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流亡溃败人生的挣扎循环(2)
|
同样基于求生本能的逃亡,萧红的流亡比金枝们多了一重精神情感的追求。她最初逃离的动机是抗婚与求学,进入左翼文化阵营之后,则主要是逃避各种政治势力的迫害,其次则是逃出情感的困境。萧红以逃亡而求得生存发展,王阿嫂们却无处可逃,只能悲惨死去。同样是流浪者,萧红有明确的憧憬和追求,而小环们则是别无选择的处境。在和父亲的对抗中,萧红属于主动决裂的一方,而王阿嫂和小环们则都是被动地受欺压。逃亡或死亡,两项的对立中,体现了萧红坚毅的立场,《生死场》中村民被迫盟誓抗日一节,题目就叫做《你要死灭吗?》,第二人称的单数是指墨守陈规的二里半。 这就牵连着启蒙话语的思想系谱,自述——革命的故事,基本以成功的逃亡为标志;而家族——乡土故事,则基本以失败的逃亡为特征。《记鹿地夫妇》是自己故事与革命故事的高度重合,在“八·一三”之后的严峻历史时刻,东躲西藏的鹿地夫妇,终于摆脱了命悬一线的险恶处境,胜利逃脱种族、党派政治等对手的迫害,萧红在这个故事中是得力的帮手。《呼兰河传》中小团圆媳妇,只能被虐待而死;《小城三月》中的翠姨则无法逃离乡村的婚姻制度,抑郁死去。而《牛车上》的五云,以被正法为逃亡的终点。 这些都是极端的例子,当然也还存在着中间项。《看风筝》和《两只青蛙》都以革命者被捕入狱结束叙事,而《生死场》中所有有名有姓的男性人物几乎都活到了叙事的终点。而且她自己的逃亡故事也有一个转换,最初逃离乡土,“当年我升学了,不是什么人帮我,是我向家庭实行了骗术”。此后的自述,多数情况下都有格雷马斯所谓的帮手。尽管她的对手力量强大,从家族制度、文化传统到日伪法西斯……但她的帮手也阵容强大,从学校到文坛,从国内到国际,左翼文化战线始终都是她的后援。最大的帮手则是“五四”新文化精神,意识形态的力量支撑着她走独立而艰难的流亡之路。这使她的故事与刘成们的革命故事重合,也与《生死场》中投奔“爱国军”与“革命军”,成功逃离死地的男人故事重合。在革命故事与家族——乡土故事之间,自己的故事是中间项。 一般来说,在乡土故事中,能够成功逃亡的都是男人,女人只有金枝似的败退。而男人成功逃亡之后,死亡阴影则甩给了他们的家人,鳏寡孤独者要么自杀,要么挣扎在死亡线上。无论乡土故事还是革命故事,都不曾溢出这样的结局,这也使两种故事在语义深层最终聚合为一。萧红也经历过多次失败的逃亡,因此感叹“痛苦的人生”,“服毒的人生!”“我老是一个人走路。”她逃出了父权制的家族囚禁,又陷落在左翼文化性别政治的罗网,特别是她与萧军的情变、和端木蕻良的结合,受到所有左翼作家朋友的质疑,无法平衡爱情和友谊的跷跷板。这和被同胞强暴的金枝无法说清,最恨日本人,还是最恨男人,有着大同小异的相似。自己的故事与其它故事中的女性,有着弱势群体的共同属性,仍然是一个中间项。她临终前感叹,“我一生最大痛苦和不幸却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精神的抗争也完结在向父亲投降的告白,自己——革命故事和家族——乡土故事再一次重合,回到出发的原点,聚合成新的家族故事。由此,自己的故事与所有的故事交集,成为所有女人的故事。挣扎循环的流亡行动元叙事模式,也以自己的故事为核心,形成了独特的矩阵关系。 四 在萧红挣扎循环的流亡行动元叙事模式中,在表层的叙事连缀关系中,不同的故事功能项有明显的差异。一般来说,家族——乡土故事中的功能项是齐全而明确的,而自己——革命的故事功能项则常常是缺失或者隐晦的。这与特定历史情境相关,故事发生的年代几乎就是讲述的年代,她置身其中,自然要顾及故事讲述的方式,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而且,就是在革命故事中,革命者也不是主角。而家族——乡土故事的叙事,则是在她脱离家族——乡土之后,和故事的主角们的对手、反帮手们,有着空间的距离,即使他们被激怒,也鞭长莫及,除了口头开除等话语绞杀之外,别无良策。 在自己的故事中,功能项经常缺失,对手与帮手不断变化,帮手和反帮手之间更是“移步换景”,使自己的故事像迷宫一样诡谲。而且,阻滞与阻缓的原因也以留白处理,如烟如雾一样扑朔迷离,求学的直接对手是父亲和伯父,而父亲缄默的原因与伯父劝阻的理由,几乎都不可思议。萧红对自己的婚约讳莫如深,对未婚婆家的叙事闪烁其词,加上未婚夫在哈尔滨沦陷后突然失踪,都可以看到更强大的对手一直隐蔽在故事之外。她在北平穷愁潦倒的生活,帮手是明确的,而对手则是含混的。她在东京孤独的生活,在香港深深的寂寞,在故事叙事中都忽略了对手,帮手则相对比较稳定。《呼兰河传》中的自述章,祖父是最大的帮手,其次是有二伯和兰哥,对手则是祖母开始扩及到整个乡土社会的愚昧民众,鲁迅所谓“无主名无意识杀人团”,以及支撑着他们的代表着衰败文明的古旧信仰。 在家这个固定的空间中,对手和帮手也经常“移步换景”,比如有二伯自己是受害者,在冯歪嘴子一章中,则参与了对他和王大姑娘的话语施暴。迷宫式的矩阵结构中,施虐与受虐的场景呈现了民族政治迫害的集体无意识。这些积淀着漫长时间的文化心理,统治着所有阶级的精神,是她求生的流亡中最大的阻滞力量,这是比父亲和伯父更巨大、更可怕的敌手。惟一的帮手是年老的祖父,随着他的死去,家对萧红来说就不存在了。逃离家庭,也意味着逃离强大对手的家族传统。而且,帮手与敌手的力量对比悬殊,只有靠骗术争得求学的生机。 而家族——乡土的叙事,对手、帮手与反帮手都确凿而稳定。《北中国》中的乡绅之家,最大的对手是外来的侵略者,大少爷为了反抗而偷偷离家出走,家庭从此散了心,忠诚的老仆是帮手,也是这个家族衰败的见证人,老厨子等趁火打劫的家人则是反帮手,精神失常的耿大先生被藏在凉亭中,最终死于了炭火。这部写于全民抗战时期的作品,使萧红的家族——乡土故事中的功能项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自己故事的对手变成了新的家族故事的主角。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