的忠诚,我们每天的日子在他们的笔下活色生香。” 应该说,“70后”作家的这种叙事策略,一方面是为了契合他们所要表达的审美目标,另一方面也彰显了小说特有的艺术本质。叔本华就说过:“小说家的任务不是讲述那些伟大事件,而是使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变得趣味盎然。”“70后”作家似乎天生就迷恋于各种生活“小事”。他们感兴趣的,常常是“生活中那些细微、微小的事物,像房屋,街道,楼项上的鸽子,炒菜时的油烟味,下午的阳光”,因为“我们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处在‘日常’中,就是说,处在这些琐碎的、微小的事物中,吃饭,穿衣,睡觉,这些都是日常小事,引申不出什么意义来,但同时它又是大事儿,是天大的事儿,是我们的本能”。因此,他们总是偏爱那些看似琐碎的生活细节,并努力将它们叙述得“趣味盎然”。如盛可以的《缺乏经验的世界》,就非常精确地把握了成熟女人的欲望心理和理性包裹的矜持,让她面对一位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的阳光男孩,慢慢地撕开了自我隐秘而又无法言说的生存之痛——它看似生猛、坦率,实则虚弱、无奈,布满了无爱的苍凉与伤痛。魏微的《姊妹》则以极为舒缓的语调,叙述了三叔婚姻中两位“三娘”之间的漫长纠葛。虽然这些纠葛事关名分、声誉和尊严,但两位“三娘”之间并没有多少你死我活的外在冲突,一切无奈与伤痛,都淹没在种种日常的琐事之中。尤其是当三叔去世之后,两位“三娘”还经常以各种特殊的方式,传达了彼此的宽慰与谅解,也呈现出生命的坚韧与宽广。 戴来、冯唐、李师江、路内和李红旗的创作,虽然在叙事话语上充满了某种调侃和诙谐的意味,但在具体的细节处理上,他们同样注重那些微妙的感性生存体验,反复捕捉并延展人物在特定情境下的内心情境。像戴来的小说,就非常善于捕捉男人内心的脆弱,然后将它置于尖锐的现实情境中,让人物辗转反侧,最后接受无奈的现实。 譬如《对面有人》中的安天,在发现自己的隐秘生活竟被女友刘末搬上了网站之后,虽然内心充满了耻辱感,但在刘末的花言巧语以及金钱的引诱之下,他又很快找到了自我平衡的支点。于是,他不仅原谅了刘末的背叛行为,还与刘末达成了交易,自愿将自己的私密生活继续搬上网站。《突然》中的缪水根,《亮了一下》中的洛扬,《开始是因为无聊》中的刘科,《恍惚》中的周密,《缓冲》中的卞通,等等,面对尴尬的婚姻,或妻子的背叛,也都是如此。在戴来看来,“那些看似强壮的雄性动物在我的理解、观察、琢磨和想象中,其实很疲倦很脆弱像孩子一样需要更多的关照和鼓励”。 因此,当他们遭遇无法抗拒的生活障碍时,戴来总是让他们自己去寻找内心平衡的台阶。冯唐的《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和《万物生长》,李师江的《比爱情更假》,李红旗的《妻子们为什么如此忧伤》等,都是着眼于青年男女之间的“性”,通过这种生命本能的特殊体验,打开人物缭乱而虚浮的精神世界,揭示物欲化的现实对现代人爱之能力的戕害。路内的《少年巴比伦》、《阿弟,你慢慢跑》等小说,常常以缭乱而无序的青春成长作为背景,倾心于叙述青春的躁动、叛逆、迷惘与转型期社会伦理之间的共振关系……这些叙事表面上看,有些随意、凌乱,甚至不乏碎片化的审美特征,缺乏理性的精心控制,但是它们却异常鲜活地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感性化的日常生命情状。 在这种叙事策略的驱动下,“70后”作家在处理人物关系时,常常着眼于模糊而暧昧的状态,追求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审美效果。他们不太喜欢过于复杂的人事纠葛,但他们却能够凭借自己良好的艺术感知力,轻而易举地深入到各种日常生存的缝隙之中,发现许多令人困惑而又纠缠不清的精神意绪,并对这些微妙的人生意绪进行饶有意味的扩张——我以为,这种扩张能力正是一个作家叙事潜能的重要体现,它可以直接映现作家对生命内在质感的有效把握,使小说在逼向生命存在的真实过程中,成功地建立起自身的叙事根基。像徐则臣的《跑步穿过中关村》就非常巧妙地将“跑步”穿插在沉重的现实与轻盈的理想之间,让人物以“跑步”消解生活的无奈,并通过“跑步”折射内心的理想。朱文颖的《花窗里的余娜》叙述了两家三代人的关系,但两家之间的正面交流并不多,更多的只是“我家”对余家的观察、猜想和议论。作者正是通过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的反复演绎,颇有意味地展示了一代代市民的复杂心绪,有嫉妒也有自足,有向往也有好奇,有平衡也有失落,但终究还是“晃了一晃,就过去了”。孔亚雷的《小而温暖的死》也是通过一种若即若离的叙述,缓缓地呈现出现代都市“零余者”的生存意绪——这类“零余者”拒绝进入竞争的社会,排斥欲望化的存在方式,坚守内心的自由,最后却只能蜗居于斗室之内。东君的《拳师之死》、《子虚先生在乌有乡》更是迷恋于一种古朴、典雅而又略带几分诡秘的氛围的营构,通过清幽而压抑的环境铺展,衬托人物之间难以言说的微妙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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