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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俊明:江雪诗歌论(4)

  江雪把与土地、城市、工业、贫困、挣扎和根性乡情不可分割地融合、纠缠在一起,拒绝了矫情和伪诗,祛除了一些诗人在所谓私人化写作的无病呻吟和纯诗歌技巧的无所事事的炫耀与乏力,“在北方,我们找不到田园诗的幸存者/动物园里的驯兽师/轮番看守天使们的仲夏夜/白桦林结构的墓地,闪耀着异乡人脸上的锡光”(《北方浪漫主义》)。

  在江雪以及其他代表性的70后诗人这里,像“北方”这样的概念,已经不再是地理学上的空间概念而是广义的后工业化时代剩余一角的隐喻,而作为“田园诗”的幸存者,他们也正有力地返观着黑暗的无处不在,返观着大地情怀在工业时代的荒诞和虚无。他们的虔敬的良知排拒着虚假的叙述,在乡村背景上相当细致地呈现出生存景观中所蕴含的戚戚绵思,在广阔的生活空间和想像空间中构筑起一种令人屏息的氛围。在那些已经沾染上时代锈蚀的痕迹和工业化履带的重重碾压下的物象中,江雪抒写着个人的成长史,在理想与现实的尴尬中解读着中国那广袤的大地。所以,江雪诗歌关于乡村的叙事决非简单的题材处理,绝非为了乡村而乡村的耽溺与幼稚,更非什么“新农村”写作的时代伦理的被强奸者,“在北方,我们找不到田园诗的幸存者/动物园里的驯兽师/轮番看守天使们的仲夏夜/白桦林结构的墓地,闪耀着异乡人脸上的锡光”(《北方浪漫主义》)。“北方”已经不再是地理学上的空间概念而是广义的后工业化时代的隐喻,“田园诗”的幸存者的集体隐匿正有力返观了黑暗的无处不在,也反衬了诗意的情怀在工业时代的荒诞感和虚无感。值得注意的是江雪在具有“本事”色彩的突出叙事特征的《贱金属》中将生活和写作相当契合地进行重叠抒写,呈现了一种惨淡而饱满的色泽,出走与飘泊的无助,“父亲突然问我,手中的杯子保温吧/我说还行,这是贱金属制品,可以保温到下半夜/后来不行,茶水会凉/父亲又问我,有没有可以保温到天亮的杯子/我说有,价格贵,买不起/如果我有这样一个理想的杯子/我的写作/能否坚持到天亮”(《贱金属》)。

  乡村在江雪的诗歌谱系中更多是作为连接历史与现实的一个背景或一个个窄仄而昏暗的通道,“爬上清水河公路,就可看到飞跃大坝,神庙的屋顶,炊烟四起/红砖小楼夹着土屋,梧桐树中夹着久远年代的水杉和樟木/一个中年人在失落中,立在马桥上,向后眺望:/牛车,小少妇,健壮的拖拉机手/公路边废弃的草场和乡村诊所/长长的送葬队伍,穿过清水河公路,进入枫树林//尘土飞扬中,生者与死者擦肩而过”(《清水河公路》)。“向后眺望”不能不是包括江雪等70后诗人在内的一代人面对乡土的最基本姿态,然而在工业时代的拖拉机和尘土飞扬的公路上,河流、土屋、树木、牛车、废弃的草场等等这一切“沧桑”而“可爱”的乡村元素都成了被追念的“空荡荡”的逝去之物,成了一个个被追悼的词。“长长的送葬的队伍”成了乡村的葬歌,成了70后一代人的葬歌。诗人就是在时间面前对历史往事和现场进行命名和探询的人。《清水河公路》中以乡村背景为底色深切地直面了生存和死亡的关系,死亡,这人类个体最终的宿命成为敲打诗人灵魂的暗夜鼓点。

