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克:狂野的乖孩子(组诗)

  狂野的乖孩子
  
  轻盈美丽的乖孩子
  我在你眉宇间见到一点儿凶
  你内心那只温柔的蛹
  光着细腻肌肤朦胧的白色
  把裹着的茧子娇嗔咬开
  
  你是顾忌的  世界带给你无限惊吓
  欲望沉睡在肉体里
  这么慢的生活
  文静的指针从来没有移动过
  
  当心底忽然刮起风暴
  身体哪一束蓬勃的野草
  像动物苏醒
  放纵恣意妄为的妖媚
  
  迅即你恶作剧般逃离“乖”
  紧紧抓住被冒犯的快乐
  你突然想永远这样  活在速度中
  创造废墟上活泼泼的喧嚣
  
  2009年1月
  
  看一个城市男人锯木想起随意拼接的词
  
  知识小桶上  一张卷心菜过分白的脸?
  货币分娩的劳力?
  舞动一把愚笨的匕首?
  正恐怖地注视?
  通心粉般瘫软的木头
  
  千脚兽摇摆跋涉  横穿森林的逆流?
  锯齿形的风喋喋不休?
  刺耳的仙人掌的声音骤然响起?
  纯真的钉子  一只厚皮动物?
  躲在圆木里打盹
  
  一枚大胆的铁钉与一个巴格达似的男人对峙像一幅?
  童话?
  小山羊诱拐绑匪?
  
  陈腐的钢锯  继续面色苍白的韵律?
  轻舟用力拉出长江?
  一起一伏的臀部  失去热情
  
  1995年
  
  火车站
  
  火车站是大都市吐故纳新的胃?
  广场就是它巨大的溃疡?
  出口处如同下水道,鱼龙混杂向外排泄?
  而那么多的好人,米粒一样朴实健康?
  
  当十二种方言的碰撞将正午敲响?
  十二个闯入者同时丢失了方向?
  想发财的牧羊汉从北走到南?
  挤在人群中才知道人的孤单?
  
  明晃晃的广告牌闪烁钻石般的童话?
  那画上的女郎她想不想家??
  飘逝的风游移的人匆匆忙忙?
  乐此不疲捉迷藏的是警察和罪犯?
  
  废气和噪声将铁栅栏覆盖?
  隐形陷阱布满最平坦的地段?
  日复一日暴发抢占制高点的战斗?
  连天空中的麻雀也心惊胆颤?
  
  钢筋混凝土的梦向四周扩展?
  只剩这没长开的老地方多么难看?
  一条条大动脉通向远方?
  孤零零悬着一颗发育不良的心脏
  
  1996年
  
  气息 
  
  从布的纤维散发你的气息
  从枕芯里   衣橱里
  床单细微的看不见的缝隙里
  从空气的浮尘中
  头屑   剪掉后遗弃在某个角落的指甲
  从夜的四面八方
  你的气息
  就像那件被水洗旧了的黑汗衫
  把我的身体紧紧裹住
  
  我甚至不敢开灯
  我害怕骤然明亮的灯光像一声咳嗽
  把它们惊散
  
  从微微启开倒吸着凉气的牙齿间
  唾液的分子和粒子   柔软的洞穴
  从身体内部隐秘的分泌物
  腋下   毛发  以及脚趾头
  轻若柔丝的呻吟   阳台上的猫叫
  电话的断断续续
  镇在哭红眼睛上的冰块吸收的热气
  
  飘散开来   皮肤薄荷般的清凉
  微酸的汗味
  该死的   该诅咒的   摆不脱的气息
  像躁动不安的春药   窜来窜去
  传递着你生命的密码
  细微的   铺天盖地
  进入我的呼吸   我的鼻腔
  我的毛孔  在我的肺里纠缠
  跟着血液流遍我全身
  
  你柠檬的   樱桃的酸甜
  菠菜和青草的清新
  你那千丝万缕的烟雨江南的滋味
  比弥漫的大雾更浓  比阴天纯粹
  比叫人死去活来的毒品更让我沉迷
  我每一个细胞都是嗅觉的感官
  捕捉   吸纳
  你皮肤细碎的鳞片   泛起
  气息的月光   一片明亮
  
  就这样   这一个人的
  孤零零的夜晚
  我裹着淡淡的   乳汁一般让人舒服的
  清凉的镇静剂
  在你气息的襁褓里
  像婴儿一样安睡
  
  2003年11月
  
  广州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
  ——民谣
  
  由北向南,我的人民大道通天
  列车的方向就是命运的方向
  纯朴的莫名兴奋的脸
  呈现祖国更真实的面容
  
  盲目的漫游者,在车站广场
  误入房间的鸟惊慌碰撞
  不管多么疲乏,也不愿逃离这鲜花稻穗之城
  嫉羡那衣冠楚楚的大俗的人
  像阳光在透明的玻璃中间飞翔
  
  想象点钞机翻动大额钞票的声响
  这个年代最美妙动听的音乐,总有人能听到
  总有人的欲望可以万紫千红地开花
  走向珠江三角洲,无数的人就这样消失
  一场暴雨被土地吸收
  
  也有人只是经历了漫长的白日梦
  开始是苦难,结束也是苦难
  列车的方向再度是命运的方向
  
  1994年2月23日
  
  经过 
  
  偶尔,坐在旁边的
  是穿时髦背心或牛仔裙的女孩
  像浆果就要胀破的身体,令人呼吸艰难
  柔润修长的手指,指甲上涂着寇丹
  无意识地在坤包上轻微弹动
  “年轻就是美丽”
  我听见内心秋风落叶一声叹息
  
  从新港路走到文德路,从青年进入中年
  从二十四小时到二十四节令
  公共汽车很有耐心的移动里
  日子在钢铁齿轮上传递
  上班下班,我周而复始走同一段路
  从诗歌穿越商标广告,从同志走到先生
  
  而此刻,与我挤肩贴背的
  是两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打工仔
  袖口上的商标比衬衫上的污渍更为显眼
  “龟儿子,搞了好多钱嘛?”
  “鬼扯,要办个暂住证
  还找不到门从哪里开”
  拖泥带水的四川话,意味着命运
  在粤语的门槛外面徘徊
  
  后视镜里遍地摩托,从待业到下岗
  从海珠桥到海印桥,从申报奥运到香港回归
  骑楼一天天老去,玻璃幕墙节节上升
  挤逼的空间里,诗意比纯氧更稀薄
  挂在记忆中的蓝天
  已经是晾在工棚外,一块硬梆梆的旧毛巾
  
  刚上车的服装小贩,满脸潮红
  上足发条的闹钟在城里不停跑动
  穿一袭黑色低胸裙?
  微露的双乳
  像中山大学与毗邻的康乐布料市场
  其乐融融,从未构成过敌意
  
  随地吐掉的是果核,吞下情人却吐掉爱情
  坐台小姐是一道道变换的风景
  从早茶到夜茶,从怡乐村到客村?
  马路永远挖了又填,填了又挖
  身体和轮胎渐渐磨损
  活着,我像颗保龄球来回滚动
  走过的只是一小段路
  却经历了两个时代和二重语境
  
  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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