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谢宏小说创作论

  谢宏小说创作论

  汤奇云  吴春蕾

  一、话剧式小说叙事

  深圳有那样多的传奇故事,甚至在外来人看来,深圳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故事,流行歌里也早就这么唱了(如《春天的故事》)。在一般的文学作者看来,满地都是写小说的好材料。然而,在深圳的写作群体中,谢宏却似乎有着“买椟还珠”的嫌疑,偏偏要抛弃这么些“珠宝”,把那些寻常人与寻常事拿来做材料,写出了《貌合神离》、《深圳往事》、《文身师》等长篇小说和《温柔与狂暴》、《自游人》等小说集。倒是从他的这些小说里,能够看到那些游走或在蜇居在深圳的楼宇与大街小巷里(可能不叫小巷,而应该叫城中村)的市民们生存真相和精神实况。那些银行职员机械的点钞训练;那些文身师们的自得与无奈;那些城中村中的股份制公司里的“半市民”们的适应与落寞。

  “买椟还珠”,本是指此人浑身冒傻气,有眼无珠不识货。但以康德的无目的的目的性美学观点来看,这恰恰是一种艺术家气质呢。唐代的李白不也“神经”得喊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唤出换美酒”吗?只要是自己所看重的,喜爱的,自己认为美的,哪怕是一个美丽的空壳,真正的艺术家都会不计功利,不顾流俗而把它“敝帚自珍”。而且,那些传奇人和传奇事,历来都属于少数,寻常人与寻常事属于多数。这种买椟还珠的艺术家,似乎又投入了最广大的人民群众的怀抱,站在大众的立场来言说,把握了现代艺术的最基本的人文精神。从这一点看来,占了便宜的似乎还是这种人呢。对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他似乎总是不屑于在一种半成品式的材料上下工夫,那样显示不出他的功力,他更相信把别人认为是废料的东西作成人人难以置信的艺术品,才真正显示自己的手段。这大约也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吧。

  谢宏的小说的叙事风格就表现为对深圳这“新都市”市民日常人生平静诉说。与其他外来作家笔下的深圳相比,谢宏的小说少了许多浮躁、呐喊、愤怒、猎奇的印象,显得更加真实,更能让人接近。这可能与谢宏是深圳文坛少有(在我们的印象中也是绝无仅有的)本土成长起来的作家有关,因而不是以一种外来者新奇或猎奇的眼光来看待这座城市。可能在他的眼里,在这大时代变幻的背景下,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和其它城市里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人的心性。因此,他总是带着一种宽容、淡定而平和的心态,来观察、记录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男男女女心底里的戏剧与冲突。但他又不是以一种“看戏”的姿态来看待他笔下的人物,而是把自己融入他小说里的男男女女中,与他们一同婚恋婚变,一起辞职下岗,一起吵闹,一起聚会谈笑。当他以一些短句与设问,引来他笔下的人物的戏剧真正开始时,他又总会及时从他小说场景的中心位置默默退台而边缘化,用简短而温柔的词句记录他们的情态和潜台词。当一幕戏剧将要落幕时,他又会从容而淡定地漫步来到舞台的中央,又会用他的短句或一个电话,推出他参与的另一幕戏剧——心灵的戏剧。我们且看一段《深圳往事》中王志文的观察与记录:

  一天,我爸来找我,这让我有点吃惊。他有点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将胡子刮掉了,下巴和腮帮子胡子拉渣都泛出青光,他穿着中山装,蓝布的那种,颜色洗得有点淡,但很整齐,他这模样,我偶然见过,那是他要去总公司汇报工作时才会这样打扮。我爸神情腼腆,朝我的同事点点头,说话拘谨。我看他欲言又止,就对头儿说,我出去几分钟。

  ……

    回到办公室,我给杜丽电话,说还在凉亭见面。

    ……

    我驳开一粒花生,说,安弟考上了。杜丽嚼着花生,说,这是好事。我说我爸找过我。杜丽抬头看我一眼,问,找你干吗呢?我说安弟读自费的。杜丽说自费就自费吧。我说我爸要我支持。杜丽顿了一下,将花生吞下。她望着水库的远处没说话。我问她干吗不说话。杜丽笑了一下,说,这是你的家事啊。我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下滑,朝一个我说不出的深渊里直坠下去。①

  “我爸”的尴尬;杜丽的冷淡;“我”心底里的悲凉,都被谢宏以最经济的笔墨,以话剧般的方式收束和记录在他的小说里,展示了他所感受到的真实的深圳人生。正做到了这部小说的题记里所宣示的:“我朝着自己内心的激情与忧伤奔去”。

  谢宏在一篇采访中这样坦言他的创作态度和立场。他说:“深圳很包容,它的文化是多元的,很杂,却比较相容。所以,尽管它浮躁,但我心态还好,还可以与之相处,还能够在此生存下去。我希望在写作的时候,可以淡化深圳这个背景,使之模糊一点,而带有更广泛的城市意义。”②也就是说,他不是为写深圳而写深圳,他也不想做深圳的民间历史学家,去记载着“正史”所遗忘的点滴历史;而是要以深圳人为思考对象,寻找现代人生存的终极意义。

  谢宏的写作起点,是从1984年高中时开始的,一直延续到现在,时间长达二十多年。他呼吸与深圳这座城市发展的每一步,是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这是一个互相嵌入各自肌体的过程,涉及到精神和物质的层面,而谢宏个人的生活,也打下了这座独特城市特有的烙印。谢宏像许多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一样,一方面,他是个俗世的人,认可和理解这座城市人群所共有的价值观,同时也能超脱世俗生存,以最简单化的关于人的生存哲理安慰和开导着这座城市里矛盾、苦恼的一群:他的朋友,他的同学,他的前妻,乃至他的情人。

  这么多年来,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也经历过和这座城市一样丰富多彩的变化,对新生的事物,他的内心也焦虑过,兴奋过。在他的价值观的形成过程中,也经由了一个不断否定、怀疑、肯定或者重新肯定的过程。但他一直在执着地用他的文学创作来探究他自己的乃至身边的人生问题。对于写作,谢宏曾为自己阐释道:“在写作上我更关心人性方面的问题,我对大环境不大关注,我只关注小人物的命运,只关注人在大环境之中的内心世界。我探究他们的内心,其实也是在探究我自己的内心世界。写作就是我探究世界的一种方式。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勤奋努力地写作,超越自己的过去,向前迈进。”③

  在谢宏作品中几乎都是以新生市民小人物为主角,力求刻画出这些小人物们在现代都市生活中的种种正常或扭曲心态。深圳这个突发崛起的城市,经济发达与精神文明越来越趋向于反比例。各种压力造成个人和自我之间紧张的矛盾和冲突,这种现象和状态使得“城市病”相当流行。在患病的人们身上,人性各个方面极端化,生存状态中的各种困境使得人性复杂性、深刻性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呈现。④不管是《文身师》中的杨羽,还是《貌合神离》的李白,谢宏作品中始终反映出人性在传统和现实的两种生活方式的挤压下,扭曲,变形;他们不得不无奈的接受,最终又不得不被动应对局面。谢宏用最宽容的人文悲悯,同情笔下处于各种困境中的小人物们,并在某种程度上给以希望,为其寻找出路,甚至尝试给“病人们”开些药方。从谢宏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作家对都市人深切而宽厚的精神关怀。   二、生存错位后的人物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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