  起码对于江雪等70后一代诗人而言,在工业和物质联合作战成为这个时代的图腾而倍受崇拜的后现代语境下,乡村的记忆与抒写就不是一种简单的可有可无的美学趣味,而成了重要的衡量尺度的良知与道德。据此写作与生活的关系或瓜葛在温婉的叙述中呈现出特有的相互打开的宽广而恰切的视域,“打开窗户,月亮在雾中/那些虚假的夜莺,在暗哑的枝头/作沉思状/唱起歌来,一只只可爱的猫头鹰闹钟”(《暗夜》)。江雪对诗歌虔敬的良知心态使其排拒着诗歌的虚假叙述和令人作呕的伪抒情。江雪能在极其微小的自然事物和场景中相当细致地呈现出生存景观的细密纹理以及其中所蕴含的令人戚戚的绵思,“兔子在路上。路旁的小草/不再新鲜,有人怀想那是去年的秋风/献给仆从的抒情诗?//这个冬日,一只流浪狗把小草连同兔子一起吃掉/来年/它们长出不整齐的洁白牙齿”(《伤逝》)。在秋风的吹拂中柔弱而坚韧的根性力量在折射出时间无形力量啃啮的同时更暗含了一种无限向上伸张的情怀。城市和工业的崛起以及由此而引起的乡村的萎缩和疲弱,其实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就已经开始了,但似乎只有70后一代人对这种“强行”的开始有着天然而本质性的思考与疑问。早在30年前在一本黑色的亡灵书上,乡村就已经开始陷落,而随着巨大的工业推土机的履带一起被碾压的,还有几千年的乡村伦理和农耕道德。在这种措手不及的消失中,乡村的一切事物似乎一下子都接近了黄昏而毗邻黑暗,“八只白蚂蚁抬着沉睡中的亲属/沉睡的木头罩子/一群白蚂蚁跟在后面/穿过漫长的街道,穿过寂寞之城//当我的心疲惫不堪时,抬头眺望/生活的上空/天花板上,巨大的玻璃罩//黄昏,我沿着湖边散步/一群红色蜻蜓,在空气中飞舞/它们在透明的,无色无味的空气中,突然纷纷坠落/莫名地撞得遍体鳞伤//是啊,还有没有人说/我们的生活,罪孽深重,幸福又无边”(《玻璃罩》)。在渐渐逝去的光芒中,乡村背景下的蚂蚁、落叶、遍体鳞伤的蜻蜓与那个无处不在坚硬的“玻璃罩”——天,也好像突然变成了无处归依的苍凉景观。破碎镜像中坠落的“红蜻蜓”曾让我长时间停留在对当年历史的记忆甚至悼念之中。曾经铺展开来的农田里的棉花和“纯棉”般的农耕情怀和温润古朴的记忆已经被无限崛起的城市景观多取代,只留下无所依存的惆怅与虚空,“棉布的历史/顺着老祖母的指间流淌/超市里,有人把钢琴和织布机,摆在一起/把音乐和乡村经验,摆在一起/人们除了购买棉衣/还会购买织布机的声音”(《织布机之歌》)。值得注意的是在江雪的诗中有着大量的动物和植物的意象,而这些工业化语境中的曾经令人反复感怀的意象在诗人的世界中更多是经过哲思的过滤和折射,因为这些物象已经沾染上时代的锈蚀的痕迹和工业化履带的重重碾压。江雪的诗歌写作的基点是扎根于个我本真情怀而从不造作,他的诗作的根性是来自于深刻的经验和词语想像空间的多重铸造,因此他的诗尖锐地楔入了日常生存景像的腹部,他的诗歌声带也是喑哑却又高亢的。江雪的诗歌中设置了大量的戏剧性、荒诞性但同时更具有强大的生存和现场感的场景,在这些苍茫的黑色场景中纷纷登场的人、物和事都承载了巨大的心理能量,更为有力地揭示了最为尴尬、疼痛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时代的华美衣服的真实内里,“蕲州城,铺满了水泥,粪金龟无法生存,无法帮助/城里人处理它们的排泄物/还有那些狗粪,猫粪,被滞留在/声色飞扬的大街上,那些粪便又会滋养/一大批好逸恶劳的苍蝇。//粪金龟,不光是清水河镇的清道夫,还是/像土拨鼠一样的挖土者,它们和农民一起并肩劳动/让空气中的氧气,深入大地的皮肤”(《粪金龟》)。“粪金龟”更像是有着乡村生活背景的“70后”一代人的集体隐喻和生存寓言,在瑟瑟风中,蕲北乡村的卑微甚至荒诞性的反讽存在呈现了一个时代的寒霜与疼痛,“京城,是个寒冷的地方/蕲北的乡村,虽然比京城温暖/可是冬天一到,北风/总会残酷地吹灭,粪金龟生活的/每一个村落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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