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典:小帝国写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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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行为变成研究,从维新变成等待——日本人的确已今非昔比。这就象他们对山水的认识上一样:永远不能超越庭院。过去,在葛饰北斋,小林一茶,千利休,日莲,芥川龙之介等一代代人身上,山水还是人生上的。而现在,整个日本都象一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放大了的庭院。就算走到北海道也少见那种只有真正的原始森林才有的暴烈,野性和混乱美。所以,当我后来在工作中看见一位客人爬在刚擦洗完的地板上,到处寻觅一粒肉眼看不见的渣滓时,我深深感到了这个民族今天的脆弱。 也许,一星灰尘就足以惹得他们“愤怒”。 有一天下午,才5点锺左右,我刚打完工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扇居酒屋的门突然猛地开了,一个过早喝醉了的老工人被一位女招待满脸厌恶地推到出门外,栽倒在地。老工人不停地叫喊着,咒骂着,但酒店的人再也不让他进去。我看着他孤独地拿着一瓶酒摇摇晃晃地走远。当时我想:难道这就是所谓“战后再出发”的奇迹——疲劳?! “人民”疲劳过度,是今日帝国财富的代价。 疲劳带来的最终精神危机不是色情,就是恐怖。这是千古不易的真理。所以有了神户少年杀人事件,所以有了地铁沙林毒气事件,所以有了众多的酒鬼和痴汉(色情狂),包括在日外国人变态暴力事件……。日本脱离了中国文明而独辟西洋维新之蹊径,可以说一利一弊:避免了儒教的陈腐,但扭曲了东方的纯洁。 后者给亚洲带来了战争,乱,以及后工业文明的白血病。 日本象一个唯美的凶手,在横扫东方时,自己也受到重创,并始终处于失血的苍白之中。二战的失败使他们必须变成工作狂,用美国式经济体系输血,以维持日本社会的生命和荣誉。血当然是可以转换的。中国式的血老了,那就换欧洲的,欧洲老了换美国的。就象将O型血输入A型血的病人一样,仍然可以活着,只是不知哪里总觉得有一种神秘的不舒服……。 著名的“尊血主义”军国,变成了“输血主义”。 一切都要进口。外来语辞典居然和国语辞典一样厚。 谁都不去朝拜天皇,但又都不想正面承认:天皇是一个废帝。 全球资本主义化,冷战,以及泡沫经济,摧毁了昭和政治家们的理想。机器的密集使日本再也不可能诞生象谷崎润一郎或泉镜花这样的作家,也永远不能再象黑泽明在电影中那样,对古代武士的刀与现代工业的枪之间的矛盾,作如此深刻的反省与比较。我们在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这两种作家的作品身上看到的,也正是两种时代的日本背景:美与压力。 在东京时,我曾特别着急我再也看不到那个旧日的,朴素的日本。 一个身着歌舞伎戏服,站在新宿复杂的电线、广告牌和灯光下人流中的优伶,偶然闯入了我的眼中,使我若有所悟。他好象在等人,但通过他的装束和周围的高楼,大屏幕电视,电车等所形成的鲜明对比,以及他脸上的疲倦,无助,我越发意识到“用技术指导思想”为什么是民族文化精神的大忌——因为正如我们中国人常说的那样:这叫“钢(刚)多气少”! 东京不是我心中的蓬莱,帝国,或妻子的故乡。 体力工作的疲劳也不时让我沮丧。 接下来是一段完全机械化的生活。失望的黑暗一直延续到后来——我终于见到了镰仓,太平洋的日出和京都的光辉。 行动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宗教。 无论是抄袭文明,军国圣战还是经济激进,日本人的行动美都走在理论美之前。在原子弹留下的废墟上,一个外国人(无论他是否仇视日本)如果说完全不被它的行动主义和今天国家实力的奇迹感动,那是撒谎。日本人的勤劳,细腻,坚毅和形式主义唯美都是一流的。而且,那些曾体现在古代日本人如武田信玄、一休禅师或吉田松荫身上的优点,那些曾体现在太平洋战争或左翼学生运动中的勇气,照样体现在现代日本人普通的日常劳作里。 正是这种看似死板,好象茶道和相扑中的规则一样一丝不苟的精神,使他们挽救了一个战败国的元气和灾难。从军国怪兽到经济动物,日本的复苏有时似乎意味着:呆板、单纯和规矩,并非坏事。 用得好,照样是了不起的行动。 唯行动创造历史。 譬如我曾看见我所在公司的社长连夜一人睡在工具车里,甚或24小时循环工作(并非为钱,常常是习惯),我有所触动。这个大块头老板是一个说话稀里胡涂,但城府极深,而表面十分皮实的日本工人。二十多年的体力工作,每天的重机械搬运和擦洗大楼的高空作业,使他有了一副抗疲劳的身体。他看上去很粗,但在一次谈话后,却借给我一大堆书:《方丈记》、《讲孟剳记》、《联合赤军回想录》、《日本的右翼》等等……。 我说:“社长也喜欢藏书?” 他回答道:“不,都是家传的”。 我渐渐明白了,梁启超与周作人当年为什么特别欣赏日本人的行动主义和唯美主义,渐渐明白了三岛由纪夫为什么要写《行动学入门》,三十年代中国为什么败得被占去一大半江山,孟子为什么比孔子更受日本人的关注,为什么只有谭嗣同、北一辉、希特勒、甘地、洛克菲勒、毛泽东、毕加索、以至永山则夫或麻原彰晃这样的行动论者(无论善恶),才会让他们钦佩和震惊。
九 这也正是日本和中国的区别。日本人的行动是外向的,中国人的行动是内向的。然而西方人常常认为日本人很内向。这是为什么呢?其实,并非他们的行动内向,而是他们行动的表达方式内向——这就是“礼”的传统。但一个开始就十分有礼貌的日本人,也许会越来越让人不喜欢,或者费解。而一个开始不修边幅,吊儿郎当的中国人反而会越来越有魅力。“因为中国人重视内心生活,忽略外表形式”。辜鸿铭先生早就这样说过。中国人一旦与别人交流,则容易动情。而就算在日本人和日本人之间,也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他们永远是客气的,但一关系到利益和行动,则毫不留情。 在军事上的“先礼后兵”,也体现到商业和生活中。 剑道和相扑比赛前后礼节一大堆,但出手如电,迅猛无比,一招制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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