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典:小帝国写照(5)
|
有时走在大街上,能看见正在搬运货物的黑人;半夜修路的朝鲜体力工;也能时不时遇到专来日本消耗公款的大陆官僚,或者走进成人店的西服邋遢的农民企业家……但这一切和日本社会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协调?那曾经敌视多年的民族情绪是怎样转换成单纯的经济观念的?共产主义乌托邦的失落者,第三世界国家伤感的“叛徒”们,一度在“汉奸”和“帝国主义”这些名词面前高举一只拳头的道德家,和着那些来自中东,印度和各种文明古国的不肖子孙们一起,是怎样在“资本主义”这盘大杂烩里变得垂涎欲滴的? 于是,无论当我第一次在住处门口的墙上看见“日本共产党”的宣传画时,还是在日比谷皇宫,在御茶之水,在银座银行门前或无数车站阶梯上看见形形色色的乞丐时,我都不禁有茫然若失的荒诞感。荒诞就在于:他们根本就互不关心。那些总是强调人类平等的人——骨子里都不过是“贱民”。 在社会角色的背后永远有一种来自社会整体的分割与孤独:即所谓阶级。 “人民”是一盘散沙。这一点,哪里都一样。 它抵消了我在日本的全部疲劳与黑暗。 它在一刹那让我理解了一切我对这个小帝国的迷惑。 华丽,耀眼,空灵,如同湖中心一艘金色的画舫。这是纯粹东方的灵魂建筑,是阿房宫和迷楼的传统,是古中华造型美,禅宗,和日本贵族精神的结晶。我望着它,好象望着一个乳房的幻觉,一轮月,一团三岛由纪夫式的火焰,或一朵必死的金云。这种夺人魂魄的光辉和颓废,也令我想起南唐后主的花园或宋徽宗的宫廷。金阁寺很小,只是墨绿山水中一个灿烂的点,但就这一个点,已好象一颗直刺西方文明的极端之星。在它锋利的光尖下,无论是巴底隆神庙的传统,还是哥特式教堂,凡尔赛宫,亦或纳粹设计的庞大的日耳曼尼亚中心,纽约的摩天大楼……尽都黯然失色。 因为它和一切实体建筑的含义完全不同。它的主义是:色即是空。 它用高纯度黄金一点点筑成,粘贴,契合。在它的镜湖池,苇原岛,书院,方丈,泉水和松树的围绕下,从水中渐渐升起。它的“空”的美丽,恐怕连埃及金字塔也要自愧不如。因为金阁寺不是陵墓,它不是用巨大无比的气派来表现死亡的神秘和伟大,恰恰相反,金阁寺是室町时代足利义满将军生活的地方。它在改名为“鹿苑寺”的前前后后,都和禅宗的色空论是统一的。一个政治人物(包括修建银阁寺的足利义政)把自己的浮华别墅和虚无思想如此紧密地相联,而且形式如此唯美,只有东方人才有这么超然的极端境界。 在金阁寺的三层楼上,有一块天皇御赐的扁额,上书:“究竟顶”。 这正是源于佛教《心经》的“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之意。 所以后来金阁寺被烧似乎是注定的。它必须毁灭。否则,就不能在历史中完成它色与空的主义;就不是纯东方式建筑;就不能成为绝对美! 金阁寺:对我的刺激是必然的。这还不仅仅因为三岛和水上勉的小说。我到京都的那天下着雨,而雨水是最容易让我想起古代中国的东西。一闻到雨味,古中华帝国那种潮湿的景象便浮现出来,好象从茶水深处偶然浮出的片片茶花。与妻子一到京都,我就直奔金阁寺,雨水中妻子的脸和光辉的风景,异乡的古中国幻觉,都似乎在对金阁的注视中混在一起了。我发现这两个帝国的古人在对丰满生命和一切皆空的处理上,有着多么惊人的相似。金阁寺当时在我眼里,并不完全是日本,更多的是日本对中国的一个比喻。 它是一粒纯正唐朝的种子。禅的种子。 那个有点被印度化了的,但又保持着中国贵族的排场,视黄金为粪土,但又有着东方专制主义神秘的奢侈感和集权美的唐朝。它那艳俗的形状,尖锐,典雅,含金浓度,犹如一枚千年闪光的羽箭箭头,以整个山水为弯弓朝向宇宙时空,不知何时射出……。这一切使我凝望良久,几乎竟忘了身在何处……。
十七 同样,没有永远不干涸的水。不朽的水,就只能是龙安寺那种“假山水”。日本帝国的“武”已在二战中坠落。要想再重造不朽的帝国,就必须是一个架空了天皇的假帝国。正如曹沾之咏:“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独自坐在龙安寺的那一大片“石水”的庭院中,不禁为两国古人在对世界的参悟中如此异曲同工而感动。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