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典:小帝国写照(5)

  有时走在大街上,能看见正在搬运货物的黑人;半夜修路的朝鲜体力工;也能时不时遇到专来日本消耗公款的大陆官僚,或者走进成人店的西服邋遢的农民企业家……但这一切和日本社会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协调?那曾经敌视多年的民族情绪是怎样转换成单纯的经济观念的?共产主义乌托邦的失落者,第三世界国家伤感的“叛徒”们,一度在“汉奸”和“帝国主义”这些名词面前高举一只拳头的道德家,和着那些来自中东,印度和各种文明古国的不肖子孙们一起,是怎样在“资本主义”这盘大杂烩里变得垂涎欲滴的?

  于是,无论当我第一次在住处门口的墙上看见“日本共产党”的宣传画时,还是在日比谷皇宫,在御茶之水,在银座银行门前或无数车站阶梯上看见形形色色的乞丐时,我都不禁有茫然若失的荒诞感。荒诞就在于:他们根本就互不关心。那些总是强调人类平等的人——骨子里都不过是“贱民”。

  在社会角色的背后永远有一种来自社会整体的分割与孤独:即所谓阶级。

  “人民”是一盘散沙。这一点,哪里都一样。
  
  十六
  
  我终于见到了金阁寺:见到古代的光。对于现代人,它是绝对美,是奢侈的符号,是明镜,是生锈后又被重新磨亮的刺刀。对于我,除了与小说印象的再审美之外,它确实象我在穿越了一千个夜晚后遇到的第一盏触目惊心的灯!

  它抵消了我在日本的全部疲劳与黑暗。

  它在一刹那让我理解了一切我对这个小帝国的迷惑。

  华丽,耀眼,空灵,如同湖中心一艘金色的画舫。这是纯粹东方的灵魂建筑,是阿房宫和迷楼的传统,是古中华造型美,禅宗,和日本贵族精神的结晶。我望着它,好象望着一个乳房的幻觉,一轮月,一团三岛由纪夫式的火焰,或一朵必死的金云。这种夺人魂魄的光辉和颓废,也令我想起南唐后主的花园或宋徽宗的宫廷。金阁寺很小,只是墨绿山水中一个灿烂的点,但就这一个点,已好象一颗直刺西方文明的极端之星。在它锋利的光尖下,无论是巴底隆神庙的传统,还是哥特式教堂,凡尔赛宫,亦或纳粹设计的庞大的日耳曼尼亚中心,纽约的摩天大楼……尽都黯然失色。

  因为它和一切实体建筑的含义完全不同。它的主义是:色即是空。

  它用高纯度黄金一点点筑成,粘贴,契合。在它的镜湖池,苇原岛,书院,方丈,泉水和松树的围绕下,从水中渐渐升起。它的“空”的美丽,恐怕连埃及金字塔也要自愧不如。因为金阁寺不是陵墓,它不是用巨大无比的气派来表现死亡的神秘和伟大,恰恰相反,金阁寺是室町时代足利义满将军生活的地方。它在改名为“鹿苑寺”的前前后后,都和禅宗的色空论是统一的。一个政治人物(包括修建银阁寺的足利义政)把自己的浮华别墅和虚无思想如此紧密地相联,而且形式如此唯美,只有东方人才有这么超然的极端境界。

  在金阁寺的三层楼上,有一块天皇御赐的扁额,上书:“究竟顶”。

  这正是源于佛教《心经》的“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之意。

  所以后来金阁寺被烧似乎是注定的。它必须毁灭。否则,就不能在历史中完成它色与空的主义;就不是纯东方式建筑;就不能成为绝对美!

  金阁寺:对我的刺激是必然的。这还不仅仅因为三岛和水上勉的小说。我到京都的那天下着雨,而雨水是最容易让我想起古代中国的东西。一闻到雨味,古中华帝国那种潮湿的景象便浮现出来,好象从茶水深处偶然浮出的片片茶花。与妻子一到京都,我就直奔金阁寺,雨水中妻子的脸和光辉的风景,异乡的古中国幻觉,都似乎在对金阁的注视中混在一起了。我发现这两个帝国的古人在对丰满生命和一切皆空的处理上,有着多么惊人的相似。金阁寺当时在我眼里,并不完全是日本,更多的是日本对中国的一个比喻。

  它是一粒纯正唐朝的种子。禅的种子。

  那个有点被印度化了的,但又保持着中国贵族的排场,视黄金为粪土,但又有着东方专制主义神秘的奢侈感和集权美的唐朝。它那艳俗的形状,尖锐,典雅,含金浓度,犹如一枚千年闪光的羽箭箭头,以整个山水为弯弓朝向宇宙时空,不知何时射出……。这一切使我凝望良久,几乎竟忘了身在何处……。   十七
  
  看过了 “枯山水”(一种用小石子堆成的水圈波浪,源于佛教思想“有=无”,类似西藏密宗用沙画曼荼罗图,画完后即让风吹散。)也就明白了日本的一切形式美。明白了京都的竹林,茶庄,俳人的小草屋,点心,神社和其它现代日本人性格的一致性。明白了日本生活中“假”的含义。因为连生命本身都有着一种伟大的虚假性:不久就会死去。也明白了三岛由纪夫在《太阳与铁》中为什么说:花朵之美,因其必然要死。“武为落花,文为培育永恒不朽的花。不朽的花,就是假花”。

  同样,没有永远不干涸的水。不朽的水,就只能是龙安寺那种“假山水”。日本帝国的“武”已在二战中坠落。要想再重造不朽的帝国,就必须是一个架空了天皇的假帝国。正如曹沾之咏:“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独自坐在龙安寺的那一大片“石水”的庭院中,不禁为两国古人在对世界的参悟中如此异曲同工而感动。
  
  十八
  
  我是春天离开那个帝国的。那个象蒙古人,金人,满人和欧美人一样,在中国制造了战争和屠杀,也制造了历史和文明的,优美,残忍和洁癖的帝国;那个融小丑和英雄为一体的,又在疲劳与色情中殉道于经济的帝国。我的确没有遇到什么大事件,却又好象有了一种更广阔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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