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克:佐佐木久春教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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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朗诵,我先背诵了《夏时制》,下来后,赵野上去读《母语》。王光明跟我说读得不错,哈哈,他是全场为数几个能听懂汉语的之一了。佐佐木顺子夫人指着我英文诗集中的《夏时制》,那意思是问是这首吗,我点点头,她也不会中文。 又过了半小时,朗诵会结束,我们终于能把行李放到各自的房间。佐佐木先生的儿子,也是大学老师的佐佐木太良也赶来了,会议晚餐我们没赶上,他们全家请中国诗人上街吃饭。 澳大利亚汉学家Simon Patton(西敏)曾问过我对日本的印象,我说澳洲是大象的时间,日本是蚂蚁的时间。在这世界上,除了东京,恐怕再没有比中国的城市人更多的了,而且每个人都那么匆忙。品川又是闹市区,我们在人流中穿行,找了一家又一家饭店,都是满座。最后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小店坐下来。佐佐木说不好意思,环境太小旧了。几个中国诗人都抢着说很好,这样的才有日本传统特色。点了许多菜,又是清酒又是啤酒,我们也有些饿了,嘴不停,忙乎了两个多小时。 出得门来,他们一家想带我们再找一饭店,平常日本人下班,同事都是连吃几家才归去的。仍是人满为患。最后到了酒店,他们执意领我们到顶层的酒吧再喝,却被门口的侍者拦住了,说等半小时才有位。跑了一整天,大家都有些倦了,连声说罢了,都过了12点,不如回去洗澡休息。佐佐木说你们明天可以睡懒觉,上午的活动是纪念一位韩国诗人百年诞辰,韩国大使馆赞助的,中国团可去可不去。日本人都是很严谨的,我们发觉佐佐木太可爱了,性格不像他的同胞,率性而潇洒。 次日午时,我从酒店的会场到房间来回跑了好几趟,几个当地蹭会的学者找我要《杨克卷》和《中国新诗年鉴》。这时沈奇拿来一本日文书,我才知道上面有佐佐木先生翻译的我的诗,书是2003年出的,我想这老头真是的,换上别人做了这等好事,早就给作者通报表功了。日本有几个人都译过拙作,我后来问林少阳,请他比较相同的诗谁译得好些,少阳看了说还是佐佐木,他的翻译极具日语的语感,也传达出了原作词语的张力。这时佐佐木来跟王光明对稿,用笔勾上标示,以便王光明知道念到什么地方先停下,让他读日文后再念。 先生原来这次打算邀请我跟沈奇这两个老朋友到秋田玩的,他在秋田大学任教,家里有私人游艇,说哪儿风景很美。可我原先不知道秋田离东京有500里地,会后只预留了3天,买的是不能更改的往返机票。而先生还有两天有课,若去等于在路上就耗掉了。他很遗憾地说只能下次了,反正现在天有些冷,没有秋天好看。我说下回专程来玩吧,不要参加诗会了。 批评家们演讲毕,又是朗诵,一个美国诗人布衫素裤,盘腿弹琴唱诗,像古代的行吟诗人。一个日本女诗人拿着宣纸的手卷,边展开边吟诵。我想下次再出国要向她学习,只有这样朗读才有东方诗歌的韵味。 正式晚宴煞是热闹。大家端着酒杯和碗碟游走寒暄,那个高大的黑人诗人给了我一张名片,两个大大的红色汉字占了半页:诗人;还有两个黑色的小了许多的汉字:作家。更小的是英文姓名,很奇怪他的地址是卢森堡,想必也是客居海外。他说他很希望有日能被邀请访问中国。日本诗人饭岛正治走来说它想译我一些诗,但愿我同意。这怎么会不同意呢? 老朋友林少阳下午担任《读书》主编汪晖讲座的讲评人,约好晚上8点邀请我们一行和佐佐木全家到涉谷继续吃喝,那是东京最时尚的地段,离东大分校部很近,大家又是狂欢到午夜才罢休。 日本的诗会很程式化,安排跟2000年相似,随后的一天是野外朗诵会,由拥挤混浊走向空旷清新。从东京乘会议大巴经“首都高速”到埼玉县,在一个很大的音乐喷泉前,东京创作舞蹈团的女孩给我们表演现代舞《沙漠的僵尸》,接着参观埼玉近代美术馆。饭后,所有诗人来到名叫“别所沼”的湖畔,哪里有一间木屋,是日本早逝的天才诗人立原道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在上世纪30年代,这个只活了24岁零8个月就病逝的早慧的才子,来到这个芦苇茂盛的寂静的湖边,打算建一座屋子。立原道造毕业于东京大学建筑系,他画的许多草图对后来日本的建筑学家影响很大,他的诗音乐性极强,向人们展示了口语自由诗的可能性。这间木屋就是20年前按照立原道造当年的构思兴建的。诗人们一个接一个朗诵,有的只是母语,有的伴有翻译,没有高潮,也没有低谷。轮到我了,我选的诗是《在东莞遇到一小块稻田》,请哈尔滨姑娘王婷婷在我读原诗后替我念日译,我先前来东京时她还是佐佐木教授带的硕士生,现在已毕业了。可能是她朗诵好,也可能是她读之前按我的交代做的写作背景说明起作用,她阐释道:位于珠江三角洲的东莞原先遍布稻田和蔗林,现在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是世界的工厂。我们下来后,竟先后有几个日本诗人过来表扬,有的说写得很好;有的说中国现在变化很大,他对这种变化很有兴趣,而我的诗传达了中国人生存境遇的变异和生活文化背景的转换。王光明说你在这里找到知音了,你的诗应该是反现代性的呵,被误读了。我说我只是客观呈现,谈不上反对或赞美。又开玩笑道,像沈奇念什么远山啊灵魂啊谁欣赏嘛,哪个国家诗人不会这样写呀,还不如只念第二首《12点》,很有现代感。这时拍朗诵会摄像的叫人过来找我要诗的日文译作,说要播出。旁边的王婷婷和林均蔚都说你赶快给呀,这可是NHK,日本的国家电视台,就像中国的中央台。 朗诵还在继续,会议的组织者对中国诗人似乎特别照顾,铃木丰志夫把我们几个叫上,带到几百米外的咖啡屋,给我们买了咖啡,他自己滴水不沾又赶回去,要我们在这喝到散场。 很多年前,我给台湾尔雅版《诗是什么——20世纪中国诗人如是说》中写过:“诗人不可能言说一切,他在自己生存的特定空间里写作”。而此刻我内心更加明晰,无论小说诗歌,惟有“根性”的写作,才可能跟世界对话。 回到酒店,沈奇给我们送来佐佐木先生临走时托他转给大家的礼物,每人一卷手绘在“禅纸”上的日本民俗画,令人爱不释手。 2005年11月21日清晨,我一个人来到上野公园,想参观里边的几家大美术馆,这里满耳都是乌鸦的呱噪,一棵古树上站立着几十只。我记起这是80年前鲁迅听过的鸦声,他写下了《藤野先生》。我想我也应该给佐佐木久春教授写点文字。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隔阂、纷争,而诗歌,是我们共同的语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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