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反骨》前言:空花与行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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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汉语诗无师可承。但19世纪以来,西方的现代诗人的宗师却一直都是波德莱尔,兰波,艾略特或里尔克等等那些早就公认的现代主义奠基者,几乎没有变过。中国诗人只剩下拾人牙慧的份儿了。拾完了叶芝,拾希尼;拾完了米沃什,拾布罗茨基;当然还有瓦雷里,蒙塔莱,策兰,米修,朗贝西,恩钦斯贝格,特朗斯特吕姆,狄兰·托马斯等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会念经的“远到和尚”。不会有人想起来去抄袭朱湘或何其芳,但一说起沃尔科特却眉飞色舞,好象他的母语是字母文字一样,对西方文明充满了“理解”,如数家珍。 问题是,这样写下去前途何在? 现代汉语诗真实的处境几乎和国画一样,千万别相信什么“文化交流”,或“在西方受到一致好评”之类的蠢猪之言。但凡在海外驻留过一段时间的诗人都明白,现代汉语诗歌就宛如万国博览会上的中国科技,绘画联展上的中国屏风——只是一个摆设!一百年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成绩。前后“朦胧诗”,包括今天派,第三代和一切以宣泄“性”的刺激为标榜的海派,都主要是政治意义(也正是虚假的“性”的意义),而不是文学意义。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只有一个:缺乏传统。 自1976年以来,几乎每个中国诗人都认为自己是叛逆的,是新的,反抗的。是失语制度和铁幕大自然中的第一个说话者。穆旦、昌耀、食指和北岛与90年代才开始写作的这批人之间,居然被划分出了好几代!荒唐!但共同的特征却是:都曾以为自己是先锋的,打破传统的。 这是一个大错觉。 我们哪有传统?就连繁体字也是半路出家后才认识的。近代中国文坛事实上分成四组人:第一组象先朝遗民,如老舍,沈从文,周作人,林语堂、废名等等;第二组象御用文人,主要是“毛文体”的模仿者,如郭沫若,郭小川,艾青等等;第三组是一条独立的线,由朱生豪,冯至,梁宗岱,戴望舒,陈敬容,萧乾,伍蠡甫,王道乾等等这些半翻译家半文学家,以及后来也从事翻译的诗人如荀红军等等人组成——他们也是对中国现代诗影响最深远的人。第四组,才是所谓的“地下文学界”,民刊作者。前三组是有深厚传统依赖的,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叛逆”。而第四组却完全相反,他们全是从西方理念出发写作的。毛泽东时代几乎已经将传统消灭干净了,语言上除了反“毛文体”,哪里有得可反?第四组的语言一上来就是“新”的,所以无所谓“叛逆”。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古汉语传统。没有“命”,哪来的“革命”?难道写点“性”也算是叛逆?还不如直接写色情书痛快!至于那些刻意的个别怀古诗,或者套用文言文语法的作品,都不过是这艘巨大沉船在被淹没时泛起的一些苍白的水泡。一句话,都是无味的反刍。 中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一个真正行动的诗人了。吸着迷香陷入癫僧状态的海子也不过是第三代中的一个,他自杀的时候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说:“世界上有一个但丁就够了”;有人牢骚:“怎么他还当了个第一?”有人骂:“撑的,搞疯了,走火入魔”;有人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种赌博”。 一切好的抒情诗人都对纯文学生活是一种批判,因为他们追求绝对真实:肉身行动。有时,这种追求直接走向暴力,罪,以及超凡脱俗的异化变态。诗必需与行动交尾,才能诞生真正的,绝对的抒情:波德莱尔几乎以脱阳自杀的方式滥交吸毒,特拉克尔酒精过量而倒在雪夜里,毛泽东啸聚山林指挥战争,三岛由纪夫演讲剖腹以效落花……他们都不过是为了写出一首行动之诗。抒情行动是抒情诗人的宗教——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宗教可以让他们对自己的诗歌作出镜鉴!诗人是什么?他必须抵抗、斗、惩罚、武装、颓废、自恋、发抖、杀、笑、恨……。园丁形容一朵花是不够的,他必须栽种或毁灭一朵花,用知觉与肉体去经验一朵花的生长和粉碎;英雄比喻一把刀是不够的,他必须用它去手术或杀戮,感受赦免与统治的刹那。 现代诗人的境界应该是:在抒情之上,再加入事件。 然而一切伟大的抒情事件,往往又都是带血的。 如1969年,27岁的西方行为艺术家史瓦兹格勒为让自己的作品“震惊天下”,用剃须刀一片一片地切下了自己的生殖器,并当场死去。当东方陶醉在自己的现代神权中时,西方人却将犯罪(自残)和艺术在20世纪中叶混淆在一起。 肉身的行动是不是必须是残酷的? 在抒情与犯罪,抒情与异化变态,抒情与铁血之间,有没有界限? 我认为:抒情并不一定是犯罪,但每一个罪犯——尤其杀人放火这种严重犯罪的罪犯,在其行动的瞬间,肯定有一种“抒情的快感”。文艺作品与犯罪的关系也并不是工业革命以后才体现出来的,那都是借口。这种关系自古有之:如希腊神话中的乱伦,唐宋传奇和“水浒”中暴徒们的残忍手段,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中的“凶手”,以及萨德侯爵书中的“虐待狂”等等,就是明证。而且,除爱情悲剧外,大多数古典悲剧依赖的就是某种“正义的犯罪”(战争、谋杀或角斗),很少是别的。 中华帝国自古无“纯诗人”这一说。诗人都是变相的行动者,准英雄。中国古代诗人不象荷马,更象奥耳弗斯。他们白天打仗,晚上写作;前半生行动,后半生总结;不是在书斋里写,而是在马背上写。最好的诗也不是靠精装本印刷出来的,而是靠口碑。80年代“第三代”诗人生活中不是还充斥着一些“后朦胧的打架典故”吗?他们似乎也是在不自觉地摸索:当“行动”潜入抒情意识后,人的激情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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