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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年代的诗歌精神五人谈(2)

  何言宏:针对我们的精神现实,我们所重访的年代主要锁定在一九八○年代。具体地说,一九八○年代的中国精神实际上也有很多方面。即使从更加具体的精神突破的角度来看,一九八○年代的精神突破,表现得也很丰富,这在政治领域、经济领域、思想文化领域、艺术领域以至于整个社会,都能看出很多。就是在文学领域,精神突破在文学方针政策、文学制度、文学理论观念,以及在包括小说、散文、诗歌、戏剧等具体文学类型的创作中,也有很多层面的表现。我们今天所讨论的问题,主要是诗歌精神,当然更关心一九八○年代的诗歌领域所取得的精神突破。对于诗歌精神,人们可能会有不同的理解。记得去年阿多尼斯的诗集在中国出版的时候,杨炼为它所做的序,题目就径直叫《什么是诗歌精神?》。杨炼所认为的诗歌精神,就是他所说的“以‘诗歌’一词命名的、持续激活诗人的精神”。但我认为,所谓的诗歌精神,实际上就是诗歌实践中所体现出的精神。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实际上就是将诗歌实践视为是一种特殊的精神实践。我们对一九八○年代诗歌精神的重访,当然也应该如此来理解。
  
  黄  梵:言宏和杨炼关于诗歌精神的定义,有些相似。杨炼用“诗歌”划出诗歌精神的地盘,言宏用“诗歌实践”划出诗歌精神的地盘,都企图包罗万象,都不经意体现出了当代的精神特质,那就是宽容。我完全赞同言宏诗歌实践是一种精神实践的看法,但不认为诗歌精神就是诗歌实践中体现出的精神。因为很明显,古往今来,存在着一些背离诗歌精神的诗歌。比如,反犹的纳粹诗歌,或出自狭隘意识形态的政治诗等等。我认为诗歌精神肯定与人类坚守的“政治正确”有关。就如爱德蒙森在《文学对抗哲学》一书中强调:由于诗歌以其对野蛮主义的永恒搏斗,而促进了文明的进程。当然,作为一个诗人,我不太情愿给诗歌精神下一个定义,如果非要坚持,我会说诗歌精神就是人类追求自我完善的精神。由于诗歌在扩展人类的意识方面,居于最前沿,例如它几乎要突破语言的界限,所以,它也就成了人类探寻自我意识和完善自我的最高艺术。它既可以涉及人的忧伤、痛苦、欢乐、甚至淫秽,也可以涉及人的信仰、怀疑或空虚,总之,人类的意识只有被它探索,才有可能变得日益精细,文明才有可能完善。
  
  育  邦:诗歌精神不是别的,是人的精神。以社会学意义上讲,诗歌精神包含人的一切属性,如欲望、诉求、情爱、日常生活……言宏和黄梵说起诗歌的实践精神。如果仅仅从精神实践的角度看待诗歌,我认为是低估了诗歌,甚至是偏离了诗歌精神的核心。理想状态下的诗歌精神恰恰是反实践,是超越性的情感和体验。诗歌实践是精神实践的说法,事实上说明了诗歌写作者的先验性写作方向,而先验性写作对于诗歌写作而言无疑是趋向程式化的。文学难道仅仅或者必须为社会道德服务吗,为时代精神服务?为长久以来的规定性的美学而高歌?诗歌的道德有别于人类生活的道德。诗歌精神只有远远抛弃精神实践藩篱才是自由的,是回归本性的本质要求。希尼曾经极其坚定地说,“诗是自我对自我的暴露,是文化的自我回归;诗作是具有连续性的因子,带有出土文物的气味和真确感,在那里被埋葬的陶瓷碎片具有不为被埋葬的城市所湮没的重要性;诗是挖掘,为寻找不再是草木的化石的挖掘。”我想通过诗歌挖掘一个时代的民族精神也许是可行的,但挖掘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个体和情感更是我们值得去做的事情。一个人就是民族,一个人就是人类。
  
  马铃薯兄弟:我也有和育邦类似的担忧。虽然诗歌实践是精神实践这个表达本身并没有错,但是却包含着对诗歌精神独特性的忽略。对诗歌的评判可以有很多的冠冕堂皇的尺度,但我们务必不能让这些尺度遮蔽了诗歌非常重要的一个特质:就是那种脱离了种种精神包围脱颖而出的灵性的闪光,那种具有激感力的对灵魂、生命律动的独特的诗意的表达,那种对对人类真、善、美(这个人类的永恒之痒)的独特的发现与张扬。诗歌精神一定存在,但“诗歌精神”并不能造就一个优秀的诗人。某种意义上说,它是追认的,当它作为先定的前提的时候,它只是一个虚衔,而没有实职。因此,从创作的意义上,对诗歌精神的过度强调,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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