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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书写的世界性因素和世界性意义(3)

  少数民族作家用汉语书写,在当代文坛上是普遍现象。近年来对这一现象或隐或显的否定性评价,使人感到研究这一现象的迫切性。有学者认为用汉语写作的少数民族文学“往往是汉化了的少数民族文学,离原生态的少数民族文学已有很大的距离”。这个立论有失片面。把少数民族作家用汉语书写当成“汉化”,更是缺乏具体分析的简单化论断。因为在中国这样的统一国家内,少数民族使用汉语古已有之,十分正常。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汉语一直是族际语,由于它与诸多少数民族语言有亲属关系,还是它们的亲属语。而且,在汉语发展史上,中国少数民族所作的贡献也是人所共知的。阿来在《汉语:多元文化共建的公共语言》一文中对此有详细说明与论证:“汉族人写下月亮两个字,就受到很多的文化暗示,嫦娥啊、李白啊、苏东坡啊,而我写下月亮两个字,就没有这种暗示,只是来自于自然界的这个事物本身的映像,而且只与青藏高原这样一个特殊的地理天文景观相联系。我在天安门上看到月亮升起来了,心里却还是那轮升起于某座以本族神话中男神或女神命名的皎洁雪峰旁的、从哪个地方看上去都大、都亮、都安详而空虚的月亮。如果汉语的月亮是思念与寂寞,藏语里的月亮就是圆满与安详。我如果能把这种感受很好地用汉语表达出来,然后,这东西在懂汉语的人群中传播,一部分人因此接受我这种描绘,那么我可以说,作为一个写作者已经成功地把一种非汉语感受融入了汉语……汉语的感受功能、汉语经验性的表达就得到了扩展。”

  现今,回、满两个民族已转用汉语,其他各少数民族也有相当多的人程度不同地掌握了汉语,是兼用本民族语言和汉语的“双语人”。对于许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来说,使用汉语,实际上也是使用自己的母族参与建构并一直使用的母语或第二母语。而且用汉语创作的少数民族作家,并没忘记自己的文化身份,其作品大多保持着本民族的文化底色,并未“汉化”。老舍以汉语弘扬满族文化精神,玛拉沁夫以汉语尽显内蒙古草原神韵,张承志“让自己写出的中文冲出方块汉字”,把回族人民的“心灵史”书写得淋漓尽致,景宜用汉语在《金凤花开》里曲尽其妙地传达了中华民族永远团结的心声,都是确证。

  此外,对于当下有些西方学者对中国少数民族作家特别是藏族作家使用汉语的看法,我们应予以关注。德国汉学家顾彬2008年在中国推出了《20世纪中国文学史》,有人评论此书“最大特点之一是把中国文学放在世界文学格局内进行考察”,“织就了一张包容性极强的体系之网”(《中华读书报》2008.10),然而这张网并没有真正“包容”中国55个少数民族的文学。藏族文学虽然论及,却安排在一个不足300字的注释里,主要说的是阿来、扎西达娃三点“成问题的地方”:“他们用汉语写作;他们不能掌握藏文;他们也不(再)住在西藏。”可是事实是:扎西达娃一直住在西藏,阿来是四川的藏族,所以不住在西藏,这不成问题。“用汉语写作”和“不能掌握藏文”可能是事实,但这也不成“问题”,道理前已论及。我不怀疑顾彬“对中国的执迷”(王家新语),不过我也希望他做学问时要更加严谨,德国学者的严谨世界公认,不可丢弃。

  少数民族文学是依托中国广大民族地区的文学。众多民族地区与相邻国家的接壤,使少数民族文学站在中国的“边缘”成为了中国的“前沿”,它与世界文学有更直接的关系。谈论少数民族文学的世界性因素和世界性意义时,应当坚持中国价值标准,增强东方意识,改变“世界性=西方性”、“世界文学=西方文学”的错误观念

  认识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的世界性因素和世界性意义,需要改变以往不自觉的思维定势,摆脱“中原中心”观念和内向视角。不然的话,“小地方小块块文学”、“边缘地区的文学”之类带定性色彩和评估意味的看法就产生了。而如果用世界意识和外向视角看问题,则会有崭新的话语。

  如前所述,经过60多年的整合与建构,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已经不再是55个零星分散的个体,而是一个有鲜明共同性的文学共同体或文学集团军。这个文学集团军依托的是广大民族地区,不是什么“小地方小块块”。中国民族地区占全国960万平方公里陆地面积的64%,有600多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实际上,就是从地区看,少数民族文学依托的地区也是广大的。在5个民族自治区中,宁夏面积最小,为6万多平方公里,但这个数字已大大超过世界上一些穆斯林国家的总面积。新疆、西藏、内蒙古、广西4个自治区的面积分别是160万、120万、118万、23万平方公里。前3个自治区每一个面积都超过了习惯上被人们称为“西欧”(英国、爱尔兰、法国、摩纳哥、荷兰、比利时、卢森堡)诸国面积的总和。广西面积与英国面积相近。可以说,5个自治区都有“大块”土地。而这个“大块”,是李白“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名言中有满目“烟景”的“大块”,即生长锦绣“文章”的“大块”。也就是说,600多万平方公里无比壮丽的河山,55个民族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以及光辉灿烂的文明与文化,使少数民族文学多语种书写获得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是作家们创造具有世界性因素和世界性意义作品的基础。民族地区的自然地理因素和人文地理因素,对少数民族文学书写的基础性作用是不能低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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