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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莽:贺文学大师杨绛先生(2)

  20年后,杨绛在《丙午丁未年纪事(乌云与金边)》中详详细细地记述了她在“文革”期间的经历。这篇文章不仅真实地写出了一个知识分子在新政权下的种种遭遇,如同一场可怜又可悲的滑稽戏,同时勾绘出“红卫兵”、“造反派”等等组织成员中丑恶的嘴脸。她又告诉读者,当时随着造反大旗摇旗呐喊的人当中,有一些无奈者、被迫者。杨先生把他们视为“披着狼皮的绵羊”,表面凶狠,内心尚善。正是由于他们暗地的关照,使杨绛等“牛鬼蛇神”免于受到更大的折磨和伤害。

  我常常想,新的一代青年人,应当了解一下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历史,了解一下他们绝对想象不到的场面,杨绛的《丙午丁未年纪事(乌云与金边)》应该是必读之一。

  杨先生在许多散文中写了亲朋好友,如《回忆我的父亲》、《回忆我的姑母》、《记钱锺书与〈围城〉》、《记杨必》等。但让人最不能忘却的是她笔下的女儿——钱瑗。钱瑗是他们的“生平杰作”。钱杨二人在英国留学时生了钱瑗。钱瑗自幼通晓英文。回国后,又在北京师范大学学了俄文。她的外语才能精湛,她的学识渊博,她的目光敏锐坚定,在大学任教时勇于创新,开创了“文体学”课程,在教学与科研方面作出重大贡献。不幸的是,她早于父亲一年辞世。

  钱瑗的逝世,是父母最大的悲痛。杨先生没把这一噩耗告诉病中的钱老,自己在心中担负了一切悲哀。但她在后来写成的《我们仨》中记述了钱瑗在家中的地位,她的遭遇。

  《我们仨》一书中包括三部分:《我们俩老了》、《我们仨失散了》和《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这是一部关于父爱、母爱、子孝的奇书,是人生教科书,必读的书。它教导人应当如何面对苦难、面对死亡、面对幸福、面对人生变化。杨老太太为我们留下了精神财富、爱的启迪和憧憬。

  如今钱瑗这位不同寻常的才女先于父亲走了,深深敬爱她的师生们在北师大园内一棵雪松下留下她的一捧骨灰,成为后来学子悼念的场所。   译界典范

  杨老精通英法两国的文字,晚年又自学了西班牙文。杨先生译过一些英法西班牙文学作品。她说:“我翻译的书很少,所涉及又很窄,几部小说之外,偶有些文艺理论,还有小说里附带的诗,仅此而已。”她又说:“但是我翻译的一字一句,往往左改右改、七改八改,总觉得难臻完善……”我们从她的声音中不难感受到她锲而不舍、精益求精的精神。她是我国译界的一位典范。

  杨先生从事文学翻译几十年,对这一行业体会尤深。她说:“翻译是一项苦差事,我曾比之于‘一仆二主’。译者同时得伺候两个主子。一个洋主子是原文作品。原文的一句句、一字字都要求依顺,不容违拗,也不得敷衍了事。另一个主子是译本的本国读者。他们要求看到原作的本来面貌,却又得依顺他们的语言习惯。我作为译者,对‘洋主子’尽责,只是为了对本国读者尽忠。我对自己译本的读者,恰如俗语所称‘孝顺的厨子’,主人越吃的多,或者吃的主人越多,我就越发称心惬意,觉得苦差事没有白当,辛苦一场也是值得。”

  杨先生说:她本来不是一个翻译者,也没有学过翻译。“翻译是我的练习——练习翻译也练习写作。”

  在清华大学当研究生时,叶公超教授让她从英文翻译一篇论文《共产主义是不可避免的吗?》。她并不热心政治,那篇文章既沉闷又晦涩。她说:“我七翻八翻,总算翻出来了。”交了卷,却得到叶公超的好评,没有多久就在《新月》杂志上刊登出来了。

  这是她的第一篇译作。

  抗战胜利后,她翻译了英国伤感主义作家哥尔德斯密斯(1728—1774)的散文《世界公民》中的一段,起名《随铁大少回家》,发表在储安平的杂志《观察》上,博得傅雷的称赏。

  杨老到清华大学工作后,她读了英译本西班牙经典之作《小癞子》,很喜欢,就认真地把它译了出来。后来得到法译本,又重译了一遍。到了50年代,她发现转译中的错误,于是又从西班牙原文第三次译了这本小说。她认为“从原文翻译,少绕一个弯,不仅容易,也免了不必要的错误。”

  《小癞子》原作出版于1554年或1553年,至今未能考订确切年份,更弄不清它的真正作者是何许人。因为小说中很多讽刺与幽默的成分,这是杨老所醉心的部分。400年后,1977年,杨绛将她喜欢的这部小说译成汉文出版。

  这里想提一下,杨老对书名的改变,表明她对翻译的追求。《世界公民》中的人物BeaouTi bbs 杨先生把它译作“铁大少”。《小癞子》原作书名是《托美思河的小拉撒路》。杨老想到:“《新约全书·路加福音》里有个癞皮花子名叫拉撒路,后来这个名字指一切癞皮花子,又泛指一切贫儿乞丐……”如按原文翻译书名很难为中国读者所接受,未免过于赘口。于是杨老把复杂的书名改译成《小癞子》,即不失原作书名的本意,又符合中国读者的口味,无疑是成功之笔。

  抗日战争胜利后,全国解放前夕,杨绛潜心翻译长篇小说《吉尔·布拉斯》。《吉尔·布拉斯》的作者阿阑·瑞内·勒萨日(1668—1747)是法国写实作家的先驱。这部小说反映的是两个朝代的法国社会,揭露了社会的黑暗,但并未批判社会制度的不良;作者嘲笑了教士,但并不反对宗教。译文发表后,杨绛请钱锺书为她校对一遍,钱老在译稿上划得满纸杠子,说:“我不懂。”杨绛从这句短短的评语中领悟到许多有关翻译的问题:如何才能把原文译好。她开始重译。

  1956年1月《吉尔·布拉斯》这部47万字的长篇小说正式印成单行本,1962年杨先生又重新校订修改了一次。情节曲折惊险的故事,获得读者的喜爱,甚至获得好评,但她本人并不太欣赏这部小说。这部译作为她招来另一项翻译任务。外国古典文学名著丛书编委会邀她重译《堂吉诃德》。杨绛说:“这是我很想翻译的书。”

  杨绛找了五种英法译文版本,仔细比较,惊奇地发现:“许多译者讲同一个故事,说法不同,口气不同,有时对原文还会有相反的解释。谁可信呢?”她要忠于原作,只能直接从原作翻译。

  年近半百的杨先生开始自学西班牙文,这是一条艰苦而漫长的历程。她为自己规定每天的学习时间,背生字、做习题,一天不得间断,因为她认为“学习语文,不进则退”。

  她说:西班牙文长句多,汉文如何处理这类长句,她进行了多方试译、探索与比较,最后确定:既忠实原文又兼顾汉文表达习惯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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