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典:小帝国写照(4)

  尤其还有这幢楼的露台的意义——它使我领悟到了前不久买的一本书:日本建筑学者饭岛洋一所著的《从三岛由纪夫到奥姆真理教》。这是一本怪书。他想把日本战后的这两大事件,归结为露台(象征空间)的消失。初读时我十分不解。然而,如果一个外国人在现代的东京生活一段时间,然后突然将他移到镰仓的海边露台上,在晚霞中听风饮茶,他一定也能立刻感受到此书的涵义。

  明治时代的镰仓和整个日本其实就是一个露台的时代。

  露台和庭院:是日本人在国际化和民族精神上的两大空间。一个瞭望世界,一个审视自己。

  但是战后密集的现代化建设,使这两种空间越来越小,几乎被消灭了。

  于是,走向压抑的三岛在国家自卫队露台上演讲后切腹自杀;真理教教徒们在地铁(象征一种被电扭曲的无空间庭院)杀人,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不可避免的了。
  
  十二
  
  对于帝国的知识分子来说,镰仓的诱人之处就在于它那种介乎于《平家物语》和《徒然草》之间——或曰武士道与佛教之间的特殊气氛。

  事实上佛教在当时的武士阶层中是很受尊敬的。从中国传入的禅宗,由于对于坐禅的精神要求特别严格,就与历经战乱的武士们的心不谋而合。当我凝神注视着镰仓大佛时,这尊11米高,121吨重,七百年前出自无名氏的青铜巨像,虽然远远小于乐山大佛,也没有敦煌莫高窟的壮丽,但其在慈悲面孔中所隐约闪现的目空一切的残酷,以及一左一右两朵铜铸的墨荷花座,都让我暗暗吃惊!

  因为这种用最浓重的物质——铜,来表现最相反的佛教概念——空,与武士们用刀来表示对生死虚无的思想,如出一辙——都是用金属。

  象金属那样高贵,但无生无死。

  象金属那样浓烈,但无生无死。

  正是这两者将武道意志与禅宗精神在历代日本人身上统一起来了。

  这一绝对东方的灵魂形象,也使我在后来的生活中,看清了更多的古怪现象。以至于当我在秋叶原电器街,遇到一群穿灰大衣的,居然会说汉语的日本基督教宣传者们时,我能不象别的人那样避之惟恐不及,而是接受他们的宣传书,和他们交谈,握手,抚摩他们孩子们的头,了解他们的生存处境……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信仰的产物,而不单纯是社会骗术的奴隶。他们并不真正危险。

  一切现代的危险在古典的勇气面前,都是脆弱的。
  
  十三
  
  日本是个鱼龙混杂的群岛。

  在它绝对唯美的光辉映照下,也有着星罗棋布的暗影:暴力团。但我个人认为在那里无论是中国人的黑社会,还是韩国人的,中东人的,欧美人的或南亚人的任何极端组织,都象日本人本身的暴力团体一样,是有区域性的。而且,他们的针对性也非常清晰。其中最清晰的,当然要数今天的右翼。

  右翼是一直是我特别关注的一道铁幕风景。

  很显然,如今的右翼已经和西乡隆盛、北一辉,或者“楯会”的时候截然不同。开着刷得漆黑的面包车在春天满街疾驰,要不然就用扩音器大喊一些民族主义的口号,播放一些老军歌的录音……这已经不再有什么创造性。他们可以让一个新到的外国人吃惊,久了,就会厌倦。关键是失去了一种人文向心力——知识分子成员的减少!如果没有新人文精神的输血(就象当年北一辉从中国革命中得到启发一样),那么就算满街都是樱花和服,以神武天皇的名义再打一次“八纮一宇”的圣战,和世界尖端技术主义或中国这位民族主义巨人再较量一下,恐怕结果仍然是悲剧性的。

  右翼锐气犹存,但却显得毫无古人的智慧。

  它只剩下了宣传。它已不再是一个国家神话。   十四
  
  俯视:是一个优美的词。

  如果谁从日本大街上的高空往下俯视过,谁就能感受到这种优美的写意性。

  我就曾因做一份擦洗高楼玻璃的工作,而挂在关东一些城市的高空上,有时长达几个小时。但这让我有了从上往下仔细扫视帝国线条的机会,记得坐飞机从日本列岛上空降落时,所看见的版图是斑点状的。一个一个小岛,象一排排越来越大的省略号,一直点进九州岛大陆,似乎要将海洋省略掉……。

  然而从高楼上看来,这些密集的省略号就不再是礁石,而是人头。

  所有的人头都是统一的。这一点,是在大街上看不见的。大街上看到的主要是服装。有人说日本人都是“拷贝”,是的,如果在丸之内大街上散步,所遇到的人很可能有同一种态度对待别人。可事实上日本人的个性差异非常大,只是共同的社会约束力使他们变得很相似。这正如群岛在海水的包围中,都只能冒出一个或大或小的尖儿来一样。

  随着日趋绝对的西方式自由,这种礼教后遗症也在老年化。

  歌麿、北斋、或者井原西鹤等等这些春宫浮世绘和色情文学大家,当年怎么也难以想到,如今的女中学生从小就在歌舞伎町挂着放大的色情照片的路上走来走去,上学放学;女艺人们也可以随随便便在电视综艺节目里脱掉内裤。

  色情是现代日本人孤独生活的定海神针。

  没有色情业,在礼教和资本主义的双重海浪下,日本人的个性早就被淹死了。

  色情在日本是唯一成功的个性革命。

  日本妇女的性格也是微妙的。我们在陈寿《三国志·魏书·倭人传》中读到的“妇人不淫,不妒忌”,或者新渡户稻造先生在《武士道》一书中介绍的,勇于殉夫的,理想的“武士的女儿”(就象三岛由纪夫《忧国》中的丽子),这些与每日在超级市场出出进进的家庭主妇,与公司里疲劳的女职员,与原宿的女“朋客”,与穿和服的,穿破裤子的,或者夜晚公园里什么也不穿的女暴露狂混在一起,几乎把一种最优美的特征弄模糊了:那就是羞涩。

  而那本是最东方的个性。

  日本的死板,和日本的唯美,常常是一码事。
  
  十五
  
  每个外国人在日本都能遇到不计其数的社会角色:老板、上司、同僚、女人、颈子洗得雪白的公务员或染头发的痞子,以及众多别的外国人,当然还有一些同胞:医生、律师、留学生、艺术家、在日知识分子和成千上万的,不知为什么但又非要来日本打工的内地人,还有偷渡成功的文盲,流亡者,在逃犯人,无数因签证过期而“黑下来”的“闯将”、骗子、陪酒女郎、开了店的华裔小业主和偶尔客居东京的大陆名流……。譬如光我曾打工过的一家塑料瓶厂里,就有一个上海人,一个香港人,一个台湾哑巴,一个和日本姑娘结婚的浙江小青年,以及一大群菲律宾、巴西和越南老妇人。所有这些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帝国后,却都有着一种无产阶级式的急躁:因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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